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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是天資愚鈍，略作茍延殘喘，也終歸命不久矣，眼下這封信唯一能告訴您的，也只有這句死里逃生的余言。

不要去那里。

不要去那里，不要去那里，不要去那里。

謹(jǐn)此草草數(shù)語，書不盡言，惟愿靜安無恙。

寫于，一九九九年，雪前一日。

*

高原公路蜿蜒曲折，黑色越野車的前燈在夜幕中劃過草叢，拖拽著暗綠色的潮濕雪冷襲面侵來。

駕駛座的司機(jī)老程臉色在慘白車燈的閃爍下，映襯得愈來愈難看。

后座興高采烈的考古系學(xué)生注意到他的反常，面面相覷地停下聊天。

戴著厚重眼鏡的隨行攝影師語氣不解道：“師傅，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老程吞咽了一下口水，聲音顫顫巍巍地說：“……撞邪了?！?

越野車飛快掠過公路，順著搖曳的燈影，一條凍河從山腳蜿蜒至山頂隱匿在盤亙的烏云之下，猶如攀附在陡峭懸崖而生的巨大活物。其他學(xué)生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副駕駛座面色僵硬的當(dāng)?shù)叵驅(qū)Ш鋈槐l(fā)出一聲驚恐尖叫：“它還在！越、越來越近了！”

眾人聞言紛紛循聲望向一片黑魆魆的山路前方，一道模糊不清的白色身影孤靜靜地杵在彎道口，后座的考古系學(xué)生當(dāng)即嚇得毛骨悚然。

“??！”

“……我操！那是什么！”

老程抓著方向盤的手直抖地說了個詞，后座眾人不知是沒聽清，還是沒聽懂。

向?qū)迳ｎD珠攥著一串暗紅色的轉(zhuǎn)經(jīng)珠，雙眼緊闔，神情虔誠地低頭念念有詞。

風(fēng)雪呼嘯，震得車窗玻璃發(fā)出令人感到不安的顫響，白日鮮烈的高原植被也仿佛蛻變成詭譎斑駁的鬼影。

疾馳行駛的越野車內(nèi)一片死寂。

下一個彎道口。

“滴——”

短促的鳴笛突兀劃破模糊的雪霧，老程冷不丁手抖按響了喇叭，一股冷意從脊骨竄上來。

一束煞白的車燈掃過，那團(tuán)輪廓模糊的影子再次出現(xiàn)。

依舊看不清輪廓，只是這一次，它幾乎逼近到車燈能夠完全照亮的范圍之內(nèi)。

“……是我的錯覺嗎？”半晌后座有個學(xué)生僵硬地咽了口唾沫，“怎么感覺，它離我們……更近了？”

車廂里一時沒有人說話，只有風(fēng)聲拍打車窗，間或混雜著后座時而傳來的吸氣聲。

饒是長年累月地跑這條山道，老程臉色此刻也差得幾近印堂發(fā)黑了，握著方向盤的手緩緩移開，抓過副駕儀表盤下方掛著的對講機(jī)道：“……尾車呼叫領(lǐng)隊?！?

對講機(jī)的電流噪音“哧啦”一聲劃過空氣。

“噓——”

緊跟著一道冷澀清啞的聲音驀地響起，仿佛白茶梅酒潑在雪原凍土澆透薄霜，將所有的嘈雜紛亂一刀裁斷。

“別怕”，對講機(jī)那段的青年略作沉吟，似有若無地輕笑了聲，“只管往前開就是了?！?

三兩句話，卻奇異地迅速驅(qū)散了越野車內(nèi)驚慌不安的氣氛。

更不可思議的是，原本朦朦朧朧籠罩在山道前方的濃霧也似乎剎那間消弭，夜雪紛紛，遠(yuǎn)遠(yuǎn)的能夠眺望到盡頭低矮處的大片房屋瓦礫，錯落有致的燈影燒透了天幕黏稠幽冷的藍(lán)。老程強(qiáng)打起精神握緊方向盤，竟然真的一路順利地將車開進(jìn)了色達(dá)古城，一行人再也沒看見那道白色鬼影。

*

翌日，細(xì)雪晴光。

經(jīng)歷過昨天夜里在山道的“撞鬼”事件，不少人都心有余悸。領(lǐng)隊姓張，聽說此事后雖明面上表示是高原反應(yīng)產(chǎn)生的視線錯覺，讓他們不要大驚小怪，但臨行前還是安排考古隊去喇榮寺壇城轉(zhuǎn)個經(jīng)。

山腳通往巨大壇城頂?shù)钠閸缡宓廊谘┙Y(jié)成薄冰，一群禿鷲盤旋于巍峨高山之上，黑鴉落滿佛塔頂，避雪的野貓三三兩兩地蜷于屋檐下。

藏紅的僧舍錯落有致地攀著山勢而建，在雪色中更加濃艷，坡道高處成排張掛的五彩經(jīng)幡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松木燃燒的白霧裹挾著藏香燃盡后的煙氣，沿途僧眾手中珊瑚佛珠翻動不停，香客也雙手合十，面露尊敬。

“要不要加碗酥油茶？”

“走嘛！上車，五十塊送你到車站?！?

“……聽說昨晚你們撞鬼了？！真的假的？”

四面八方的喧鬧聲沖散了詭異的陰云，考古隊眾人半信半疑地議論紛紛，更多的則是興致勃勃地讓隨行攝影師用單反相機(jī)給他們拍照留念。

老程頂著黑眼圈渾渾噩噩地跟著大部隊，躬身駝背，仿佛肩膀壓著看不見的重物，精神面貌一派萎靡。

這時身著綠松石跟釉藍(lán)藏袍的青年閑庭信步地拾級而下，右襟斜掩，一側(cè)袖子挽于肩后，舊雪白的滾邊搭在肩側(cè)垂下，薄皙的皮膚嵌著秾麗冷冽的五官，低眉垂眼間卻無端透出一縷悲天憫人的況味。

老程怔愣了下，猛地揉揉眼睛，懷疑面前這不似凡人的青年是自己精神失常產(chǎn)生的幻覺。

擦肩而過，青年卻倏地抬手輕點了一下他的額頭。

指尖冰冷，宛如蛇尾輕掠轉(zhuǎn)瞬即逝。

好似腳底踩空，老程打了個激靈，一下子恍惚地震在原地，原本淤堵在大腦積重難返的暈眩感瞬間消失殆盡，就像是雪壓松枝一瞬回彈，渾身泛起陣陣細(xì)麻的戰(zhàn)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