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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9 本章字數:6712
卻說馮紫英去后,賈政叫門上人來吩咐道:“今兒臨安伯那里來請吃酒,知道是什么事?"門上的人道:“奴才曾問過,并沒有什么喜慶事.不過南安王府里到了一班小戲子,
都說是個名班.伯爺高興,唱兩天戲請相好的老爺們瞧瞧,熱鬧熱鬧.大約不用送禮的。”說著,賈赦過來問道:“明兒二老爺去不去?"賈政道:“承他親熱,怎么好不去的。”說著,門上進來回道:“衙門里書辦來請老爺明日上衙門,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
賈政道:“知道了。”說著,只見兩個管屯里地租子的家人走來,請了安,磕了頭,旁邊站著.
賈政道:“你們是郝家莊的?"兩個答應了一聲.賈政也不往下問,竟與賈赦各自說了一回話兒散了.家人等秉著手燈送過賈赦去.
這里賈璉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說你的。”那人說道:“十月里的租子奴才已經趕上來了,原是明兒可到.誰知京外拿車,把車上的東西不由分說都掀在地下.奴才告訴他說是府里收租子的車,不是買賣車.他更不管這些.奴才叫車夫只管拉著走,幾個衙役就把車夫混打了一頓,
硬扯了兩輛車去了.奴才所以先來回報,求爺打發個人到衙門里去要了來才好.再者,也整治整治這些無法無天的差役才好.爺還不知道呢,更可憐的是那買賣車,客商的東西全不顧,掀下來趕著就走.那些趕車的但說句話,打的頭破血出的。”賈璉聽了,罵道:“這個還了得!"立刻寫了一個帖兒,叫家人:“拿去向拿車的衙門里要車去,
并車上東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兒,
旺兒晌午出去了,還沒有回來.賈璉道:“這些忘八羔子,一個都不在家!他們終年家吃糧不管事。”因吩咐小廝們:“快給我找去。”說著,也回到自己屋里睡下.不提.
且說臨安伯第二天又打發人來請.賈政告訴賈赦道:“我是衙門里有事,璉兒要在家等候拿車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爺帶寶玉應酬一天也罷了。”賈赦點頭道:“也使得。”賈政遣人去叫寶玉,說"今兒跟大爺到臨安伯那里聽戲去。”寶玉喜歡的了不得,便換上衣服,帶了焙茗,掃紅,鋤藥三個小子出來,見了賈赦,請了安,上了車,來到臨安伯府里.
門上人回進去,一會子出來說:“老爺請。”于是賈赦帶著寶玉走入院內,只見賓客喧闐.賈赦寶玉見了臨安伯,又與眾賓客都見過了禮.大家坐著說笑了一回.只見一個掌班的拿著一本戲單,一個牙笏,向上打了一個千兒,說道:“求各位老爺賞戲。”先從尊位點起,挨至賈赦,也點了一出.那人回頭見了寶玉,便不向別處去,竟搶步上來打個千兒道:“求二爺賞兩出。”寶玉一見那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鮮潤如出水芙蕖,
飄揚似臨風玉樹.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蔣玉菡.前日聽得他帶了小戲兒進京,也沒有到自己那里.
此時見了,又不好站起來,只得笑道:“你多早晚來的?"蔣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
笑道:“怎么二爺不知道么?"寶玉因眾人在坐,也難說話,只得胡亂點了一出.
蔣玉菡去了,便有幾個議論道:“此人是誰?"有的說:“他向來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
年紀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頭里也改過小生.他也攢了好幾個錢,家里已經有兩三個鋪子,只是不肯放下本業,原舊領班。”有的說:“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說:“親還沒有定.他倒拿定一個主意,說是人生配偶關系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鬧得的,不論尊卑貴賤,總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還并沒娶親。”寶玉暗忖度道:“不知日后誰家的女孩兒嫁他.要嫁著這樣的人材兒,也算是不辜負了。”那時開了戲,也有昆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熱鬧.
過了晌午,便擺開桌子吃酒.又看了一回,賈赦便欲起身.臨安伯過來留道:“天色尚早,
聽見說蔣玉菡還有一出《占花魁》,他們頂好的首戲。”寶玉聽了,巴不得賈赦不走.
于是賈赦又坐了一會.果然蔣玉菡扮著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后神情,把這一種憐香惜玉的意思,
做得極情盡致.以后對飲對唱,纏綿繾綣.寶玉這時不看花魁,只把兩只眼睛獨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蔣玉菡聲音響亮,口齒清楚,按腔落板,寶玉的神魂都唱了進去了.直等這出戲進場后,更知蔣玉菡極是情種,非尋常戲子可比.因想著《樂記》上說的是"情動于中,故形于聲.聲成文謂之音。”所以知聲,知音,知樂,有許多講究.
