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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粼”,嚴禛俯視著他,冷色沉淵的藍紫色襕袍血跡斑斑, 半掩著起伏的胸膛, 嗓音喑啞, “過來。”
一瞬間宮粼竟有些慌亂。
為何嚴禛會在廉京?幾時到的?
他不是受琉璃光明王所托前去閻浮邊界肅清邪祟?再者……為何他身披的這件襕袍同那位名義上的繼子別無二致?
見宮粼仍將那條來路不明的墨龍擁在膝前,絲毫未動, 嚴禛額角青筋鼓起,強壓著胸口奔涌的慍焰, 從未有過地急切欺身而下。
“或者,我該稱一聲’母妃‘?”嚴禛濕漉漉的金發掃過宮粼的額心,“……還是同他一般喊你哥哥,你才肯聽話?”
下頜被骨節分明的掌心輕易鉗住, 襯得宮粼一張窄小的面孔愈發玲瓏,他陷在嚴禛散發凜冽寒氣的藍眸, 心虛之余,雜念斷線亂珠似的零落滿地。
所以, 先前在神域嚴禛流露的不虞,是因早就生了疑心?
那在鹿鳴園談及心悅之人的世子……也是嚴禛?
宮粼追索夙昔,從前途徑凍原深林,嚴禛倒是為他打造過一串綠松石腕釧,可若論及耳墜……
縱觀神域,他也只在四大王城時見忉利天耳畔佩戴過一枚粗陋卻秾麗的綠松石。
重重烈焰映照在無窮無盡的銀鏡,宮粼心下思緒團成解不開的絲線,恨不得索性用蛇尾割斷了事,嘴上又不自覺抿唇,吐出的話也挾帶著拒人千里的生冷,不答反問:“……你是特意跟著我嗎?”
殿外火光彌天,尸山血海的廉京城山茶泣淚杜鵑啼,仿若一幅神佛血肉相融的重彩水陸畫。
陡然間,一叢叢攢動的人面繁花從火光中畸生而出,數百根腿蜈蚣似的長足在半空劃動,直撲宮粼身后!
腦中海霧似的鈍痛深重如鑿,嚴禛頭也沒回,掌中的斬斷無明劍凌空劈穿那團蠕動的腥紅,咬牙反手收劍,直逼向他臂彎圈著的青年。
“你不會察覺不到,這條黑龍就是讓草木人畜勾連,眾生百類相侵的禍根。”
言畢,嚴禛只覺顱中仿若有萬千蟲足爬過,回蕩著難以言明的囈語。
然而此刻妒焰更盛,燒得比無間煉獄的蓮華火還要折磨。
明明起初他就沒懷疑過此番廉京之亂是宮粼的手筆,太粗濫,宮粼縱使興風作浪,也定要尋個花朝月夕情愛怨障的漂亮戲碼。
可嚴禛偏要反唇相譏。
“還是說,這是你與悉心照料的好‘弟弟’,聯手打造的賞玩奇景?”
宮粼心神盡數被那句“禍根”勾去、無暇他顧地脫口否認:“那伽是遭人算計才遺落了神龕。”
這一聲“那伽”撞入耳畔,本就頭疼欲裂五感皆亂的嚴禛面龐慍色更深。
脊后雀翎闃然騰起藍焰,輪中隱現朱雀之形,嚴禛覺得裂痛的頭顱仿佛有什么不屬于他的妄相正在瘋長:“所以他就是你新挑中的玩物?”
焰影萬壑震鳴,宮粼還記著琉璃光的叮囑,既不想挑明身份,又不能交出那伽,更清楚一旦嚴禛決議處刑誰,便絕無轉圜余地。
就在他猶豫的一剎那。
藍焰織成翎羽,展翼與炎輪交疊覆轉。
宮粼連忙橫身,將神志不清的那伽扣入懷中,凜聲斷喝:“不許動他。”
這四個字,猶勝萬箭穿心。
嚴禛喉間腥澀突涌,愛欲、憤怒、痛苦、獨占之念,怨艾的心,諸般盤根錯節的愁緒情愫一齊涌上心間,化作妒烈的暴怒。
也正是此際,整座廉京城都像燃燒融化的紅白燈蠟汨汨流淌,燙出蘭花吞食死人頭,幼童眼窩鉆出漆黑黏膩的觸腕,闔城諸怪互蝕互生,千色顛倒如醉如夢,疊成一團死亡與狂惑交合的糜爛幻景
仿佛萬象森羅皆是一壇馥郁妖異香爐中燃燒的藥引,末劫前的群魔饗筵。
而嚴禛正如方才他攥住那根朱雀翎箭一般,做不到傷害宮粼分毫。
明王忿怒相倏地褪去,嚴禛折劍扼住劇痛的手臂,身形搖晃,遽然扯過那一縷血墨暈染的雪白衣角。
宮粼被難以撼動的蠻力拽得踉蹌,直撞至他近前。
”為什么?“
雀羽宮粼環繞四方,攏成牢籠般的桎梏,烈焰卻似被深潭隔絕避開了他,僅余蓊郁炎威蒸著冰冷的頸側。
宮粼抬腕想撈起跌落在地的那伽,但嚴禛不給他這個機會。
“你騙我,當真是特意來找他嗎?”
“又在馴養……你的玩物嗎?”
“近來時而躲我,也是因為他嗎?”
“如今旃檀年歲漸長,你也逐漸對我厭倦了嗎?
滾淌的黑水填滿嚴禛的眼眶,透不進光,也照不出影,他垂睫鼻尖相抵,猶若漆黑深沼傾覆潔白雪山,落下一句句追問。
圣明烈焰浮現出詭譎的亂相,宮粼心下猝然升起不祥的預兆,僵在他懷中:”不是——”
然而萬事皆休,已經來不及了。
俯仰之間,連綿光鬘凝為萬千烈池碎片,天地俱為藏藍。
藍焰焚地,燎原陷落山海,盡成五濁惡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