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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怡夫人默默的嘆了口氣,“我想不到,也無法猜想,那個人哪怕工作上有不順心的事也從不對我訴苦,怕我擔心。”
“他跟你說這句話時語氣如何?焦躁?害怕?還是和平常一樣?”
“都不是,好像是下了莫大的決心想要坦白什么,因為感覺跟平常差太多,為此我還擔心了好一陣,心始終懸著努力想著他究竟想要說什么。就這樣等了一天,結果……”
講到傷心處,仲怡夫人小聲抽泣起來。
沈兆墨沉默了一會兒,猶豫之后,他問出了那個必須問卻又在此時無比殘忍的問題。
“能跟我講講,您的丈夫是什么樣的人?”
“那個人應該是多愁善感吧,經常因病人的遭遇而傷心難過,所以我以前經常說他不適合當精神醫生。不過可能正因為他能充分感受到病人內心的痛苦與折磨,所以才能更加設身處地的為他們著想,這樣一想,這份工作或許最適合他也不一定。我們之前沒有孩子,因此他的生活就以我為重心,當然我也同樣。有時候他能體貼到令人厭煩的地步,為了這個,我沒少數落他,然而他只是笑笑,從未放在心上。我們結婚十幾年,我一直很滿足,可最終還是無法和他一起享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您這是……難不成?”
仲怡夫人不說話,右手慢慢敷在小腹上,撫摸了好久。
“已經兩個多月了,我曾經被診斷很難懷上孩子,也試過不少偏方,全以失敗告終。上天還是慈悲的,在我不惑之年賜給我一個孩子,給了我一個寄托,可惜,他卻永遠看不到孩子的降生了……”
仲怡夫人一邊說一邊望向左側柜上一組組兩人的合照。他們約定好每一個生日,每一次情人節,每一次結婚紀念日,每一個新年都要拍一套照片留為紀念。她會選來最漂亮精致的相框,而他會仔細的將相片裝進去擺在柜子上,屋里到處都能看到夫婦二人露著燦爛笑容的身影。如果不出意外,再過不久在他們的照片中便會出現一張稚嫩可愛的臉龐,那將會是多么幸福的三口之家。而今,這種幸福被徹底毀于一旦。
“您丈夫上學時一定很引人注目,他的藍色眼睛還真是特別。”穆恒看著一張照片說道。
“我先生的父親是華裔,母親是英國人,兩人都很早去世了。他的父親也是個混血,可能因為這樣所以他的眼睛才是藍色的吧。”
“可于醫生不太像混血呢。”
“我先生的相貌遺傳于他的父親,更接近于亞洲人。于巽則遺傳了母親多一點,長得很漂亮。”仲怡夫人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繼續說道,“父親是博學的人,于坤曾對我這樣說過。他遺留下大量的書籍,還有很多的藝術品和小擺件,都是些做工精細的玩意兒,你看,就擺在那兒。”她指著博古架旁邊的紅木雕花的架子。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紅色的博古架上最上面一層擺放了一排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粘土人偶,下面一層是不同種類的雕刻品。最吸引人的一個是長約15到20公分、被精心裱起來的發黃的、類似于遠古壁畫風格的圖畫——十幾個小人手拉手圍著一個插滿了奇怪裝飾的木樁,身上有一條纏腰和一件紙衣,他們旁邊還有一個小人在敲打某種樂器。
“這些東西都是于醫生父親的?”
“是的,一開始我沒多大興趣,特別是其中的幾件無法用精美來形容。不過,時間長了,倒是有感情了,特別是現在,它們成了我丈夫的遺物。”
“于醫生出事前有沒有什么不尋常的地方?”沈兆墨將話題轉了回來。
仲怡夫人試著回憶了一會兒,說:“他從去年開始,也就是那個姓趙的病人自殺后就開始變得越來越奇怪。雖然之前他也有幾次顯得心不在焉。”
“此話怎講?”
“他那段時間,應該是直到他出事之前,幾乎每個夜晚都很難入睡,有時候整晚坐在這沙發上望著天花板發呆,又有時焦慮的翻箱倒柜的找東西,問他找什么卻又面露難色,就好像是什么難以啟齒的東西一樣。那個病人死后,他就更加的寢食難安。另外,他待在于巽身旁的次數與時間變長了不少,雖然他掛念弟弟以前經常過去陪他,但是不會這么頻繁,都快要住在那里了。”
“趙易龍的死對坤的打擊如此之大嗎?”
“那是他心中解不開的結。”
說著仲怡夫人起身,從沙發柜的抽屜里取出一個棕黃色的筆記本遞給沈兆墨。
“這是他寫的記錄,他總是這樣記錄著每個病人的狀況以及與他們相處時自己的心情,就像是日記一樣,一直放在抽屜里。”
沈兆墨小心翼翼掀開還些許發澀的頁面,本子很大,大約a4紙大小,一看就知道用的時間很長,紙張的四周已然發黃。他翻到記錄著趙易龍的那頁,發現字跡很潦草,好像是在頭腦極為焦慮不安的狀況下寫的。穆恒斜著頭輕聲的念出來:“‘我并不是一個好醫生,我一直想這樣告訴他的家人們。他的死讓我強烈感到自己的無能,自己的弱小,對此我不止一次感到悔恨。對于他的父母和朋友,他們一定深陷悲傷與自責中。我由衷的希望他們能夠堅強起來,慢慢試著忘記痛苦,從今往后能過的平安,過得幸福,即使最重要的最愛的兒子不在身邊。事實上,我多希望他們能夠恨我,因為我也無法原諒我自己,我體內充滿了罪惡,我根本沒有資格治療他人,也許他的死就是上天給予我的警示。無論如何,我會從內心中祈求他們一家的平安……’”
沈兆墨陷入了思考,他隱隱約約感到有哪里不太對勁。作為醫生就算天生的多愁善感,就算對病人的自殺感到自責也無論如何也不會到這種地步,他的情緒波動大的就好像趙易龍的死是自己造成的……
“這本子能否借用一下?”
“可以。”仲怡夫人點頭示意。
“仲怡女士,今天是否能讓我們見見于巽,有關他哥哥的死,我們有必要和他談談。”沈兆墨收好筆記本,問。
“應該可以,他比前幾天安靜了許多。剛告訴他那會兒,他的反應很是激烈,現在好多了,也不知是否是暴風雨前的平靜。見倒是沒問題,只是不知他是否會回應你們,那孩子挺奇怪的。”
“他的病是何時開始的?”
“在很小的時候,從幼兒園時便開始出現輕微癥狀。于巽比我先生小不少,天生跟其他的孩子不同,經常無緣無故的大聲叫喊。隨著年齡的增長,行為越來越不受控制,除了我們,他不會跟他人說話,即使是說也不會超過三句。他把自己關在家里,很少出去,幾乎沒有接觸過外人,更別談什么人情世故,他性格孤僻難懂。”
“他的病因是什么?”
“這我并不清楚,于巽的治療是由我先生和他的朋友負責。”
“他平時就呆在家里?在家做什么?”
“于巽喜歡繪畫,在家不是睡覺就是畫畫,生活簡單。”
正當他們準備起身,門鈴突然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