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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卿推開了門,殿中并沒有光彩照人的國師,卻只有一個頭戴青銅面具的囚徒。
塤聲在他進來的一刻消失,鳳岐捧著陶塤無力地躺在軟榻上。細小晶瑩的六角雪花,從敞開的窗飄落進他的衣領里。
“難為你還記得這首塤曲,”陸長卿道,“不過有幾段的調子不對。”
鳳岐微笑道:“過去總聽的曲子,如今也記不清了。這么些個年頭過去,我已經老了,記性不好了。”
說著話時,一直纏綿縈繞的笛聲,也仿佛隨雪飄散一般消失無聲。
陸長卿看著鳳岐,突然發覺他確實有衰老的跡象。之前看他時并沒有留心,此刻細細打量,才發現他的青絲間夾雜了白發。
那些白發,竟那么刺目。
陸長卿仿佛此刻才意識到,鳳岐和所有人一樣,都會漸漸變老。
其實如今的鳳岐,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盛氣凌人的年輕國師了,掐指算來,他也已年過四旬。
讓一個不惑之年的人爬跪舔靴,讓他像個女人似的雌伏于自己身下,對于普通的男人來說,已經是極其出格的羞辱。
但他居然還能受著,還能和和氣氣地與自己說話。這是一種寬容,還是……徹底地漠視?
鳳岐咳嗽起來,這些日子只要他開始咳嗽,就必定見血方休。
當年那一箭險些要了他的命,二十多年才調理過來。誰料得到一個陸阿蠻,就讓它死灰復燃。
陸疏桐,你是讓你弟弟來報復我么,鳳岐一邊咳一邊心底苦笑。
鮮血從青銅面具的縫隙中溢出,鳳岐衰頹不堪。陸長卿知道是自己將當年龍章鳳姿的男人作踐成這般模樣,忽然心頭仿佛被什么重重一壓,悶悶的麻木,隨即是窒息的劇痛。
“把面具取下來好了,你這副鬼樣子我也看夠了。”他無法再克制自己,便松了口。
鳳岐咳嗽這一通,只覺得喘不上氣,此刻一邊劇烈喘息一邊沙啞道:“……別取下來……”
陸長卿一怔,“你還喜歡戴著不成?”
鳳岐的喘息終于平息了些,說話卻更加細弱:“……你已對眾人宣稱我死了,我若不戴面具,這宮里……總有認得我的人……”
“……那時,你恐怕保不住我……”
鳳岐面具下的聲音已平靜溫和到令陸長卿厭惡的地步。原來還是怕死,陸長卿的心忽然仿佛被潑了冷水,對鳳岐的鄙夷再次沖上心頭。
——陸長卿,看清楚了么,你愛的就是這樣的男人,你的兄長就是被這樣一個男人害死的。
陸長卿至今仍記得清楚,那一日不顧眾人阻攔執意要赴鎬京,自己心中雖憂,卻并沒有勸阻。
那是在犬戎突襲鎬京,慶侯袖手旁觀,靖侯出兵逼退犬戎之后的事。文王下令召見慶侯,慶侯罔顧王命,竟不赴京。隨后鎬京卻傳出國師鳳岐病篤的消息。慶侯聞得此訊,竟不顧國中眾臣阻攔,帶了兩百人連夜奔赴鎬京,半路被伏殺在渭水岐關。
陸長卿從未想到過,那位總是淡淡含笑的美麗國師,竟會和周王一道欺騙兄長。
兄長臨行前,自己竟還一心相信國師會幫助兄長重獲王的信任,竟沒有勸他留下……那個時候,恨意,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