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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才講起這些陳年舊事的時候,李老拐本來是一臉醉相的,眼神有些迷離,沒有什么焦點,就好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全然沒有關系的故事一樣,直到說起自己早逝的女兒,這個五十多歲的蒼老男人眼神里面開始有了些涌動的情緒。
夏青也覺得心頭抖了一下,她不愚鈍,聽到這里,結合前因后果也已經知道了那個年幼小女孩兒的厄運,這讓她忍不住皺緊了眉頭,手在無意識的時候攥起了拳頭。
“他們說,我閨女必須處理掉,不處理掉不行,然后抱了孩子就要走,”李老拐臉上喝酒帶來的漲紅一點一點的褪了下去,變得慘白,聲音里帶著一點顫抖,他抓過酒瓶猛灌了幾口,似乎想要把又重新浮現出來的昔日噩夢壓下去,“我們肯定不能讓,你們不知道當時那群人的臉色,再傻的人看著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我爹媽跪下求他們,抱著他們的腿,讓他們把孩子放下,身上要是有什么痣犯了他們的忌諱,我們就帶著孩子去城里,上醫院,切掉它。
那些人都瘋了,眼睛血紅的,一腳踹在我爹的胸口上,我爹一口氣背過去,倒在地上爬不起來,我媽也又著急又害怕,撲到我爹身上就昏過去了。
我那個時候也是氣得發瘋,撲過去想要跟他們拼命,我老婆也跟他們廝打,要把孩子搶回來,他們把我老婆拖到我家外面的小倉房里鎖了起來,我這條腿就是在我自己家院子里頭被活活打斷了的……孩子還是被他們抱走了……”
李老拐用一雙粗糙的手,就像揉【hx】搓一塊抹布似的搓了搓自己的臉頰,他的眼睛里面沒有眼淚,不知道是不是這么多年早就已經哭不出來了。
“后來我爹沒救過來,我媽也因為孩子回不來了,跟著我爹一起就走了,我拖著一條斷腿,把我家那個小倉房給拆了,以后就沒人能把我老婆再鎖進去了,但是我老婆不愿意跟我這種窩囊廢過,走了。”他又灌了兩口酒,“剩我這個窩囊廢的瘸子,活不起,死不起,就這么天天喝酒過日子唄。活著我惹不起李永輝他們那一幫人,死了我又沒臉見我爹我媽還有我閨女……”
說完,他頗有些自嘲的干笑了兩聲,又繼續喝起酒來。
“當時跟你們一起討說法的那幾家人呢?”夏青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詢問,雖然對于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已經能夠大概猜到了,但還是想聽聽李老拐的說法。
“還能怎么樣,反正就都被‘標記’上了唄!當時有孩子的,就跟我家苦命的閨女一樣,當時還沒有小孩兒的,過了幾年有了孩子,也一樣沒躲過去。”李老拐回憶起這段的時候,身子瑟縮了一下,“那幾年,我們這里哪里是什么李家村,那簡直就是鬼窩,是地獄,前前后后我都不知道我們村有多少小孩兒被‘狐[hx]仙’標記過,這事兒別說你們不知道,就連我們村里現在二十郎當歲的那幫小崽子,也沒誰知道的。當年的老虎啊,現在也都老了,都假裝自己不會吃人呢。”
李老拐把手里頭的空瓶隨手往炕上一扔,又抓過一瓶新的,扭開瓶蓋,給紀淵和自己各自倒滿:“他們別人家啊,孩子沒了,大人還在的,后來都又生了孩子了,日子也算過得下去,沒有一個像我這樣的。”
“那你怎么沒想過再找一個老婆,再生一個孩子?”紀淵捏著酒盅,垂著眼皮,看著那酒盅里面微微顫動的酒液——對面兩手支在炕桌上的李老拐正在不由自主的瑟瑟發抖中,也不知道是冷顫還是戰栗。
李老拐抬眼看了看他,忽然嘿嘿一笑:“你當我傻啊?我再找個老婆,生個孩子,好讓他們哪天一個不高興,再跑來給我‘標記’一下,抱走處理了?當年我兩條好腿都架不住他們人多勢眾,后來我一個半死不活的瘸子,能保護得了誰?倒不如就這樣挺好的,大不了他們就來弄死我,反正我活不活著也無所謂,總歸不用惦記著別的誰了。”
紀淵沉默不語的聽他說完這一番話,端起面前的酒,仰起頭,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