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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打頭手持青銅喪杖的葬儀師就夠扎眼的,骨頭皮肉都是其次,通身搭出的形貌瑰瑋才最難得,他身側隨行四人,一名白衣引魂童子,鬢邊簪著單朵白絨花,一名手握柳枝引魂幡的起靈人,一名提著槐木箱的入殮師,末后跟著個身形肥碩,滿面敷粉的“齋婆”,笨拙地抱著個香燭籃子,還未開口先擠出個滑稽的悲苦表情。
拐了個彎,周榭擺擺手屏退左右仆從,目光掠過童子鬢邊那抹素白,心下稍安。
當涂古俗,引魂童子必得容貌殊麗,鬢簪白花,姿容愈盛,愈能指引亡魂安穩渡河。
賞錢自然也越貴。
眼前這位沒見過的小童子儼然有些漂亮得過頭了。
眾人沿僻靜游廊徐行,一襲葬儀師黑衣的嚴禛問他:"怎么不見你父親?"
周榭沒忍住多瞄了幾眼白衣童子,耳根微熱,聞言忙斂目解釋道:“家父在籌備儺祭,所以這會兒不在府里?!?
扮作齋婆的麝管家啞著嗓子剛吐出“夫人”二字,周榭又熟能生巧地嘆了口氣:“我母親身子一向不好,舊疾纏身,除了父親從不見客,平日里府中事務,都是叔父操持。”
話音甫落,一道清冽的嗓音倏然響起。
“是他嗎?”
周榭應聲側目,只見身著素白綢袍的小童子抬手指向游廊深處,平添幾分不合年紀的詭譎。
不等周榭反應,嚴禛已先一步循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靈堂煙霧繚繞,長明燈映得滿室紙扎忽明忽暗。
棺槨旁靜坐著一道守靈的身影。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
生得倒是眉目清俊,只是面龐慘白得異于常人,連嘴唇也毫無血色,一雙眼睛盛滿哀戚透著揮之不去的陰郁鬼氣。
周榭側開臉,不敢去看那兩口并排停放的小棺,上前輕輕喚了聲:“叔父,葬儀行的人來給阿瑩和阿藍超度了?!?
第23章 孽種
周榭口中所言的叔父周雪酌與眾人預想中的模樣相去甚遠。
瞧著不過二十六、七的年歲, 面若好女,聽罷啞聲朝領頭氣勢冷矜的“葬儀師”嚴禛道:“有勞諸位了?!?
嚴禛略一頷首致意,開門見山:“葬儀行做法事, 生人還是回避得好。”
“是啊, 時辰不早, 叔父快回去歇息吧?!敝荛繑v扶著周雪酌起身, 帶了點鼻音說, “……要是阿瑩他們瞧見你累壞了身子,哪怕在忘川河畔也會心有不安的?!?
周雪酌默然了一剎那, 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聲音艱澀道:“……你放心,我知道?!?
眼光在小童子身上那襲過份寬大的素白綢袍一瞥,周雪酌慘淡地笑了下:“既有師傅們在此為兩個孩子誦經超度, 我就不添麻煩了?!?
血月高懸, 廊檐懸掛的幾盞油燈在砭骨寒意中幽微如螢。
人剛一走遠, 提著入殮師沉重槐木箱的江閻就一屁股坐到地上。
“可算是不用裝了?!?
其余眾人也紛紛卸下葬儀行繁復沉重的白事行頭。
江閻吊兒郎當地屈起一膝,視線掠過不遠處兩口漆金描銀的棺材, 嘴角抽搐:“……師尊,我不會真要給死人化妝吧?”
靈堂燭火搖曳, 恰好將白衣童子跪坐在蒲團的側影投在素白帷幔,寬大綢袍空蕩蕩地罩住他單薄的骨架,他先雙手合十,闔目念了幾句往生咒才緩緩睜開眼簾, 輕啟唇齒怪道:“何止化妝啊。”
他不緊不慢地偏過頭:“記得給人家腦袋肚子都縫得干凈點?!?
江閻:“……”
短短一句話,江閻瞬時臉綠得精彩紛呈。
幾個時辰前, 宮粼飲下了能讓人重溯年少之軀的優曇婆羅花露,渾身骨節如春雪消融般收縮。
葬儀行少了旁的都行, 引魂童子是萬萬不可或缺。
“這家人是有點邪性?!比坞x攥著起靈人那桿纏繞柳枝的引魂幡,環視四下,“死的死,病的病,就連剛才那位管事的叔父看著也是病體虛弱的樣子?!?
“師尊”,他趨近一步,低聲請示,“我們下一步該如何?”
“既然頂了真的葬儀行的名頭,總得送枉死的可憐孩子一程。”宮粼挽起素白袖口,宛如一位貨真價實的引魂童子,“當涂城接連遇害的孩童,大多是七、八歲的年紀,至多不過十二、三歲,可纏綿病榻的周府大小姐年歲顯然稍長了些,若系同一兇手所為,這遴選獵物的規矩,未免不合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