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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有些意外,阿瑜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一直以為,趙藺即便打算做甚么,都不會讓小姑娘知道的。因為她還是太小了,幾乎甚么都不懂,每天只曉得穿甚么好看,用些甚么吃食。
于是大長公主又聞道:“你的這些話,都是趙藺教你的?”
阿瑜睜大眼睛,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道:“當然不是,他絕對不會說這些的?!?
趙藺不僅不說,而且一碰到邊緣上,便會止住。他并不想讓自己養大的小姑娘有半點擔心,或是糾結難過。他更希望在她在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切便已塵埃落定。
可是阿瑜知道的很多啊,她一臉認真道:“藺叔叔即便不告訴我,我也知道的。因為我太了解他了,就像是了解我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那樣懂他。他絕對不是那種,偏安一隅的人?!碧A叔叔的心里,盛著天下眾生,和隱隱灼熱的野望。
那才是她要嫁的男人。
第78章
盡管有定遠帝的日夜陪伴,梅貴妃還是在一個清晨消逝了。
她死得并沒有多少美感,渾身的肌膚沒有一塊是完好白皙的,大多覆蓋著血疹,又有青黑色的隆起覆蓋全身。體態瘦削的女人身上著一件皇帝的祥云紋中衣,因為有人說,皇帝乃真龍天子,若讓貴妃穿上陛下日常所著的錦衣,定能轉危為安。
可是貴妃非但沒有,她反而死得更快了。
臨死前,梅貴妃緊緊握著皇帝的手腕,唇邊流下一絲黑色的血漬,她的眼睛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黃色,聲音沙啞而沉重:“陛下,臣妾自知命不久矣……”
定遠帝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連日來的陪寢使他愈發疲憊,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面色青黑而發黃,他緊緊盯著梅妃的面孔,只是道:“你不會有事的,朕要讓你好好的,讓你還如昔時一般美貌,你若活過來,朕就把皇后廢了,朕叫你母儀天下!”
梅貴妃卻自嘲一笑,枯瘦的手輕輕撫摸自己的面頰,卻摸到一片疙瘩腫塊。從來都表現得柔弱自如的女人,終于睜大眼睛,眼角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下。
她顫抖著聲音問道:“臣妾是不是……看上去很丑?”
定遠帝拉住她的手,摟在懷里,也跟著哭:“朕的蕓兒一點也不丑,你是朕見過最美的女人……蕓兒你看著朕……”
梅貴妃有些疲憊地閉上眼,自嘲地緩慢道:“人人都說,臣妾以色侍君,終究不會有好結果。臣妾總想著,陛下待我如此,終不會背棄我。卻不想,這話是應驗在這里?!?
梅貴妃的氣息微弱,她只是拼盡了最后的力氣,枯瘦的手狠狠抓緊皇帝的袍子,她睜大眼睛,竭力道:“陛下!陛下……陛下你,請答應我兩件事!”
定遠帝喘息著,有些慌張地想叫太醫,卻聽梅貴妃道:“求陛下……求陛下!求……”
定遠帝心中不忍,只得回握住她的手道:“蕓兒,你說,朕都答應你?!?
梅貴妃的眼角的淚像是怎么也流不完,她嘶啞著嗓音道:“頭一件事,請陛下,不要讓我們的兒子繼承皇位,放他……離開,給他一片最富饒的封地,叫他這輩子一世無憂……第二件,求您,務必保護臣妾母族,讓他們一世無憂……”
定遠帝想都沒想,只一口應下了,含淚道:“朕都答應你,朕現下就起詔書,只要你別走!”
梅貴妃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皇帝瘦削的臉龐,含笑道:“陛下,這些日子,您瘦了。蕓兒真舍不得您啊……”
她的手緩緩垂落下來,當定遠帝再瞧她時,女人已經無聲無息,被病痛折磨得無力殘破的身子,也沒了一絲起伏。
定遠帝難以置信地看著梅貴妃,虎目泛紅含淚,但他卻沒有分毫感覺,想要撲上去抱住她,卻直挺挺地倒下了。
鎮國公府。
大長公主聽完彎月的話,凝重的眉頭就沒有解開過。
梅貴妃死了,是她預料之中的事體,畢竟這方子不過是將將寫出來,連試藥的人都沒有,能治愈人的可能性并不大。
讓她覺得失望的是,皇帝竟然為了一個妃子,生生作踐了自己的龍體。
梅妃死了,皇帝昏厥過去,到現下都沒有醒來,過了小半日竟發起了寒熱癥。
照這般看,他極有可能也跟著染上了瘟疫。
大長公主實在說不上自己到底是甚么想頭了。
雖然她原本就很失望了,可是當她真的親耳聽聞這些,心中的痛苦已然不減。
皇帝是她親眼看大的,那時他還小,甚么都不懂得,卻已經知道自己是皇帝,他得比所有人都努力,才能統治這些人。
她原以為這是個好孩子,他至少比他父皇要刻苦認真。但是沒想到是她眼拙看錯了。
皇帝是個重情的孩子,但卻不是個聰明人,甚至不算是個有責任心的掌權者。
定遠帝染瘟疫昏迷,宮中把這件事壓下,朝政一如往常。
到底陛下不臨朝許久了,除卻一開始有老臣冒死覲見,后頭再無人敢勸,不過是領俸上朝,對于多數大臣來說,安安分分到晚年比甚么都強。
可惜他們想要的安閑日子,很快就休止了。
定遠三十年暮春,正值春夏交替時節,空氣燥熱而潮濕,厚重的空氣裹挾著瘟疫的死氣連綿不絕。
這天夜里,隆慶殿的宮人神色凝重,行色匆匆,眾人皆著鮮麗春衫,神色卻沉肅得嚇人。
她們心里頭都知道,自己怕是躲不過一劫了,因為皇帝駕崩了,照本朝慣例,她們這些隨侍的宮人,也得跟著陪葬。
皇帝是在梅貴妃死后昏迷的,就連遺詔都不曾留下。然他雖已立了太子,然涼王一黨的人卻不肯放棄。
畢竟梅貴妃和涼王,那是定遠帝最寵愛的一對母子,而太子和皇后在京中擁躉者隱隱不若涼王,這樣的劣勢下,引得更多朝臣爭相站隊。
畢竟誰不愿得那從龍之功呢?要是晚些再靠,說不準涼王那兒都沒地兒留了!如此,昔日的同僚已然比自己有優勢,那待新君上位,自己亦會被摒棄在外。
不是沒人想過要安分守己,但是局勢擺在那兒,不站隊的人,待新君上位后,那便只能等著外放清洗,不僅前途不保,在偏遠之地老無所依也是可能的,遠遠比不得在京城的日子悠閑快活,這也僅僅只比那些站錯隊的人,多了一條命留著受苦罷了。
懷抱著這樣的心思,京中幾乎無人沒有私下表露過意向的,即便是瘟疫聲勢浩大,可也擋不住朝臣們爭權奪利的心思。
然而涼王一黨的人想要秘不發喪,可是太子一黨的人卻早已準備就緒,隔天一大早,京城戒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