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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靈璧走后,太子又與花如令密談至深夜,這才悄然離去。
花如令回府后,竟咳出血來,病了一場。
張太醫并未隨太子回京城,而是被安排在一處隱秘的宅子里住下,每日為花如令診治,再為靈璧琢磨些減輕右手殘疾的法子。
花如令到如今才知曉自己已中毒多年,若非張太醫發現疑端,不出兩年,他這條老命,便要稀里糊涂地葬送了。
多年的兄弟對自己下毒,且還與當年兒子被刺瞎一事有所牽扯,這怎能叫花如令不寒心。
萬幸有張太醫在,花如令的毒總算可解,知道內情的花家人也放下心來。
但這筆賬,總是要討回來的。
出了年,便是花如令的壽辰,花府上下再次忙碌起來,只是這次忙碌中,暗藏著殺機。
花滿樓連日來十分消沉,心中思慮極重。靈璧一事未曾解決,現下又多了宋神醫之事,且與自己的心結有關,饒是花滿樓心性堅韌,也不免受到打擊。
因花如令夫婦的身體都還很虛弱,花滿樓只得強自振作,侍奉左右。靈璧也跟在花滿樓的身后,替花如令夫婦端茶倒水,說笑解悶。
珍珠歸府后,花滿樓便讓她先去服侍病中的二老。二老身邊多一個得力的,便能少操一份心。珍珠去后,花滿樓與靈璧獨處時的氣氛,倒有些微妙。
靈璧倒是仍同往日一般,黏著花滿樓要抱要親。花滿樓一反常態,雖仍寵著靈璧,卻少了幾分縱容。
摟抱少了,親吻也少了,管教倒是多了起來。
靈璧極委屈,又不敢反抗花滿樓,只是每日纏他纏得更緊。她又是撒嬌,又是哭鬧,各種法子輪番來了一遍,不僅半分用處也無,反而激得花滿樓將她管教得更緊。
這樣的日子久了,靈璧心中漸生惶恐,行事也越發偏激,仿佛就是要故意闖禍給花滿樓瞧瞧。
花滿樓不為所動,若靈璧做得過了,他便將靈璧放在兄長處養幾天。有時是翹首企足的大少爺,有時是狼狽為奸的三少爺,甚至有幾日,他將靈璧放在了花老二處。
這段時日里,花滿樓雖心緒不寧,卻常常閉關,似是所練武功到了緊要關頭。全家人皆在暗中為花滿樓懸心,靈璧也不敢再多鬧他,只是心中惶恐更甚。
初時,花滿樓不過閉關一兩日,靈璧尚有耐心等待,到后來,花滿樓閉關越來越勤,時間也越來越久,靈璧只覺得心中似有一頭野獸在嘶吼咆哮,急切的想要沖破枷鎖,毀滅一切。她已撐到極限了。
今日一早,花滿樓將靈璧放在花老二處,便又匆匆前去閉關了。這一次,又不知需幾日才得出來。
自聽了花老二的簫聲之后,靈璧每日都要聽他吹奏幾曲才肯罷休。聽得久了,花老二便送了靈璧一支簫,有時也教教她。
這日飯后,花老二帶著靈璧在園中玩樂。
今日風雪漸歇,天上懶洋洋地飄著三兩雪花,是冬日里難得的好日子。
周老先生找到靈璧時,她正站在花老二身旁又蹦又跳地奏簫,而花老二則背身對著雪地,手中拿著梅枝在雪上作畫。
靈璧將一首簫曲吹得斷斷續續,亂七八糟的,周老先生聽了不覺皺眉。待靈璧的簫聲停下,周老先生的眉頭反而越皺越緊。
靈璧首先瞧見了周老先生。
“老頭兒!”靈璧興奮地跑過去,“我吹得好不好聽!”
周老先生撇嘴道:“難聽死了!”說完,將視線轉向花老二。
花老二乍一聽見周老先生的聲音,身子一僵,而后慢慢轉身,向周老先生的方向拜伏,將額頭貼在冰冷的雪地上。
“徒兒拜見師傅。”花老二的聲音中透出一股死氣。
周老先生見花老二這副模樣,心中怒氣更甚。
說來也十分奇怪,自周老先生住進花府起,花老二從未來拜謝恩師,周老先生也從不去見花老二,仿佛沒這個人一般,就連那日除夕守歲,兩人都未在席上接觸。可以說,今日相見,竟是師徒兩人數月來頭一遭說話。
“狀元爺的大禮,我可不敢當!”周老先生陰陽怪氣道,“老夫來此住了這些時日,倒險些忘記自己還有你這么個弟子呢!”
周老先生是當世大儒,且昔年對皇帝有恩,十分受皇帝推崇。當年花老二能夠脫身,這其中,也有周老先生數次面圣求情的功勞。
“弟子落得今日下場,無顏見師傅。”花老二的聲音低低地。
周老先生氣得身子搖晃,靈璧見了連忙扶住他。
“不過是受了些打擊,便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你這樣的徒弟,把老夫的臉都丟盡了!”
花老二沉默不語。
周老先生直直指向花老二,指尖顫抖,“老夫左右也沒幾年好活,你不若現在就把老夫氣死了,倒也干凈!”
正氣著,他瞧見花老二的外衣都被雪水浸濕了,又吼他:“還不給我起來!”
花老二不僅未起身,反而向前跪行幾步。
“師傅若是生氣,只管打罵弟子便是,又何必如此咒自己。”花老二的神情有些激動,“弟子本已不孝,若師傅……你叫弟子怎么活……”說到這里,花老二的眼角微微濕潤。
周老先生聽了這話,也紅了眼睛。
“老夫才沒你這樣沒出息的弟子!”周老先生拽著靈璧便要走。
靈璧心中著急,忽然一把扯住周老先生的腰帶向后拉,嘴里不住說:“老頭兒別走,你們聊聊,再聊聊!”
周老先生當即黑了臉,忙護住腰帶嚷嚷:“小毛孩,你放手!”
“再聊聊嘛!”
“放開!”
“聊聊,聊聊。”
周老先生急了,吼過去,“我不走,你是想讓這個蠢貨跪到凍死嗎?!”
靈璧噎住,默默放手。
周老先生“哼”了一聲,也不看花老二,拉著靈璧轉身就走。
花老二再次俯身叩首,靈璧回頭看時,他孤零零的身影留在原地,越來越遠。
一路到了雪廬,早有小廝候在那里,見周老先生回來,忙迎上去。
雪廬里燙著酒,放著茶具,擺著精致的點心。兩人坐下后,小廝先替周老先生斟酒,又為靈璧沖點了一盞茶。
“老夫去找你,是要請你看雪的。”周老先生噘著嘴。
“雪有啥好看!”靈璧伸手拿點心。
周老先生沒好氣地罵她一句“蠢貨”,而后一邊抿酒,一邊向外賞雪。
廬外,落雪悠然,如火般的梅花披雪傲立,成片怒放,為這萬物靜默的冬日帶來勃勃生機。
周老先生看得高興,搖頭晃腦道:“吃酒,賞雪,人生一妙事。”
靈璧只顧吃點心,竟是看也不看外間。
周老先生這才體會到,邀一個不懂風雅的小毛孩來賞雪,是件多么無趣的事。
他想了想,總算找到了共同話題。
“你七哥種的梅花更好看,這你也不喜歡么?”
靈璧立時轉頭看向周老先生,興奮道:“我喜歡七哥!”
周老先生好笑,哼哼道:“這么喜歡,那你怎么不嫁給他,哼,偏要嫁給老夫!”
顯然,對于上次的事,小心眼的老先生仍舊耿耿于懷。
靈璧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