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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天命所歸,各自散去
123言情獨家發表
一句話如驚雷一般,打在每個人的心頭。到如今,洞穴中的每一個人都已明白,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走!”老太監喝了一聲,而后一把將靈璧抗在肩頭,側身護著長公主。
因方才的一番打斗,月娘的部下已所剩無幾,僅憑這樣的武力,若果真與倭寇正面沖突,必定是死路一條!眼下,眾人只能逃一刻是一刻,若是撐到最后仍然無法等來太子和花家的救援,那便是天命了。
眾人這廂剛一出洞,倭寇便成群結隊,氣勢洶洶地涌了過來,開始四下搜捕。
原本,眾人是想藏在附近,待倭寇離開后繼續躲入洞中,畢竟被人搜查后的洞穴比任何一處地方都要來得安全。誰知倭寇的數量竟如此龐大,又將四下搜尋得如此徹底,眾人無法藏身,只得舍近求遠,悄悄挪至這群倭寇的背后。
誰知待眾人終于快要成功繞到倭寇背后時,一小隊獨自搜捕的錦衣衛忽然與眾人迎面撞見。
一瞬間,雙方都靜默下來。
良久,為首瘦如麻桿的錦衣衛頭頭向手心呸了兩下,而后搓了搓手。
“乖乖,”麻桿男子興奮道,“老子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見著貴人。”
想了想,他又樂起來,“以后我就是個有故事的男人了!”
話音剛落,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每個人的眼神都極其復雜。
其中一個大腦門的錦衣衛撐不住了,開口道:“頭兒,先說正事。”
“哦哦哦對。”麻桿男子忙點頭,而后努力作出一副正經嚴肅的表情,向著被眾人圍繞住的長公主道:“那什么,貴人快跟著咱們來,我等帶你下山!”
一時間,長公主一眾又再次靜默下來。這個場面有點不對,容他們先靜一靜。
半晌,靈璧吶吶道:“你們……不是來抓我們的么……”
聞言,麻桿男子眼睛一翻,呸了一聲道:“誰他娘的腦子有病,有好日子不過,陪那個姓楊的發瘋!也就開始時來的那一撮人肯聽他的瞎話了!”
此話一出,他身后的錦衣衛們也激動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開了。
“就是就是,那姓楊的可不是什么好東西,只說是讓我們抓逃犯,其余半句話也沒提!”
“可不是!要不是我親戚在京城里有些體面,偷偷將消息透露給我,這造反的罪名,兄弟們可就背定了!”
“貴人放心,兄弟們早就商量好了,不論今天是誰先找到你們,馬上保護起來送下山去。”
這么多的人中,就屬方才那個大腦門的錦衣衛最為激動,他揮著手,跳著腳,咬牙切齒道:“哼,咱們錦衣衛雖干的是燙手的活兒,可心里到底還有點血性,哪能跟倭寇混在一起!我相好的要是知道了,鐵定不讓我進門!”
聞得此言,眾錦衣衛皆面色發黑,拳頭發癢,暗自在心中念叨。
嘁——有相好的就了不起了么?天天提,天天提,天、天、提!
領頭的麻桿男子也狠狠瞪了滿面紅光的大腦門錦衣衛一眼,而后才轉過頭向著長公主一眾人笑。
“貴人且信我們,方才兄弟們說的句句屬實!到時兩邊人馬都搜不著人,我就不信那姓楊的還能單怪我們不成?事不宜遲,貴人快隨著我等走下山吧!”
長公主輕笑一聲,頷首道:“如此,便勞煩各位義士了。”
聞言,麻桿男子偷偷打量了長公主一眼,見長公主風姿出塵,一時間先是心中發酥,后是手腳發軟。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見長公主于此絕境中竟能語中帶笑,面上不見半分慌亂,心中不由高看她一眼。
便在此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麻桿男子不由地面色一暗,急急道:“不好,是倭寇過來了!快,貴人先躲起來!”
聽得此話,大腦門的錦衣衛伸伸脖子道:“奇了,你怎么知道是倭寇,沒準兒是自家兄弟呢。”
“大腦門,你盡說屁話!”麻桿男子猛地踹了那人一腳,翻眼道,“步伐如此整齊的,還能是我們這幫不上心搜山的弟兄么!”