聲音之原,不可不察.詩詞一道,但能傳情,不能入骨,自后想要講究講究音律.寶玉想出了神,忽見賈赦起身,主人不及相留.寶玉沒法,只得跟了回來.到了家中,賈赦自回那邊去了,寶玉來見賈政.
賈政才下衙門,
正向賈璉問起拿車之事.賈璉道:“今兒門人拿帖兒去,知縣不在家.他的門上說了:這是本官不知道的,并無牌票出去拿車,都是那些混帳東西在外頭撒野擠訛頭.既是老爺府里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辦,包管明兒連車連東西一并送來,如有半點差遲,
再行稟過本官,重重處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這里老爺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
"賈政道:“既無官票,到底是何等樣人在那里作怪?"賈璉道:“老爺不知,外頭都是這樣.想來明兒必定送來的。”賈璉說完下來,寶玉上去見了.賈政問了幾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里去.
賈璉因為昨夜叫空了家人,出來傳喚,那起人多已伺候齊全.賈璉罵了一頓,叫大管家賴升:“將各行檔的花名冊子拿來,你去查點查點.寫一張諭帖,叫那些人知道:若有并未告假,私自出去,傳喚不到,貽誤公事的,立刻給我打了攆出去!"賴升連忙答應了幾個"是",出來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過不幾時,
忽見有一個人頭上載著氈帽,身上穿著一身青布衣裳,腳下穿著一雙撒鞋,
走到門上向眾人作了個揖.眾人拿眼上上下下打諒了他一番,便問他是那里來的.那人道:“我自南邊甄府中來的.并有家老爺手書一封,求這里的爺們呈上尊老爺。”眾人聽見他是甄府來的,才站起來讓他坐下道:“你乏了,且坐坐,我們給你回就是了。”門上一面進來回明賈政,呈上來書.賈政拆書看時,上寫著:
世交夙好,氣誼素敦.遙仰カ帷,不勝依切.弟因菲材獲譴,自分萬死難償,幸邀寬宥,
待罪邊隅,迄今門戶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雖無奇技,人尚愨實.倘使得備奔走,糊口有資,屋烏之愛,感佩無涯矣.專此奉達,余容再敘.不宣.賈政看完,笑道:“這里正因人多,甄家倒薦人來,又不好卻的。”吩咐門上:“叫他見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門上出去,帶進人來.見賈政便磕了三個頭,起來道:“家老爺請老爺安.
"自己又打個千兒說:“包勇請老爺安。”賈政回問了甄老爺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
但見包勇身長五尺有零,肩背寬肥,濃眉爆眼,磕額長髯氣色粗黑,垂著手站著.便問道:“你是向來在甄家的,還是住過幾年的?"包勇道:“小的向在甄家的。”賈政道:“你如今為什么要出來呢?"包勇道:“小的原不肯出來.只是家爺再四叫小的出來,說是別處你不肯去,這里老爺家里只當原在自己家里一樣的,所以小的來的。”賈政道:“你們老爺不該有這事情,弄到這樣的田地。”包勇道:“小的本不敢說,我們老爺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來。”賈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包勇道:“因為太真了,
人人都不喜歡,討人厭煩是有的。”賈政笑了一笑道:“既這樣,皇天自然不負他的.
"包勇還要說時,賈政又問道:“我聽見說你們家的哥兒不是也叫寶玉么?"包勇道:“是。”賈政道:“他還肯向上巴結么?"包勇道:“老爺若問我們哥兒,倒是一段奇事.哥兒的脾氣也和我家老爺一個樣子也是一味的誠實.
從小兒只管和那些姐妹們在一處頑,老爺太太也狠打過幾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進京的時候兒,哥兒大病了一場,已經死了半日,把老爺幾乎急死,裝裹都預備了.幸喜后來好了,嘴里說道,走到一座牌樓那里,見了一個姑娘領著他到了一座廟里,見了好些柜子,里頭見了好些冊子.又到屋里,
見了無數女子,說是多變了鬼怪似的,也有變做骷髏兒的.他嚇急了,便哭喊起來.
老爺知他醒過來了,連忙調治,漸漸的好了.老爺仍叫他在姐妹們一處頑去,他竟改了脾氣了,好著時候的頑意兒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書為事.就有什么人來引誘他,
他也全不動心.如今漸漸的能夠幫著老爺料理些家務了。”賈政默然想了一回,道:“你去歇歇去罷.等這里用著你時,自然派你一個行次兒。”包勇答應著退下來,跟著這里人出去歇息.不提.
