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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贊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說:“你來啊,你到這兒來,來找我。”他重復說著,像卡住的復讀機,隔絕外界一切的紛擾,自顧自地要求,最后氣聲減弱,像在乞求,“你來呀,你為什麼不來?”
轟鳴掩蓋了這座房宅的全部生動,耳邊寂然無聲,盛贊才發現原來手機沒電了。
廚娘走來,哄他休息吧,天快黑了,太太也要回來了。
她的意思明顯極了,在警告他不要在這座房子里挑釁自己的父母,盡管這個挑釁的理由是他的親弟弟,是他們拋在腦后棄之不顧的親生子。
盛贊懼怕她,懼怕所有人,他死死扣著沙發邊緣,不肯挪動一步。廚娘哭得脫了力,即便使要他先去處理一下手也拉不動他了,便只好陪著他,一道在大門口正對的客廳中央等待。
十分鐘,二十分鐘,一個小時,盛贊不清楚時間過了多久,它可以快得像風,也可以緩慢得如同遲暮,但當那陣熟悉的引擎聲從門外傳來,時間就停滯了。
陶宋瘦了,這是盛贊唯一的想法。
陶宋風塵仆仆,外套衣領都翻在后頸里,他臉瘦了一圈,眼睛讓外頭霧氣吹得水亮,直直盯著盛贊,那麼卑微的欣喜。
“你來了。”盛贊恍恍惚惚的。
“我來了。”
“為什麼來?”他像個咄咄逼人的野蠻人,手卻發著抖握住陶宋。
陶宋蹲下來,仰頭看著他。他瘦了,盛贊更是瘦了,一雙眼睛大而無神,嘴唇邊沾著一道血痕,生生要把他的心也撕下來。
他仿佛是替人哽咽,委屈而決然地說:“只要你讓我來,我就來。我一定跑過來,跑不了,就爬過來。”
“撒謊,”盛贊還是沒有表情,他牙齒緊閉,眼里空空的,一字一字地說,“騙子。”
可下一秒,看到陶宋抬起的臉上,猩紅的眼眶時,他的臉立即皺了起來,“騙我”兩字卡在喉嚨口。他哭了,兩大顆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下來,落在繃帶上,咸得他嘴唇顫抖。
“是我讓你來的呀,你知不知道?”他哭著對陶宋說。
那天晚上,陶宋帶走盛贊,他們沒有拿任何東西,盛贊連那張輪椅都不要了,陶宋牽著他,他們走得頭也不回。
廚娘倚著門框無聲掉著眼淚,為他們這場叛變深深擔憂,可她始終沒有阻止,只瞧著他們遠遠走掉,像是再也不會回來。
陶宋沒有帶盛贊回出租屋,他們驅車去了一幢陌生的居民樓。
樓盤很老,住戶卻一個不少,晚飯時分,樓道里都是各家各戶煮飯燒菜的乒鈴乓啷,夾著濃重油煙的氣味徘徊不散,盛贊在玄關口就忍不住干嘔。
陶宋沒有開燈,整個房子里充斥著冷寂的疏離感,盛贊是懼怕新環境的,他緊握著陶宋伸給自己的手,并沒有出聲詢問。
“這里有刻痕,摸到了嗎?”他的手讓陶宋牽引著觸摸一段墻壁,指尖敏感,能輕易在重新粉刷過的墻面上摸出一些模糊的起伏。
“這是我自己刻的,所以偏差挺大。”陶宋從背后抱住他,黑暗里他們看不清彼此,后背卻貼著胸膛,“陶一蓓不會給我做這些事,她不打我,不罵我,但也不愛我。”
陶宋的嘴唇貼來,落在他的脖頸間;“真奇怪。從來沒有人愛我,沒有人教我,我自己學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