大腦門咳嗽了一聲,不說話了。
麻桿男子懶得理會他,忙將長公主一眾人安置在暗處,而后與其余錦衣衛裝模作樣的四處搜捕起來。
待一隊倭寇走近時,見錦衣衛的人正在此處搜尋,當下心中放松幾分,便預備著要轉身走了。豈料那帶隊的倭寇頭子卻是個十分謹慎之人,且心中存著即便被錦衣衛先抓著人,也要將人搶過來的心思,一時間竟站定在一處,瞇著眼四下觀察起來。
一眾錦衣衛頓時心中一沉,只得硬著頭皮放緩搜查進度。麻桿男子暗自呸了一聲,仗著倭寇聽不懂漢話,嘴上便有些罵罵咧咧的。
“一個兩個,看把你們威風的!”麻桿男子翻著眼,冷哼道,“呵,也是哥幾個不幸,一不留神在你們娘肚子里留了種,倒生下你們這群隨了娘的畜牲來!”
他正說得痛快,誰知那領頭的倭寇竟似聽懂了一般,輕蔑一笑,抬手指指他道:“這里由我們來搜,你們去別處吧。”
在場的錦衣衛聽見倭寇開口說漢話,且這漢話說得幾乎可算得上是字正腔圓,一時間竟被震住了。待回過神來時,他們這才想到,方才那倭寇頭子說的漢話,竟有著極重的地方口音!
“你不是倭寇,你也是漢人……”麻桿男子喃喃道。
卻原來,因當今天子疏于朝政,朝廷已漸漸失去對邊境各地的掌控力,各省官員對百姓的欺壓已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其中以沿海一帶最為猖獗。沿海百姓困于饑渴,不堪官員剝削,不得已入海做了海匪。后來,他們與海上的倭寇勾結在一處,索性便髡頭赤體,假作成倭寇模樣,反過來去搶掠沿海的同鄉。
聞言,實為漢人的倭寇頭子冷笑一聲道:“什么倭寇漢人的,誰給我飯吃,我就是什么人!”
一眾錦衣衛聽了他的話,頓覺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從嗓子眼里噴出來。他們常年生活在內地,只知沿海一帶倭寇囂張,全然不知其實真正的倭寇只有一小股勢力,八成騷擾沿海百姓的倭寇都是由活不下去的漢人假扮的。
此刻,他們只覺得眼前的倭寇頭子面目可憎,竟能狠心舍棄生養之地,背叛漢人去當倭寇,真是好好的人不做,偏偏要去當鬼!
一時間,每個錦衣衛都咬牙壓抑著怒火,沒有人去搭理說話的倭寇,仍是各搜各的。
那為首的倭寇頭子見無人理會自己,只道是這群錦衣衛想要爭地盤搶功勞,倒也并不在意,只是一招手讓身后的一伙倭寇也上前搜捕。
見狀,麻桿男子向其中一個弟兄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借著搜查遠處洼地一溜煙跑開了。
“嘿,你們還來勁兒是吧!”
麻桿男子大喝一聲,抽出繡春刀疾步向韃子頭頭走去。一眾錦衣衛頓時來了精神,也上前氣勢洶洶地攔住要上前搜查的倭寇。
“龜孫子,我還告訴你了!”麻桿男子揮動著繡春刀,向眼前的倭寇頭子道,“這塊地盤你爺爺我在搜,可沒你什么事兒,像你這種背棄祖宗,豬狗不如的東西,趁早麻溜地給我滾!”
聽得此話,倭寇頭子一瞬間怒火攻心,握起拳便要揍人,他剛一抬手,忽瞧見這隊錦衣衛的人數遠遠少于自己這邊,一時間面上怒意盡退,只是裝模作樣地負著手,笑著看向麻桿男子。
“我偏就搜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樣?”說完,他也長喝一聲,帶著一眾殺氣騰騰的倭寇便要動手。
就在此時,有大批錦衣衛的人馬分別從不同方向急速而來,只一會兒功夫,便將這伙倭寇整個圍住了。
麻桿男子在心中長舒一口氣,面上作出猖狂之態,“怎么著,要動手是吧,來啊!不敢打的是孫子!”