一日賈政早起剛要上衙門,看見門上那些人在那里交頭接耳,好象要使賈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說話.賈政叫上來問道:“你們有什么事,這么鬼鬼祟祟的?"門上的人回道:“奴才們不敢說。”賈政道:“有什么事不敢說的?"門上的人道:“奴才今兒起來開門出去,見門上貼著一張白紙,上寫著許多不成事體的字。”賈政道:“那里有這樣的事,寫的是什么?"門上的人道:“是水月庵里的腌臟話。”賈政道:“拿給我瞧.
"門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來,誰知他貼得結實,揭不下來,只得一面抄一面洗.
剛才李德揭了一張給奴才瞧,就是那門上貼的話.奴才們不敢隱瞞。”說著呈上那帖兒.賈政接來看時,上面寫著:
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里管尼僧.
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
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出新聞.賈政看了,氣得頭昏目暈,趕著叫門上的人不許聲張,悄悄叫人往寧榮兩府靠近的夾道子墻壁上再去找尋.隨即叫人去喚賈璉出來.
賈璉即忙趕至.賈政忙問道:“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來你也查考查考過沒有?賈璉道:道:“老爺既這么說,想來芹兒必有不妥當的地方兒。”賈政嘆道:“你瞧瞧這個帖兒寫的是什么.賈璉一看,道:開看時,也是無頭榜一張,與門上所貼的話相同.賈政道:“快叫賴大帶了三四輛車子到水月庵里去,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齊拉回來.不許泄漏,只說里頭傳喚。”賴大領命去了.
且說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彌與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間教他些經懺.以后元妃不用,也便習學得懶怠了.那些女孩子們年紀漸漸的大了,都也有個知覺了.更兼賈芹也是風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性兒,便去招惹他們.那知芳官竟是真心,
不能上手,便把這心腸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因那小沙彌中有個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個叫做鶴仙的,長得都甚妖嬈,賈芹便和這兩個人勾搭上了.閑時便學些絲弦,唱個曲兒.那時正當十月中旬,賈芹給庵中那些人領了月例銀子,便想起法兒來,告訴眾人道:“我為你們領月錢不能進城,又只得在這里歇著.怪冷的,怎么樣?我今兒帶些果子酒,大家吃著樂一夜好不好?"那些女孩子都高興,便擺起桌子,連本庵的女尼也叫了來,惟有芳官不來.賈芹喝了幾杯,便說道要行令.沁香等道:“我們都不會,到不如コ拳罷.誰輸了喝一杯,豈不爽快。”本庵的女尼道:“這天剛過晌午,混嚷混喝的不象.
且先喝幾盅,愛散的先散去,誰愛陪芹大爺的,回來晚上盡子喝去,我也不管。”正說著,只見道婆急忙進來說:“快散了罷,府里賴大爺來了。”眾女尼忙亂收拾,
便叫賈芹躲開.賈芹因多喝了幾杯,便道:“我是送月錢來的,怕什么!"話猶未完,已見賴大進來,見這般樣子,心里大怒.為的是賈政吩咐不許聲張,只得含糊裝笑道:“芹大爺也在這里呢么.
"賈芹連忙站起來道:“賴大爺,你來作什么?"賴大說:“大爺在這里更好.快快叫沙彌道士收拾上車進城,宮里傳呢。”賈芹等不知原故,還要細問.賴大說:“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趕進城。”眾女孩子只得一齊上車,賴大騎著大走騾押著趕進城.不題.
卻說賈政知道這事,氣得衙門也不能上了,獨坐在內書房嘆氣.賈璉也不敢走開.忽見門上的進來稟道:“衙門里今夜該班是張老爺,因張老爺病了,有知會來請老爺補一班。”賈政正等賴大回來要辦賈芹,此時又要該班,心里納悶,也不言語.賈璉走上去說道:“賴大是飯后出去的,水月庵離城二十來里,就趕進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爺的幫班,請老爺只管去.賴大來了,叫他押著,也別聲張,等明兒老爺回來再發落.倘或芹兒來了,
也不用說明,看他明兒見了老爺怎么樣說。”賈政聽來有理,只得上班去了.
