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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閻默然抬頭,望向門梁兩側用粗麻繩竹鉤吊著的白皮燈籠。
“哦。”少焉,他撓了撓下巴,“我還心想是哪家蒸食鋪燈籠都褪白了,聞著味兒也不對勁啊。”
義莊伙計:“……”
這味道要是對就出大事了!
“你說‘興許’是遇到野獸”,半晌近旁未言語的金發少年倏地一針見血地問,“那賣藥郎是怎么死的?”
說到此處,兩個伙計也顧不上旁的,仿佛生怕驚擾了夜里來回的幽魂,膽戰心驚地啞聲道:“……腦袋不見了,連肚子里的內臟都給挖空了!”
任離愕然地張了張嘴,面露不忍:“……這么慘烈?”
嚴禛眉間輕蹙:“被吃掉了?”
“估摸著是。”瘦麻桿先點頭,又一陣撥浪鼓似的搖頭,“但也說不準,要是什么妖物取走的,也未可知。”
嚴禛斂眸不語。
另外兩位少年對視一眼,江閻齜牙咧嘴地皺起臉:“這賣藥郎死了,師尊的藥可怎么辦?”
“事已至此,只能再尋別的藥肆。”嚴禛稍作思忖,一錘定音,“先回霜山。”
他雖是一行人中年紀最小的,卻很能拿主意。
嚴禛垂首肅立,朝招魂幡做了個當涂一帶吊唁的兇拜手勢,任離緊隨其后,神色更加憐憫,唯獨江閻不以為意地將兩手疊在腦后。
大夜將至,殘燈明滅。
三人的身影逐漸隱匿在如練的月色下,義莊伙計才陡然回過神,意識到自己方才是同誰說話。
“他們說的是……霜山?!”
*
長夜寂寂,黑瓦飛檐眇眇忽忽地潛藏在潭黑的天幕,霜山樓閣交錯,環山銜水亦不失清致素雅。
一行人踏過曲折蜿蜒的夾春道,嚴禛獨自拐進靜謐的寒園,江閻跟任離則先行返回霜山弟子所住的舍館。
寒園并不大,白光粼粼照著一泓銀池,一彎低矮的石拱橋架在其上。嚴禛緩步踏上橋畔,斂容整襟,先停留了一會兒,才走近亭子。
卻沒瞧見人。
亭子空蕩蕩,石桌擺放著百合糯團跟茶籯。
宮粼脾胃不濟是老毛病,時常食難入腹,卻偏愛黏糯甜物,雪上加霜的壞習慣遠近聞名。
瓷盞飄出滾燙的熱氣,還有一只油光水滑的白羽鳳頭鸚鵡棲在木架。
顯然不久前還是有人的。
嚴禛跟白鸚鵡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
對于這只宮粼身邊新冒出的小畜生,嚴禛跟它姑且算是相安無事,但絕談不上喜歡。
半晌,白鸚鵡搶占先機:“喲,長得挺水靈啊,說句話聽聽。”
嚴禛:“……”
憑借在宮粼膝下經年熏陶的涵養,嚴禛沒有將這鳥仗人勢的小畜生薅下來,正欲轉身,卻聽那牙尖嘴利的白鸚鵡又撲棱翅膀飛快道:“仙君,仙君,喘不過氣了!”
嚴禛先是一愣,緊接著神色大震,快步在亭子另一面的池水邊找到了伏倒在雪地的身影。
縞羽的襕袍,衣襟熏出白梅的寒香,眉梢眼角沒一處不清端,只是面色煞白得滲人,仿佛深林圍獵時射中要害的瀕死獵物,脖頸朝上挺彎,雙目緊闔,喘息艱難,似乎不消片刻便會成為一具鮮淋淋的艷尸。
這幅如同詭譎艷畫的景象陡然撞入眼底,將嚴禛震在了原地。
還未等他出聲,那一絲似有若無的吸氣也眨眼間如燃燒的灰燼般殆盡,死人似的沒了動靜。
“……師尊?”嚴禛如履薄冰地喚了聲,“師尊!”
宮粼是高而瘦的,清減得幾乎有些輕飄飄,嚴禛抱起他卻打顫得差點沒站穩,遽然朝園門疾步高聲喊道:“來人!師尊昏倒了!”
抄手游廊的另一頭,麝管家碎步而來,見狀當即驚慌又熟能生巧地將嚴禛領入廂房。
不多時,官家差遣來照料宮粼起居的大夫聞訊趕至,護衛長隨趨步待命,侍女小廝挑燈熬藥,連帶著宮粼豢養的那一幫蛇蟲鼠蟻,木頭樁子似的一溜排堵在檐廊。
這般兵荒馬亂地折騰到天際轉為稠濃的墨色,霜山山主宮粼又福壽齊天地躲過了英年早逝。
約莫是子時半刻,麝管家慢慢騰騰地來請嚴禛去宮粼的廂房。
據說麝管家伺候宮粼有年頭了,他生得略肥頭大耳,細眉長眼,但敦實得慈眉善目,遙遙望去猶如一尊挪動的金銅佛像,走道邁著碎步順拐,霜山弟子私下都喊他“麝順拐”。
一路上嚴禛還后怕得渾身冒冷汗。
自從三年前,宮粼將他從江水中托起,替他傷治,為他取名,就是這么個朝生暮死茍延殘息的身子骨,每至隆冬時節,更是日夜都在半死不活。
就跟冬眠似的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