眾錦衣衛皆大笑起來,一時間,笑聲震動山林,無數鳥獸驚惶奔逃。
倭寇頭子本想送這群錦衣衛歸西,誰知此時情形扭轉,倒是自己這方弱勢,他心中暗恨,卻也是能屈能伸之人,只當沒聽見麻桿男子挑釁的話,沖眾人和善地笑笑,便一揮手要撤了。
誰知他剛走了幾步,便覺有些不對。在他的印象中,今日這群同來搜山的錦衣衛,原本都是興趣缺缺的模樣,如何轉瞬間便態度大變,連一寸地盤也能爭起來?
這個倭寇頭子生性多疑,想到此處后便立時作出判斷,只覺得是這群錦衣衛先一步找到了人,再將人藏在此處預備偷偷帶走,獨吞功勞。怕是方才他們剛藏好人,便被自己撞上了,此時便是有意要趕自己走呢!
他面上不顯,仍是領著一伙倭寇離開了。待走出一段距離后,他便帶人偷偷潛伏在附近,暗中窺視那群錦衣衛的動向。
果然,不多時,那群錦衣衛便護著一小群人匆匆走過,人群中的一大一小兩名女子他在畫像上見過,正是兩位公主!他心中興奮,忙命人前去召集其他倭寇。
一眾錦衣衛對此事毫無察覺,仍是表情輕松地護著長公主一眾人向山下走。
靈璧窩在長公主懷中,小心翼翼地問她,“姐姐,我是不是可以不用死了啊。”
長公主眼神溫柔地瞧著靈璧,抬手磨挲著她的臉頰,道:“恩,只要沒有倭寇在,我們就不用死。”
一旁的高壯護衛是性情中人,方才便已看不慣靈璧的言行,此刻危機暫時解除,他便忍不住道:“小公主實在太不懂事,誰不是只有一條命,難道我們去死就不用掙扎了嗎?殿下身為公主,自該有為大明殉國的勇氣!”
“我不要!”靈璧惱怒道,“什么大明,我為什么要為這個去死!我死了,我七哥,花伯父花伯母,大哥,老二,好多人都會傷心的!”
高壯護衛沉聲道:“誰死了身邊人不會傷心,獨你一個嗎?我身為小小一護衛,都已做好為國捐軀的覺悟,你既是大明的公主,怎能只知享受,心中無半分大義?”
“你、你——”
靈璧見這人說話咄咄逼人,言語間竟是非要逼著她去死一般,不由地心中委屈。她本想哭鬧,又想到此時身邊并無可依靠之人,只得強忍眼淚,狠狠咬著唇。
“我又沒當過公主,憑什么說死就得死,我不要……”靈璧的聲音中已帶有哭腔。
聞言,高壯護衛胸口劇烈起伏,咬牙怒吼:“你若不是公主,這幾年我們一群人為何要拼了命保護你?你若不是公主,你是生是死,落入何人之手,又與我等何干?你若不是公主,那你便什么也不是!”
“老五住口!”靠在高壯護衛懷中的月娘狠狠瞪了他一眼,厲聲道:“你的話太多了,還不向公主賠罪!”
護衛老五一驚,忙抬首看了長公主一眼,見長公主神色淡漠,不覺心中發虛,忙垂首道:“請公主責罰。”
一時間,眾人皆沉默下來。
半晌,長公主才嘆息一聲,緩緩道:“罷了。”
老五暗自在心中松了口氣。
只見長公主又道:“小妹只是個孩子,且多年流落在外無人教導,也實在可憐。你也不必替她著急,待這孩子回宮后,便會慢慢懂事的。”
說完,她將靈璧摟得更緊,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嚴厲的目光中透著幾分憐愛。
正在此時,忽有無數倭寇自四面八方襲來。眾人大驚,忙調轉馬頭,向倭寇數量最少的一面沖去。誰知他們剛一沖到跟前,忽有一排排箭矢自倭寇身后射出。眾人揮劍抵擋,可他們身下的坐騎卻大半被射中。一時間,群馬嘶叫,大半錦衣衛被狂躁的馬兒甩在地上。
錦衣衛迅速列隊,與倭寇們戰在一處,老太監等人則領著一隊人馬專心抵擋鋪天蓋地的箭矢。箭陣雖兇,弓箭手的數量卻并不算多,一旦老太監等人能攻破弓箭隊,所有人便可由此缺口逃生。
混亂中,原為漢人的倭寇頭子藏匿于暗處,將弓箭對準麻桿男子。冷箭很快射出,直指麻桿男子的背心。
此刻,麻桿男子背身而立,正與一名倭寇殺得眼紅,渾然不知致命危險已經接近。他雖不知曉,側身站在他身旁的大腦門卻看得真切。只見大腦門一面大呼“小心”,一面伸手狠狠將麻桿男子推向一旁。
冰冷的箭矢擦過麻桿男子的手臂,一下扎入對面倭寇的胸口。可大腦門卻因出手去救麻桿男子,一時不察,被交手的倭寇狠狠刺中心窩。
待麻桿男子爬起身再向后看時,大腦門已倒在血泊之中。一剎那間,麻桿男子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仿佛身邊所有的殊死搏斗都已與自己無關。有倭寇趁機前來偷襲,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劃了一下,他竟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他靠著本能揮動繡春刀,當刀鋒割破倭寇的喉嚨,滾燙的鮮血濺在他的臉上時,他的心中竟是空的。他跌跌撞撞撲到大腦門的身旁,顫抖著扶起他的上身,表情僵硬而又迷茫。
“好兄弟,兄弟……”麻桿男子嘴唇嗡動,聲音顫抖,“你撐住,我背著你沖出去!”
