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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他從夢中驚醒的聲音,一陣急速的呼吸,他緊張的時候眼睛會瞪得圓鼓鼓的,一眨不眨盯著目標(biāo),像一種受驚的動物,卻還以為自己的表情足夠鎮(zhèn)定,足夠向目標(biāo)傳遞——老子沒有緊張。
每當(dāng)他露出這副表情我都想笑,然后邊笑邊沖上前抱住他,可是現(xiàn)在不行,我連對他說一句話都不行。
他坐在沙發(fā)上抽煙,他以前不抽煙的,然后我跟著他下樓,經(jīng)過熟悉的街區(qū),和他一起回到我們曾經(jīng)共同居住的房間。
說真的那房子并不怎么樣,只比我們當(dāng)年住過的垃圾堆一樣的家好了一點點,但唐維安不這么想,租下房子的那天他興致高昂地布置了一整天,還非要拖著我去舊家具市場淘寶,我真不想說,他品味也就那樣了,看看,這個皮卡丘掛偶是個什么鬼玩意兒?
“你小時候不看動畫片嗎?十萬伏特!”他傻乎乎地比劃,眼睛亮晶晶的,接著整個人又咻地僵住,有些內(nèi)疚地偏開了臉。
我很煩他這樣,我們一直盡力避開從前、小時候之類的字眼,但他媽的,這些根本避無可避,唐維安你那么聰明,怎么在自欺欺人上就這么執(zhí)迷不悟呢?我已經(jīng)受夠了,我們要一直這樣遮遮掩掩的活著嗎?活到七老八十,連追憶少年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我冷笑著說:“我看沒看過,你不知道嗎?”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一臉吃驚。你以為我會配合你讓這個話題心照不宣的略過?我惡毒又快意地想著。
“周圣宇你什么意思?”他在瞬間張開全身的刺,又呼啦一下收了回去,接著露出那種我見過太多次的冷漠表情。
“沒什么意思,”我若無其事地說,“我就是想說,我小時候忙著挨打,沒空看電視,不像你們。”
有十幾秒的時間里,他一動不動,然后他把手里的東西全砸在我身上,臉盆,肥皂,衛(wèi)生紙,皮卡丘一蹦一跳順著樓梯滾下去,這東西走路就是跳著的嗎?那還真像。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了?你覺得我跟你不一樣是嗎,你覺得你比我慘就能理所當(dāng)然地諷刺我看不起我嗎?你他媽還有沒有良心?”
唐維安走到我面前,我很熟悉他這個表情,這幾年他的脾氣越來越壞了,居然還學(xué)會罵臟話了,也不知道誰慣的,反正不會是我。好了,罵完就該上手了,他右手抬起,一個耳光就甩了過來。我可以躲開,但是我懷里一堆新買的東西,摔壞了等于白花冤枉錢。我讓了他一耳光,壓住火,冷冷地說:“把東西撿回來。”然后我就上樓了。
我仰躺在沙發(fā)上抽完一支煙,門響了,唐維安抱著撿回來的東西站在玄關(guān),把那個皮卡丘掛在門后的鐵釘上。我聽見他說:“周圣宇,你對不起我。”
非常好,接下來進入老調(diào)重彈時刻。
我把煙蒂扔在地上踩滅,我們沒有買煙灰缸,我和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煙灰缸這種東西。
“我對不起你什么?”我說。
他沒有回答,背過臉,發(fā)出一聲吸鼻子的聲音。
操他媽的,又哭了,我都快被這個神經(jīng)病氣笑了:“行,我對不起你,對不起跟你陰陽怪氣,對不起操得你對女人硬不起來,對不起讓你殺了我媽,對不起讓你這個殺人犯活在抬不起頭的罪惡感里,還對不起什么?哦,讓你的……”
讓你的許承死在監(jiān)獄里。
但是我說不出口了。許承這名字是一道警戒線,只要我今天說出來,事態(tài)就會演變得不可收拾。我突然明白過來,被過去束縛的何止是唐維安一個?我又有什么資格嘲諷他?
唐維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淚水從下眼瞼垂直落下,他愣愣地把手里的東西放在玄關(guān)的鞋柜上,我是不是該慶幸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