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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禛:“……”
宮粼:“……”
真會挑靠山。
“我當真沒有害人之心,將那些百姓收入畫卷只是權宜之計。”朝曇畫鬼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況且你說的阿杏,更是……心甘情愿入畫。”
“豈有此理,你還敢狡辯!”長命一個箭步就要沖上去,卻被一縷革著玉帶的深紅蟒袍擋在眼前。
“這倒未必是假話。”嚴禛沉聲,“失蹤的百姓大多沉疴在身,倚賴親族照料吊著一口氣,有情者甘之如飴,心倦者視若負累,自然也有心生愧疚,不愿拖累旁人的。”
“……主君?”長命陡然剎住腳步,這才注意到面前的嚴禛跟宮粼,只是手中仍舊緊緊攥著桑剪。
朝曇畫鬼聞聲,連忙附和:“有些是輕信了治病之說被誆騙來,但阿杏,真真是自己尋上門的!他說入畫忘卻塵世做一場幻夢,也好過少爺因他誤了前程,若非他的病遭人嫌棄,少爺早就能寄居遠親府中,何必日日勞累受苦。”
長命一霎時憮然無言。
宮粼饒有興致地拿過一幅畫軸,徐徐展開:“那你又是什么圖謀?”
朝曇畫鬼伸手就想去攔,卻驚覺自己四肢猶如被長蛇纏縛,動彈不得。
他膽戰心驚地喉嚨吞咽了下,片晌,垂首細弱蚊蠅地囁喏道:“……我只是想畫畫。”
一片凝固的寂靜。
庭間眾人的神色精彩紛呈。
宮粼也停下卷動畫軸的指尖。
鬧出這么大的動靜,就為了畫畫?
“我生有罕疾,沒有一副好身骨,父母為我取名延年,可短短一世,卻沒幾分福氣。”朝曇畫鬼虛起眼睛,轉向旁側半人高的假山石,一臉認真地對它道,“白大人給了我肉身還魂,代價就是要我尋覓貧苦百姓供他吞食,可我只想作畫,也無意讓那些同病相憐之人草草了此殘生,便想了個折中的法子,稱將他們先裝進畫卷,留待白大人日后慢慢享用。”
庭間眾人:“……”
嚴禛目光微不可見地瞥了眼那塊假山石,復又落回畫鬼臉上。
宮粼卻仿佛沒看見這滑稽的一幕,只將那個稱謂在舌尖一捻:“白大人?”
朝曇畫鬼捏了捏手中的筆桿,咬牙點頭:“誰曾想,他一見事情敗露招架不住,竟要索性一把火燒了我的畫!”
宮粼若有所忖,眼風悄然掃向身側峭峻沉靜的嚴禛。
難怪嚴禛此番從頭到尾都沒用過一貫的熾烈藍焰,直到不得已才出手拔劍。
就在此時,疏疏的霰雪盈空灑落,愈來愈多的人形仿佛溺水上岸,濕津津地從傾灑的絹布爬出來,哀嚎此起彼伏。
流風回雪間,長命目光凝在角落的一道瘦弱身影,也顧不上旁的,當即奔疾而去:“阿杏!”
兩頰遍布杏斑的少年發怔地被他摟進懷里。
“誰準你擅自離開我了?”長命又氣又惱地哽咽道,“兄長戰死,長嫂殉情,家道零落至此,你不知道我除了你一無所有嗎?”
阿杏仍是懵里懵懂,昏昏默默地茫然道:“怎么會是一無所有呢?我給您留了攢下來的銀子呀,難道被竊賊偷了嗎?”
長命:“……”
被他這不通人情的話噎得氣結語塞,半晌沒接上話。
一旁的萬壽攙扶著年逾古稀卻精神矍鑠的奶奶,見狀,猶疑著輕聲提醒:“他說的應該不是銀子……”
“你們若覺得這理由可笑”,朝曇畫鬼繼續對著假山石,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啞聲道,“我也無話可說。”
誰知宮粼細細品賞了手中的一幅《鬼燈漆花圖》,眼波在他面上徐徐一蕩,滿目憫惜,“怎么會呢,能予死物如此精妙詭艷的生氣,延年你這般純粹的執著之心最是珍稀。”
“真、真的嗎?”
朝曇畫鬼張了張嘴,呆愣愣地望著他。
宮粼眉梢輕輕一墜,牽過他沾滿顏彩的枯長手指,輕聲細語:“當然了,自從昔年偶見你的畫作,我便心折殊深,凡有新跡必第一時間覓得,可憐天命不公,讓你如此受苦。”
嚴禛:“……”
沉默幾秒,他上前提溜起眼冒淚光的朝曇畫鬼,信手一拋,不偏不倚正砸在庭院角落一灘蠕動的白色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