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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量初露峻拔的神子朱雀卻只道:“未作之惡,不預其心。”
宮粼不會拿調羹,朱雀就以手指承著水喂他,宮粼腹痛哼鳴,朱雀便傾身附耳,指尖摩挲著試圖找到癥結。
隔三差五,宮粼總要挑弄起無傷大雅的事端,事后只消頂著一張天真純邪的面孔歪歪腦袋,朱雀便無可奈何地收拾殘局。
白殿鋪地的牦牛絨氈毯上特為宮粼疊置了絲綢薄褥。
“是這里疼?”朱雀撩開宮粼的衣擺,側臉虛抵在細窄薄白的腰身。
心中不禁疑慮,連醫術高明的曼巴都束手無策,難不成里頭長了什么東西?
宮粼一概渾然無覺,淡珊瑚色披帛柔軟地堆在臂彎,就靜悄悄望著他不說話,頂多惜字如金地慢嗚一聲。
還不如懷里那只同樣懵懂的羊羔動靜多。
朱雀伏在他縈繞冷香的綿軟小腹,聆聽片刻,忽地抬睫沒有任何褻昵意蘊地說:“你這樣好像個小母親。”
也不知宮粼聽明白沒有,他牽起朱雀的手掌,覆上自己骨頭突兀的腰胯,似乎想說什么,卻又不得其法,半晌,轉而摸起了金發少年耳際的綠松石墜子。
直至有一夜,朱雀正替宮粼擦拭著濕漉漉的委地雪發,垂眸卻見白日里他被雪鸮劃傷的口子已然痊愈。
此般異狀已撞見幾回,再思及初見時宮粼臉腮布滿干涸的血跡,他心下隱約有了料想。
“之前你的臉是被人砸壞了,后來又長了出來?”
宮粼湊近打量著一面蓮剎匠人新制的金箔屏風,共命鳥雙首振翅,數尊飛天伎樂環繞成輪。
這會兒他已經能說簡單的字句了,面容乍看雪膚朱唇,可眼珠鼻子嘴沒一個擺在正當的地界,聞言,仰頭聲線冷絲絲又不見波瀾地“嗯”了聲:“他用石頭搗碎了。”
好似嶙峋巨石擲落在朱雀的心尖。
宮粼毫無所覺,繼續抬手在屏風上的金箔碎一刮,含笑的散花飛天頓成苦相。
朱雀則用眼睛一瞬不瞬地描摹著宮粼排布扭曲的五官,靜默半晌,他臂力驚人地將屏風挪遠了點,又緩緩道出猜測:“那你總不舒服,會不會是因為骨頭再長的時候沒放好位置?”
宮粼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雙手捧起臉頰兩側,一派冥思苦想地蹙起眉心,奮力挪動骨骼皮肉。
“嘎吱……嘎吱……”
還真成功了。
宮粼慢吞吞地問:“這樣是好看的嗎?”
“怎樣都是好看的。”朱雀抬臂想替他擦掉,還未觸及,又怕碰疼了他,手指懸停在半道,“只要你舒服。”
宮粼依言而行,漸漸的,兀起的胯骨重歸原位,斜歪的五官也各就其職。
尖銳的骨頭扎破柔嫩肌膚,血珠先似山茶朝露般滲出,汨汨傾瀉流淌,最終浸得他們兩個衣袍都盡染鮮紅。
一張天潢貴胄也為之屏息的殊勝美人面展露。
宮粼卻仍舊困惑地嘟囔:“還是有一個地方不太舒服。”
朱雀垂眼,耐心地將他端詳一輪,低聲追問:“哪里?”
“這里。”
宮粼摟過他的后頸按到自己胸前,盡可能地貼近形如未開蓮花的心臟,喃喃道:“你知道為什么嗎?”
雪光與月光與鱗光交相輝映。
“撲通。”
“撲通——”
殿內酥油燈盞蜜色的光暈朦朧融熱,兩道急促的心跳聲交疊。
金桂撒雪的發尾瀑流般纏絡繚亂,他們鼻尖輕抵,貼近得稍微一動就會唇齒相碰。
但他們只是如此看著對方。
朱雀眉目間仍是慣常的冷冽,澄澈清端的濃藍眼睛掠過漪漣,他仔細琢磨,低低地如實說了句:“我也不知道。”
茫茫凍原萬籟俱寂,白月散綺。
宮粼也并不很失落,仰著粉面桃腮,眨了眨濃長的銀睫,十分認真地討要承諾似的噥噥道:“那以后你知道答案的話,記得要告訴我。”
第97章 應作如是觀
極地雪原的寒風撕扯天地, 宛若一匹亙古巨獸在冰河盡頭咆哮。
殿內燎爐熏著柏枝白檀,妙香郁烈。
朱雀垂睫,拿凈巾仔細一點點揩清宮粼指縫凝結的血跡, 仿佛方才皈依佛門的小沙彌踏入圣潔殿宇, 虔誠地拂去真珠觀音像的塵埃。
沒過一會兒, 肩頭倏沉, 宮粼軟塌塌地倒在他身上睡著了。
骨架細瘦沒幾分重量, 可又平白讓人瞧著就覺得珠圓玉潤。
朱雀指尖蘸著清水,不自覺在宮粼浸滿鮮血的腮邊拭出一道窄弧, 露出雪白無瑕的細膩肌膚。
仿佛在一張朱砂底的畫布, 落筆勾勒出一輪粼粼弦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