賈璉抽空才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著,心里抱怨鳳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他病著,
只得隱忍,慢慢的走著.且說那些下人一人傳十傳到里頭.先是平兒知道,即忙告訴鳳姐.鳳姐因那一夜不好,懨懨的總沒精神,正是惦記鐵檻寺的事情.聽說外頭貼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話,嚇了一跳,忙問貼的是什么.平兒隨口答應,不留神就錯說了道:“沒要緊,是饅頭庵里的事情。”鳳姐本是心虛,聽見饅頭庵的事情,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話沒說出來,急火上攻,眼前發暈,咳嗽了一陣,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平兒慌了,
說道:“水月庵里不過是女沙彌女道士的事,奶奶著什么急。”鳳姐聽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說道:“呸,糊涂東西,到底是水月庵呢,是饅頭庵?"平兒笑道:“是我頭里錯聽了是饅頭庵,后來聽見不是饅頭庵,是水月庵.我剛才也就說溜了嘴,說成饅頭庵了。”鳳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饅頭庵與我什么相干.原是這水月庵是我叫芹兒管的,大約克扣了月錢。”平兒道:“我聽著不象月錢的事,還有些腌臟話呢。”鳳姐道:“我更不管那個.
你二爺那里去了?"平兒說:“聽見老爺生氣,他不敢走開.我聽見事情不好,
我吩咐這些人不許吵嚷,不知太太們知道了么.但聽見說老爺叫賴大拿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個人前頭打聽打聽.奶奶現在病著,依我竟先別管他們的閑事。”正說著,只見賈璉進來.
鳳姐欲待問他,見賈璉一臉的怒氣,暫且裝作不知.賈璉飯沒吃完,旺兒來說:“外頭請爺呢,賴大回來了。”賈璉道:“芹兒來了沒有?"旺兒道:“也來了。”賈璉便道:“你去告訴賴大,說老爺上班兒去了.把這些個女孩子暫且收在園里,明日等老爺回來送進宮去.只叫芹兒在內書房等著我。”旺兒去了.
賈芹走進書房,只見那些下人指指點點,不知說什么.看起這個樣兒來,不象宮里要人.想著問人,又問不出來.正在心里疑惑,只見賈璉走出來.賈芹便請了安,垂手侍立,
說道:“不知道娘娘宮里即刻傳那些孩子們做什么,叫侄兒好趕.幸喜侄兒今兒送月錢去還沒有走,
便同著賴大來了.二叔想來是知道的。”賈璉道:“我知道什么!你才是明白的呢.
"賈芹摸不著頭腦兒,也不敢再問.賈璉道:“你干得好事,把老爺都氣壞了。”賈芹道:“侄兒沒有干什么.庵里月錢是月月給的,孩子們經懺是不忘記的。”賈璉見他不知,
又是平素常在一處頑笑的,便嘆口氣道:“打嘴的東西,你各自去瞧瞧罷!"便從靴掖兒里頭拿出那個揭帖來,扔與他瞧.賈芹拾來一看,嚇的面如土色,說道:“這是誰干的!我并沒得罪人,為什么這么坑我!我一月送錢去,只走一趟,并沒有這些事.若是老爺回來打著問我,
侄兒便死了.我母親知道,更要打死。”說著,見沒人在旁邊,便跪下去說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兒罷!"說著,只管磕頭,滿眼淚流.賈璉想道:“老爺最惱這些,要是問準了有這些事,這場氣也不小.鬧出去也不好聽,又長那個貼帖兒的人的志氣了.將來咱們的事多著呢.倒不如趁著老爺上班兒,和賴大商量著,若混過去,
就可以沒事了.現在沒有對證。”想定主意,便說:“你別瞞我,你干的鬼鬼祟祟的事,你打諒我都不知道呢.
若要完事,就是老爺打著問你,你一口咬定沒有才好.沒臉的,起去罷!"叫人去喚賴大.不多時,賴大來了.賈璉便與他商量.賴大說:“這芹大爺本來鬧的不象了.奴才今兒到庵里的時候,他們正在那里喝酒呢.帖兒上的話是一定有的。”賈璉道:“芹兒你聽,賴大還賴你不成。”賈芹此時紅漲了臉,一句也不敢言語.還是賈璉拉著賴大,央他:“護庇護庇罷,只說是芹哥兒在家里找來的.你帶了他去,只說沒有見我.明日你求老爺也不用問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來,領了去一賣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時候兒咱們再買。”賴大想來,鬧也無益,且名聲不好,就應了.賈璉叫賈芹:“跟了賴大爺去罷,聽著他教你.你就跟著他。”說罷,賈芹又磕了一個頭,跟著賴大出去.