聞言,大腦門咧嘴一笑,他的笑臉還未展開,便忽然間劇烈地喘息,吐出一口鮮血。
四周的錦衣衛瞧見這一幕,顧不得悲憤,忙圍上來與一眾前來偷襲的倭寇廝殺。
“我……我是不成啦,你、你還是、留點力氣吧。”大腦門咳嗽著道,“唉,真他娘、晦氣!就這么、隨便走一遭,竟然……丟了性命……”
麻桿男子面容扭曲,垂首哽咽道:“別瞎說,你命賤,閻王爺不會收的……我現在就帶你出去看大夫!”說著便要將大腦門背起來。
大腦門拼命搖頭,猛地又吐出一口血來。就在他眼神渙散,身子漸漸沉重之時,他忽然咬牙坐起身,一把攥住麻桿男子的手臂,狠狠盯著他。
“好兄弟,你若能出去,千萬替我相好……再、再物色個好男人,莫讓她孤零零的,被人欺負……”
說完,大腦門身子一軟,竟含笑而去。
眼見自家兄弟死在自己懷中,麻桿男子神色悲戚,猛地向天嘶吼一聲,而后瘋狂地捶打著地面,發出似哭似笑的嗚咽聲。
就在此時,老太監等人終于將弓箭隊擊潰,在一眾倭寇中撕出一個缺口。所有人且戰且退,均向缺口處涌去。麻桿男子狠狠抹去面上淚水,而后一把將大腦門背起來,也向著缺口而去。
倭寇頭子見弓箭隊被擊垮,忙指揮著其余倭寇由兩側包抄,定要將這群錦衣衛置于死地,再活捉了公主。
他心中想著,待捉住兩個公主后,他也不去上報邀功,只管將她們帶回去賞給下面的人隨意玩弄,好出出多年來被皇族官吏欺壓的鳥氣!若是萬貴妃要追究,那便只管來海上追究好了,不過是個只知道躲在深宮享樂里的老婦人罷了!
倭寇由兩側陣陣涌出,被撕出的缺口越來越窄,而后重新被填補上。一時間,錦衣衛的隊伍竟被攔腰截斷,仍被堵在中間的人馬沖殺不出去,外面的人馬被倭寇追逐著,只得不斷向前,兩隊人馬竟漸漸地越離越遠。
眼見殺出重圍的錦衣衛并老太監一行人即將逃出生天,不遠處的倭寇頭子領著幾個弓箭隊的殘兵上前,向長公主一眾人射出一排利箭。
這時,老太監一揚手中披風,將大半箭矢兜住拋灑回去。誰知那倭寇頭子竟是早有準備,早在第一排箭射出之時,他便喝令弓箭手撤向另一側,再趁眾人抵擋第一波箭矢時,命人射出第二排箭。
一時間,眾人皆有些手忙腳亂,老太監一面護著兩位公主,一面躲避利箭,竟也顯出幾分狼狽。就在此時,一隊倭寇追了上來,再次與眾人拼殺在一起。
因沖出來的錦衣衛人數較少,又早已精疲力竭,漸漸地便顯出敗勢。而倭寇一方卻因鎮日與人作戰,經驗豐富,氣勢也足,竟是越殺越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