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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咽的骨鐸再一次搖響,綿長空靈。
五光十色的奇崛罕品漸次登場。
嚴禛斂眸定神, 胸腔那口寒氣還未散盡, 忽地瞥見一幅徐徐展開的卷軸。
素絹為底, 墨線勾勒出頭戴幞頭身穿紗衣的大骷髏席地而坐, 右手提線, 操縱著一個作招手狀的小骷髏傀儡,筆觸精細詭艷, 與海州朱先生船上的那幅骷髏幻戲圖乍看如出一轍。
只是眼前這幅, 燈籠樣式更顯古拙,暈開一點幽綠的舊色。
嚴禛:“……”
默然片刻。
……敢情那艘藏污納垢又臥虎藏龍的黑船,說真品贗品應有盡有是實話啊。
就是不知道, 究竟哪一幅是魚目混珠。
墨雨笑瞇瞇地湊近, 酒氣混著一股濕冷的腥甜:“二位若是奔著后面真正的好貨來的, 現在拍一兩件作籌號,最合算。”
“籌號?”嚴禛在霜山被宮粼養得除了小師尊以外清心寡欲, 陽春白雪,六博樗蒲一概不懂。
“就是些不起眼, 但能讓你有資格留到壓軸之后看重頭戲的小玩意兒。”墨雨袖中滑落的觸腕卷了卷,“越往后價碼越駭人,門檻也越高,不少賓客都會先拍一件, 占個位子。”
聞言宮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正巧玄綃海妖侍者唱出新藏物的名目。
“白骨觀——”
整尊白骨被供奉在一泓不斷翻涌著乳白霧氣的淺池, 一截脊柱蜿蜒如蓮莖,肋骨環抱未綻的曇苞, 骷髏頭骨的眼窩與齒縫間則鑲嵌著細細密密的暗紅色寶石。
競價喝聲此起彼伏。
宮粼覷向高臺,只掃了一眼,又看向不遠處蒙著緞簾的紫檀籠車。
紅太歲縮在里頭渾身打顫,奇怪的是,似乎沒有賓客對這傷痕累累的餓鬼少年有太多興致。
“原來如此。”宮粼唇角微彎,露出一個毫無破綻的靜煦神色,似是被墨雨說服,口吻隨意地對侍立在旁的海妖侍者略一頷首,“籠車里的太歲,我出價。”
不多時,槌音落定。
海妖侍者將籠車推至席間屏風的另一端,還沒明白發生了什么的紅太歲透過欄桿縫隙,呆呆地望著宮粼的側臉。
拍賣聲浪漸熾,最后幾件矚目珍品引得席間激烈相爭,宮粼始終未再出手,只靜靜隔岸觀火,直至一名海妖侍者上前,躬身引手:“貴客,請移步內室靜候今夜主戲。”
穿過一道幽長回廊,外間的喧囂如潮水驟歇。
眼前豁然洞開,竟是另一番天地。
越過宛如頑童胡亂堆壘的假山石,浮橋攀附著歪斜倒懸的樓閣漆室,一扇扇描金屏風在轉角廊間乃至半空豎立,屏面濃艷滴淌的四季花卉,六道鬼怪,地藏夜行,交尾的錦鱗,纏繞的雙生蛇,從怒放到頹敗的曼陀羅,再至衣帶蹁躚的飛天……
無數圖景輝光交織,恍如墜入一方光怪陸離的萬花鏡中。
宮粼與嚴禛不由得止步四顧。
也就在這停頓的剎那,仿佛是千萬朵糜爛的花在漏夜綻放,甜香濃膩,又混雜著陳年脂粉跟熟透果實的味道。
再深嗅細辨,甜膩盡頭又猛地竄起一股燥烈的腥腐,直沖腦際。
一轉身,領路的侍者已不見蹤跡。
回廊曲折,屏風迷眼,不消片刻宮粼跟嚴禛便徹底失去方向,也不曾見其他賓客。
“不對勁。”嚴禛猛地停步,“師尊,你有沒有聞到古怪的香氣——”
“別說話。”宮粼抬手覆住他的嘴唇,語氣也比往常略略急促,“蝶妖的鱗粉能惑亂神智,一旦吸入肺腑,侵肌奪目。”
淡綠色澤的月蛾與粉藍蝴蝶在廊柱屏風后慵懶振翅,灑落細密熒粉,眼前光影逐漸晃動重疊,神魂也像浸了溫水綿軟飄忽起來,嚴禛漸覺神魂一蕩,雙足如同被熱沼裹住。
“……蝶妖?”他警鈴大作,暗提一口氣屏息凝神,“嗆啷”一聲拔出腰側的朱雀環首劍,“我們暴露了?”
然而話音未落,嚴禛就看見宮粼腳步虛浮,竟身形一個踉蹌,直直向前歪倒。
嚴禛立刻搶先一步攬住宮粼后腰,入手身軀滾熱得他怔了怔。
宮粼本就傷病未愈,此刻頰側浮起異乎艷麗的粉潮,雪發被細汗黏在鬢邊頸側,他似乎想推開嚴禛,手剛一抬起,又倏地無力落下,搭在了對方肩頭,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呼吸又急又輕,裹帶著甜香的吐息全數撲在嚴禛頸間,燙得他微微一凝:“……不妙,偏偏是羅浮春燼。”
平日凜凜不可侵染的師尊,陡然間與嚴禛難以言說的春夢不謀而合。
“……羅浮春燼?”嚴禛喉嚨發澀,攬在腰窩的手臂倏然僵硬。
不過幾息,那股甜膩熱氣仿佛鉆入五臟六腑,耳中雜音鼓噪,下腹更是升起一股燥熱。
嚴禛喉結滾動了一下,毫不猶豫將劍鋒轉向自己的左臂,面無表情地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