到了沒人的地方兒,又給賴大磕頭.賴大說:“我的小爺,你太鬧的不象了.不知得罪了誰,鬧出這個亂兒.你想想誰和你不對罷。”賈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下卷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9 本章字數:8754
話說賴大帶了賈芹出來,一宿無話,靜候賈政回來.單是那些女尼女道重進園來,都喜歡的了不得,
欲要到各處逛逛,明日預備進宮.不料賴大便吩咐了看院的婆子并小廝看守,惟給了些飲食,卻是一步不準走開.那些女孩子摸不著頭腦,只得坐著等到天亮.園里各處的丫頭雖都知道拉進女尼們來預備宮里使喚,卻也不能深知原委.
到了明日早起,
賈政正要下班,因堂上發下兩省城工估銷冊子立刻要查核,一時不能回家,便叫人告訴賈璉說:“賴大回來,你務必查問明白.該如何辦就如何辦了,不必等我。”賈璉奉命,先替芹兒喜歡,又想道:若是辦得一點影兒都沒有,又恐賈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討個主意辦去,便是不合老爺的心,我也不至甚擔干系。”主意定了,
進內去見王夫人,陳說:“昨日老爺見了揭帖生氣,把芹兒和女尼女道等都叫進府來查辦.今日老爺沒空問這種不成體統的事,叫我來回太太,該怎么便怎么樣.我所以來請示太太,
這件事如何辦理?"王夫人聽了,詫異道:“這是怎么說!若是芹兒這么樣起來,這還成咱們家的人了么!但只這個貼帖兒的也可惡,這些話可是混嚼說得的么.你到底問了芹兒有這件事沒有呢?
"賈璉道:“剛才也問過了.太太想,別說他干了沒有,就是干了,
一個人干了混帳事也肯應承么?但只我想芹兒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娘娘一時要叫的,
倘或鬧出事來,怎么樣呢?依侄兒的主見,要問也不難,若問出來,
太太怎么個辦法呢?"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那里?"賈璉道:“都在園里鎖著呢。”王夫人道:“姑娘們知道不知道?"賈璉道:“大約姑娘們也都知道是預備宮里頭的話,
外頭并沒提起別的來。”王夫人道:“很是.這些東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頭里我原要打發他們去來著,
都是你們說留著好,如今不是弄出事來了么.你竟叫賴大那些人帶去,
細細的問他的本家有人沒有,將文書查出,花上幾十兩銀子,雇只船,派個妥當人送到本地,一概連文書發還了,也落得無事.若是為著一兩個不好,個個都押著他們還俗,
那又太造孽了.若在這里發給官媒,雖然我們不要身價,他們弄去賣錢,那里顧人的死活呢.芹兒呢,你便狠狠的說他一頓.除了祭祀喜慶,無事叫他不用到這里來,看仔細碰在老爺氣頭兒上,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并說與帳房兒里,把這一項錢糧檔子銷了.還打發個人到水月庵,說老爺的諭:除了上墳燒紙,若有本家爺們到他那里去,不許接待.若再有一點不好風聲,連老姑子一并攆出去。”
賈璉一一答應了,出去將王夫人的話告訴賴大,說:“是太太主意,叫你這么辦去.辦完了,告訴我去回太太.你快辦去罷.回來老爺來,你也按著太太的話回去。”賴大聽說,便道:“我們太太真正是個佛心.這班東西著人送回去.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個好人.芹哥兒竟交給二爺開發了罷.那個貼帖兒的,奴才想法兒查出來,重重的收拾他才好。”賈璉點頭說:“是了。”即刻將賈芹發落.賴大也趕著把女尼等領出,按著主意辦去了.
晚上賈政回家,賈璉賴大回明賈政.賈政本是省事的人,聽了也便撂開手了.獨有那些無賴之徒,
聽得賈府發出二十四個女孩子出來,那個不想.究竟那些人能夠回家不能,未知著落,亦難虛擬.
且說紫鵑因黛玉漸好,園中無事,聽見女尼等預備宮內使喚,不知何事,便到賈母那邊打聽打聽,恰遇著鴛鴦下來,閑著坐下說閑話兒,提起女尼的事.鴛鴦詫異道:“我并沒有聽見,回來問問二奶奶就知道了。”正說著,只見傅試家兩個女人過來請賈母的安,鴛鴦要陪了上去.那兩個女人因賈母正睡晌覺,就與鴛鴦說了一聲兒回去了.紫鵑問:“這是誰家差來的?"鴛鴦道:“好討人嫌.家里有了一個女孩兒生得好些,便獻寶的似的,常常在老太太面前夸他家姑娘長得怎么好,心地怎么好,禮貌上又能,說話兒又簡絕,
做活計兒手兒又巧,會寫會算,尊長上頭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極和平的.來了就編這么一大套,常常說給老太太聽.我聽著很煩.這幾個老婆子真討人嫌.我們老太太偏愛聽那些個話.老太太也罷了,還有寶玉,素常見了老婆子便很厭煩的,偏見了他們家的老婆子便不厭煩.
