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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說不清是從哪日起,嚴禛的衣襟袖口沾染了宮粼獨有的蓊郁冷香,嚴禛的發間也絲絲縷縷地囚住了那一片片落梅般白無瑕的鱗片。
圈住頸項,落在腕骨,綴于耳廓。
宮粼當真像一條蒼白豐腴的王蛇,悄然逶迤,冰涼柔軟的身軀慵懶地依偎浸潤著他。
兩人同塌對臥,嚴禛正迅疾抽枝的少年身形雖未完全長開,個頭卻已堪堪趕上宮粼,骨架舒展間隱有將人籠罩之勢。
宮粼指尖穿梭在鎏金色的發絲,時而細微地一牽扯,仿若在嚴禛的心弦撥弄出顫音,他不自覺地放緩了呼吸,恍惚間生出一種奇妙的錯覺。
師尊指間繚繞的并非發絲,而是一縷難以窺見的紅線。
一端勾在對方的指尖,另一端則牢牢系在了嚴禛肉體凡胎的心頭,每一輪纏絡,都裹挾著隱秘而甜津津的顫動,將他的心神也囫圇絞住。
過了會兒,嚴禛頭腦高熱昏沉,卻全無睡意。
反倒是宮粼似乎先困乏了,于是側身枕在臂彎,雙目輕闔。
月色橫流,嚴禛凝眸平靜沉穩地從宮粼若隱若現的肩窩,徐徐掠過頸項一兩枚墨色的小痣,最終停在薄釉般白皙剔透的眼簾,淡青色的經絡依稀可辨。
先前胡思亂想過的好奇又漫上心間。
不自覺的,嚴禛撐起手臂,悄無聲息地探身靠近了點。
“敲什么呢?”宮粼聲音裹挾困倦睡意,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卻藏不住言語間縱容的促狹。
嚴禛垂眼,相當認真道:“師尊入睡后,眼珠子也會亂轉嗎?”
這下宮粼終于睜開了眼睛。
嚴禛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自己跟獵戶討教到的飼蛇秘籍。
緘默片刻.
宮粼“噗嗤”一聲,忍俊不禁地笑彎了眼。
這是真燒迷糊了。
宮粼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暗道不動明王這幅一本正經說胡話的懵懂模樣,沒法刻下來時時供人瞻仰,實在是可惜。
少頃,他輕咳兩聲,三兩句話便哄得神智昏沉的嚴禛合眼睡去,待到身側少年呼吸漸穩綿長平穩,宮粼指尖輕輕探入床褥拈起一翎雀羽。
——嚴禛每逢傷病,必會落羽。
夜色冷翠,宮粼饒有興味地端相著手中濃墨般的朱雀尾羽。
那日在神域的優曇婆羅樹下,宮粼剛打發走喋喋不休的忉利天,轉身便踏往了冥府。
“聽說你跟不動明王又斗得不可開交。”降閻魔衣襟半散,斜倚在藍溪水畔,遞去酒盞。
宮粼看都沒看那酒盞,冷冷瞥去一眼:“你們是商量好的?”
“何出此言?”降閻魔眉梢微挑。
宮粼隨口說了忉利天那番勸和之言,降閻魔聽罷,卻低低地笑了起來,幽深眼底泛起詭譎的光:“原來如此,我可沒閑心勸架。”
“不過既然你們誰都不肯讓步,何不親自去驗證一番孰對孰錯?”他舉杯淺酌一口,信口接道,“凡人君子,最講尊師重道,他不是信奉天命法理,至公無私嗎?你不如找個機會,親手將這些教給他,等他對此深信不疑,再讓他知曉這一切都是妄念,都是虛假。”
“到時候就能知道,究竟是他的圣人之心道高一尺,還是你的混沌無常更高一丈。”
此番入世,宮粼信手落子,將不動明王連同其余二位皆神識暫封,一同投入凡塵,成為霜山山主宮粼座下“弟子”。
幾尾白蛇自檐廊蜿蜒游入,冰涼的身軀輕蹭宮粼的臉頰,仿佛在應和主人心中不可言說的意興。
宮粼等不及想看自己這位端方自持的“愛徒”,在道心與私情之間究竟會走向何方。
*
人間幾時,夢中百年。
依稀幾道月琴撥動的弦音在耳畔響起,嚴禛撩開眼皮,發覺不知何時他竟躺在雅間矮席,隔著一扇黑檀木屏風弄盞傳杯,江閻提溜著毛筆,邊跑邊喊:“都說了愿賭服輸,不就畫了幾只王八!”
身后是難得木著臉的任離,滿臉墨汁狼狽地咬牙切齒:“……你再說一遍‘不就’?”
吵得嚴禛耳朵疼。
他一時恍如隔世,難辨莊生與蝶。
……此刻似乎是在師門宴飲?
一扭頭,咫尺之遙的眼底赫然撞進一道霜色的身影,跟他年歲相仿,披頭散發,雪白的側臉稍偏著,指間不成曲調地隨意撥弄幾下橫放的月琴,像是一尊剔除七情六欲的琉璃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