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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七有些困難地咽了口口水。才走不到幾步路就喘成這樣,想不到他也會有這么力不從心的一天。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地底下特有的潮濕霉味,斗室里除了粗重喘息與角落處斷續傳來的幾聲鼠吱外,寂靜得可怕。
呆滯的目光在結實的牢壁上來回掃著,驀然地,一股雜合著焦躁的憤怒在他胸口暴起。
格老子的!!他恨恨地罵了句。他魁七何曾受過這種窩囊屁!想當初綠林道上誰不尊他一聲大哥,憑著兩手開槍的神準威力,哪個油面冤大頭不是怕他怕得腿軟,搶著把家當細軟奉上?就算是綠毛金眼的洋鬼子,要碰著了他,也只有哀叫救命的份兒!
可,偏他就是栽了!而且還是栽在自己一時淫念上!!魁七懊悔萬分地想著,當初要不是見色意起,強拉著那位嬌滴滴的大小姐在身下快活,如今他也不會在這鬼地方挨苦了!
越想越悔恨,他重重地捶上了地面,真恨不得切了自己那根不聽話的東西去換來時光倒流。
捶地的動作引來了一陣激烈抽痛,魁七不由得皺起了臉。胡亂包扎的左臂上,一道濃稠禾逭滑出布外,是創口迸開了。慷著僵硬的手指,他趕緊撕下身上的布料壓住傷口。好不容易緩了緩不斷滲出的鮮血,望著扎縛的臂膀,他不禁重重嘆了口氣,幾天來說不盡的無奈一股子涌上心頭。
被抓至今十來日也有了,前三天他在警察所里不停地挨拳、挨棍、挨黑鞭,接著就蹲在這不見天的苦牢里吃霉。莫說是這一身的傷口痛楚了,接下來等著他的……,恐怕也只剩下那黑亮亮的槍彈子了吧。
望著微弱光線中飄浮的塵埃,魁七對自己慘然搖頭。都罷了吧,他活了二十五年也算夠了。行搶劫擄長久下來,隱約中,他也有了自己會死在牢里的心理準備,只是他從沒想到這一天居然來得這樣迅速。
魁七嘆了口氣,其實自己并不怕死,男子漢大丈夫什么都沒有就命一條,他頂可以瀟灑大方地走進刑場灑熱血!只不過……沒法在死前見義妹一面,該算是他最后的憾恨了吧……想起從小相依為命的妹妹白娃,魁七不禁一陣黯然。
他倆同樣都是沒人要的棄兒,不知什么緣分,眾多乞兒里就他們特別相投。為了生活,十一歲起他跟著盜賊伙出入,而她也不得已地賣身到花巷,等他能獨當一面時,白娃也在青樓混出了名聲,成為樓子里首屈一指的紅牌。這幾年他們不曾斷過聯系,但礙于彼此身分,每年好不容易才會一面,魁七這次被捕,恰就在他們見面前三天。
想著想著,魁七又開始后悔起自己的大意失手了。
正出神的當兒,一陣軍靴的聲響傳來,空洞地回蕩在地下牢監里。
布滿鐵銹的小卷門從外打了開,胳臂粗的方形空隙里出現了一張日本兵的臉,他發現魁七之后,隨即用日語說了幾句。
牢門打開后,第一個進來的日本兵持著步槍瞄準魁七的頭部,另一個士兵手上則端著一盤多碟的食物。
是最后的一餐了吧,魁七對自己笑笑。日本兵退去之后,他撐起疼痛的身體靠往那盤飯菜邊。
嘖嘖,有魚、有肉、還有酒呢!勉強算合格了吧。魁七拿起那一小瓶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這瓶酒,他會好好享受的!
呸!這算什么酒,連水都比它有味兒!才喝了口,他就火大地直想摔瓶子,可馬上又忍了下來。這時候了還有的選擇么?權當是解解渴吧!無奈地皺著額頭,他慢慢喝著死前的最后一瓶酒。
微微的醉意中,魁七突然想起了適才窺視的日本兵。一絲不茍的平頭,筆挺直穩的軍服,還有那探試性的態度,如果再加上一雙冰冷無溫的眼眸,感覺上……可不就像極了那個男人么?那個逮捕行動中的指揮官,那個擒他到案最大功臣的日本軍官,那個叫做……伊藤泉一郎的男人……
鐵絲圍住的軍式卡車里,上了鐵銬的人犯排排坐著,粗長的黃麻繩把他們緊緊串在一起。
三月正是雪融的季節,泥濘多坑的濕路不好走,車子一路上晃動得厲害,車上的人隨著顛簸左右搖晃著。
嘰的一聲,車子無預警地緊急煞車,魁七只覺自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擠向前,接著又往后倒去,前方的一堆人也順勢倒過來,他無路可閃,只得硬生生地承受夾壓在鐵絲網和人堆間的巨大沖力。
去他媽的狗司機!鐵網上的一根突刺狠狠地扎進了臂肉里,疼得魁七齜牙咧嘴,心里直操遍了那開車司機的祖上十八代。
忍著錐心的痛楚,他咬牙想抽出手,可那鐵絲仍牢牢勾住不放,他只得用腳踩住車邊藉力,好不容易才拔出鐵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