你說奇不奇!前兒還來說,他們姑娘現有多少人家兒來求親,
他們老爺總不肯應,心里只要和咱們這種人家作親才肯.一回夸獎,一回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說活了。”紫鵑聽了一呆,便假意道:“若老太太喜歡,為什么不就給寶玉定了呢?"鴛鴦正要說出原故,聽見上頭說:“老太太醒了。”鴛鴦趕著上去.
紫鵑只得起身出來,回到園里.一頭走,一頭想道:“天下莫非只有一個寶玉,你也想他,我也想他.我們家的那一位越發癡心起來了,看他的那個神情兒,是一定在寶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為著這個是什么!這家里金的銀的還鬧不清,若添了一個什么傅姑娘,
更了不得了.我看寶玉的心也在我們那一位的身上,聽著鴛鴦的說話竟是見一個愛一個的.這不是我們姑娘白操了心了嗎?"紫鵑本是想著黛玉,往下一想,
連自己也不得主意了,不免掉下淚來.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恐怕他煩惱,若是看著他這樣,又可憐見兒的.左思右想,一時煩躁起來,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么憂!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寶玉,他的那性情兒也是難伏侍的.寶玉性情雖好,又是貪多嚼不爛的.我倒勸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從今以后,我盡我的心伏侍姑娘,其余的事全不管!"這么一想,心里倒覺清凈.回到瀟湘館來,見黛玉獨自一人坐在炕上,
理從前做過的詩文詞稿.抬頭見紫鵑來,便問:“你到那里去了?"紫鵑道:“我今兒瞧了瞧姐妹們去。”黛玉道:“敢是找襲人姐姐去么?"紫鵑道:“我找他做什么。”黛玉一想這話,怎么順嘴說了出來,反覺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誰與我什么相干!倒茶去罷。”
紫鵑也心里暗笑,
出來倒茶.只聽見園里的一疊聲亂嚷,不知何故,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聽.
回來說道:“怡紅院里的海棠本來萎了幾棵,也沒人去澆灌他.昨日寶玉走去,瞧見枝頭上好象有了骨朵兒似的.人都不信,沒有理他.忽然今日開得很好的海棠花,
眾人詫異,都爭著去看.連老太太,太太都哄動了來瞧花兒呢,所以大奶奶叫人收拾園里敗葉枯枝,這些人在那里傳喚。”黛玉也聽見了,知道老太太來,便更了衣,叫雪雁去打聽,
"若是老太太來了,即來告訴我。”雪雁去不多時,便跑來說:“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來了,
請姑娘就去罷。”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鏡子,掠了一掠鬢發,便扶著紫鵑到怡紅院來.已見老太太坐在寶玉常臥的榻上,黛玉便說道:“請老太太安。”退后,便見了邢王二夫人,回來與李紈,探春,惜春,邢岫煙彼此問了好.只有鳳姐因病未來,史湘云因他叔叔調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寶琴跟他姐姐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見園內多事,李嬸娘帶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見的只有數人.大家說笑了一回,講究這花開得古怪.
賈母道:“這花兒應在三月里開的,如今雖是十一月,因節氣遲,還算十月,應著小陽春的天氣,
這花開因為和暖是有的。”王夫人道:“老太太見的多,說得是.也不為奇。”邢夫人道:“我聽見這花已經萎了一年,怎么這回不應時候兒開了,必有個原故.
"李紈笑道:“老太太與太太說得都是.據我的糊涂想頭,必是寶玉有喜事來了,此花先來報信。”探春雖不言語,心內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順者昌,逆者亡.草木知運,不時而發,必是妖孽。”只不好說出來.獨有黛玉聽說是喜事,心里觸動,便高興說道:“當初田家有荊樹一棵,三個弟兄因分了家,那荊樹便枯了.后來感動了他弟兄們仍舊在一處,
那荊樹也就榮了.可知草木也隨人的.如今二哥哥認真念書,舅舅喜歡,那棵樹也就發了.
