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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香燈師面露不忍,低聲說:“巫域尊卑森嚴,稍有違逆便要受罰,更何況他是牲奴吧。”
屏畫師搖頭:“聽聞先前還有個犯禁的孩子,被巫祝剝皮剔骨扔進尸林,連他尚在人世的弟弟也瘋了……”
這話一落,檐下半晌無人出聲。
檐廊蕭瑟,白鶴低著頭,清癯的骨架更顯枯槁,他一聲不吭地將散落的東西撿回木匣,寬袖依稀露出小臂青黑的役印。
寒霧蒸蔚,宮粼淡然收回目光,垂睫啜了口磚茶,順手將伸爪偷蘸墨汁的虎崽捉回來。
因祭禮將近,諸位畫師尚有繁務待理,告罪一聲便先行退下。
不知過了多久,內苑復歸寂寥。
日影西斜,幾只睡囫圇覺的小獸細鼾連綿不斷。
宮粼也困倚矮榻,將夢半醒間,庭園落下幾道遲疑的足音。
白鶴捧來一只小巧的嵌銀暖爐,里頭填著巫域難得的赤松香料。
“聽聞你總是畏冷。”白鶴忐忑地將暖爐遞過去,竭力使語氣顯得尋常,“這個可以暖手,香料也是我特意尋來的,你若覺得有用,以后我還可以再——”
宮粼沒有拒絕,接過暖爐,低頭撥了撥鏤空銀蓋的紋樣。
白鶴頓時喜形于色,暗暗松了口氣,又屏息等著他發話。
自宮粼出現在蓮剎神子身側的那一刻起,白鶴便終日提心吊膽,然而宮粼從未提起那夜圣河水畔的殺戮,望向他的目光也全無怨憎。
故而,從未得到過愛憐的白鶴翻箱倒柜,尋出自己暗中攢下的家當,笨拙地討好眼前金枝玉葉的雪發少年。
白鶴起初只是暗自期盼,不久逐漸確信,宮粼早已忘卻那段插曲。
每每看見這張矜貴秾麗的面孔,他心下愧疚與慶幸淆亂地混雜糾纏,然而占據上風的,終究是同一個念頭。
這道能令死童復生的神跡,必定也能治好他的凍瘡,使他康健強壯,助他逃離巫祝,從此脫去牲奴之身,得見一番此前不敢企及天地。
從前的“誤會”一筆勾銷,他們可以從頭來過,甚至變得比宮粼與那位蓮剎神子還要親密……
只要有了宮粼的襄助,朱雀能做到的,他白鶴同樣也能做到。
白鶴對此深信不疑,指尖無意識地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青金石數珠——
“方才那個人是在欺負你嗎?”
種種隱秘的遐思尚在胸間翻涌,宮粼驀地開口。
白鶴一怔。
“不是……”難以啟齒的羞恥令白鶴倉促躲閃開目光,急聲否認,“他們只是——”
宮粼抬起臉,濕溟溟的紺紅眼珠輕輕一霎。
“你為什么不拿石頭砸他呢?”
猶如一柄長刀當頭劈斬,將心蓮上的垢穢盡數剖開。
白鶴如遭斬首,嘴唇嚅動,渾身僵直地良久發不出聲音。
然而宮粼似乎只是順理成章想到這個再簡單不過的法子,眼底暈著明凈的惑然,甚至沒等白鶴作答,目光便越過他肩頭落向不遠處的黑漆石階。
仿若天宇為之點睛灑輝,畫中仙披著釉色霓裳破絹而出,宮粼眸光一亮,將暖爐朝白鶴懷中一塞,轉身便朝朱雀跑去。
“當心。”
雪路濕滑,他腳底踉蹌,跌進了俯身接住他的一雙臂彎。
“你又忘記怎么走路了?”朱雀順勢將他托抱到入懷,一撞上宮粼,他就平白顯出點旁人百年難得一遇的調笑,宛如斑斕雀羽堆成的蓊郁山海,唯有等到白蛇深陷難離,才肯露出掩映于層林之間的盛景。
自然,面色還是一如既往的嚴冷靜穆。
宮粼亦總是如此,旁人對他兇惡,他不怨懟忿怒,對他盛情,他也不甚動容。
可若換作是朱雀,宮粼的蛇尾便總要歡喜地翹起一彎月牙。
有那么兩日沒“坐轎子”了,宮粼攀著少年郁勃的頸項,故意略略板起臉道:“朱雀大人嫌累呀?”
朱雀垂眼看著他蹙眉佯惱之態,挺削有力的手臂穩穩托住他的膝彎,虛虛掂量了下:“還可以,走上幾日應當不成問題。”
宮粼并不罷休:“只有幾日嗎?那夠去什么地方?”
朱雀默然少焉,被他這一提,倒真起了謀劃遠行之意。
“那位南地醫者不久便要動身,聽他提起本貫的徽州鏡湖,當涂寒江……似乎是與凍原迥異的山水殊景。”朱雀指腹輕撫宮粼白涔涔的尾鱗,“想去瞧瞧嗎?”
宮粼很是受用地逸出一聲清啞鼻音,安然伏在他懷里微微闔上眼簾,片晌,才面露允色地湊近了點道:“我要坐轎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