"賈母王夫人聽了喜歡,便說:“林姑娘比方得有理,很有意思。”正說著,賈赦,賈政,賈環,賈蘭都進來看花.賈赦便說:“據我的主意,把他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賈政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用砍他,隨他去就是了。”賈母聽見,便說:“誰在這里混說!人家有喜事好處,什么怪不怪的.若有好事,你們享去,若是不好,我一個人當去.你們不許混說。”賈政聽了,不敢言語,訕訕的同賈赦等走了出來.
那賈母高興,叫人傳話到廚房里,快快預備酒席,大家賞花.叫:“寶玉,環兒,蘭兒各人做一首詩志喜.林姑娘的病才好,不要他費心,若高興,給你們改改。”對著李紈道:“你們都陪我喝酒。”李紈答應了"是",便笑對探春笑道:“都是你鬧的。”探春道:“饒不叫我們做詩,怎么我們鬧的。”李紈道:“海棠社不是你起的么,如今那棵海棠也要來入社了。”大家聽著都笑了.一時擺上酒菜,一面喝著,彼此都要討老太太的歡喜,大家說些興頭話.寶玉上來,斟了酒,便立成了四句詩,寫出來念與賈母聽道:
海棠何事忽摧ヌ,今日繁花為底開?
應是北堂增壽考,一陽旋復占先梅.賈環也寫了來念道:
草木逢春當茁芽,海棠未發候偏差.
人間奇事知多少,
冬月開花獨我家.賈蘭恭楷謄正,呈與賈母,賈母命李紈念道:
煙凝媚色春前萎,霜よ微紅雪后開.
莫道此花知識淺,欣榮預佐合歡杯.賈母聽畢,便說:“我不大懂詩,聽去倒是蘭兒的好,環兒做得不好.都上來吃飯罷。”寶玉看見賈母喜歡,更是興頭.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棠復榮,我們院內這些人自然都好.但是晴雯不能象花的死而復生了。”頓覺轉喜為悲.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鳳姐要把五兒補入,或此花為他而開,也未可知,卻又轉悲為喜,依舊說笑.
賈母還坐了半天,
然后扶了珍珠回去了.王夫人等跟著過來.只見平兒笑嘻嘻的迎上來說:我們奶奶知道老太太在這里賞花,自己不得來,叫奴才來伏侍老太太,太太們,還有兩匹紅送給寶二爺包裹這花,當作賀禮。”襲人過來接了,呈與賈母看.賈母笑道:“偏是鳳丫頭行出點事兒來,叫人看著又體面,又新鮮,很有趣兒。”襲人笑著向平兒道:“回去替寶二爺給二奶奶道謝.要有喜大家喜。”賈母聽了笑道:“噯喲,我還忘了呢,
鳳丫頭雖病著,還是他想得到,送得也巧。”一面說著,眾人就隨著去了.平兒私與襲人道:“奶奶說,這花開得奇怪,叫你鉸塊紅綢子掛掛,便應在喜事上去了.以后也不必只管當作奇事混說。”襲人點頭答應,送了平兒出去.不題.
且說那日寶玉本來穿著一裹圓的皮襖在家歇息,
因見花開,只管出來看一回,賞一回,
嘆一回,愛一回的,心中無數悲喜離合,都弄到這株花上去了.忽然聽說賈母要來,
便去換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元狐腿外褂,出來迎接賈母.匆匆穿換,未將通靈寶玉掛上.及至后來賈母去了,仍舊換衣.襲人見寶玉脖子上沒有掛著,便問:“那塊玉呢?"寶玉道:“才剛忙亂換衣,摘下來放在炕桌上,我沒有帶。”襲人回看桌上并沒有玉,便向各處找尋,蹤影全無,嚇得襲人滿身冷汗.寶玉道:“不用著急,少不得在屋里的.問他們就知道了。”襲人當作麝月等藏起嚇他頑,便向麝月等笑著說道:“小蹄子們,頑呢到底有個頑法.
把這件東西藏在那里了?別真弄丟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正色道:“這是那里的話!頑是頑笑是笑,這個事非同兒戲,你可別混說.你自己昏了心了,想想罷,想想擱在那里了.這會子又混賴人了。”襲人見他這般光景,不象是頑話,便著急道:“皇天菩薩小祖宗,到底你擺在那里去了?"寶玉道:“我記得明明放在炕桌上的,你們到底找啊。”襲人,麝月,秋紋等也不敢叫人知道,大家偷偷兒的各處搜尋.鬧了大半天,毫無影響,甚至翻箱倒籠,實在沒處去找,便疑到方才這些人進來,不知誰撿了去了.
襲人說道:“進來的誰不知道這玉是性命似的東西呢,誰敢撿了去呢.你們好歹先別聲張,
快到各處問去.若有姐妹們撿著嚇我們頑呢,你們給他磕頭要了回來,若是小丫頭偷了去,問出來也不回上頭,不論把什么送給他換了出來都使得的.這可不是小事,
真要丟了這個,比丟了寶二爺的還利害呢。”麝月秋紋剛要往外走,襲人又趕出來囑咐道:“頭里在這里吃飯的倒先別問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風波來,更不好了.
"麝月等依言分頭各處追問,人人不曉,個個驚疑.麝月等回來,俱目瞪口呆,面面相窺.
寶玉也嚇怔了.襲人急的只是干哭.找是沒處找,回又不敢回,怡紅院里的人嚇得個個象木雕泥塑一般.
大家正在發呆,
只見各處知道的都來了.探春叫把園門關上,先命個老婆子帶著兩個丫頭,再往各處去尋去,一面又叫告訴眾人:若誰找出來,重重的賞銀.大家頭宗要脫干系,二宗聽見重賞,不顧命的混找了一遍,甚至于茅廝里都找到.誰知那塊玉竟象繡花針兒一般,
找了一天,總無影響.李紈急了,說:“這件事不是頑的,我要說句無禮的話了。”眾人道:“什么呢?"李紈道:“事情到了這里,也顧不得了.現在園里除了寶玉,都是女人,要求各位姐姐,妹妹,姑娘都要叫跟來的丫頭脫了衣服,大家搜一搜.若沒有,再叫丫頭們去搜那些老婆子并粗使的丫頭。”大家說道:“這話也說的有理.現在人多手亂,魚龍混雜,倒是這么一來,你們也洗洗清。”探春獨不言語.那些丫頭們也都愿意洗凈自己.
先是平兒起,平兒說道:“打我先搜起。”于是各人自己解懷,李紈一氣兒混搜.
探春嗔著李紈道:“大嫂子,你也學那起不成材料的樣子來了.那個人既偷了去,
還肯藏在身上?況且這件東西在家里是寶,到了外頭,不知道的是廢物,偷他做什么?我想來必是有人使促狹。”眾人聽說,又見環兒不在這里,昨兒是他滿屋里亂跑,都疑到他身上,只是不肯說出來.探春又道:“使促狹的只有環兒.你們叫個人去悄悄的叫了他來,
背地里哄著他,叫他拿出來,然后嚇著他,叫他不要聲張.這就完了。”大家點頭稱是.
李紈便向平兒道:“這件事還是得你去才弄得明白。”平兒答應,就趕著去了.不多時同了環兒來了.
眾人假意裝出沒事的樣子,叫人沏了碗茶擱在里間屋里,眾人故意搭訕走開.原叫平兒哄他,平兒便笑著向環兒道:“你二哥哥的玉丟了,你瞧見了沒有?"
賈環便急得紫漲了臉,瞪著眼說道:“人家丟了東西,你怎么又叫我來查問,疑我.我是犯過案的賊么!
"平兒見這樣子,倒不敢再問,便又陪笑道:“不是這么說,怕三爺要拿了去嚇他們,
所以白問問瞧見了沒有,好叫他們找。”賈環道:“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見不看見該問他,怎么問我.捧著他的人多著咧!得了什么不來問我,丟了東西就來問我!
"說著,起身就走.眾人不好攔他.這里寶玉倒急了,說道:“都是這勞什子鬧事,我也不要他了.你們也不用鬧了.環兒一去,必是嚷得滿院里都知道了,這可不是鬧事了么.
"襲人等急得又哭道:“小祖宗,你看這玉丟了沒要緊,若是上頭知道了,我們這些人就要粉身碎骨了!"說著,便嚎啕大哭起來.
眾人更加傷感,明知此事掩飾不來,只得要商議定了話,回來好回賈母諸人.寶玉道:“你們竟也不用商議,硬說我砸了就完了。”平兒道:“我的爺,好輕巧話兒!上頭要問為什么砸的呢,他們也是個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碴兒來,那又怎么樣呢?"寶玉道:“不然便說我前日出門丟了。”眾人一想,這句話倒還混得過去,但是這兩天又沒上學,又沒往別處去.
寶玉道:“怎么沒有,大前兒還到南安王府里聽戲去了呢,便說那日丟的.
"探春道:“那也不妥.既是前兒丟的,為什么當日不來回。”眾人正在胡思亂想,要裝點撒謊,只聽得趙姨娘的聲兒哭著喊著走來說:“你們丟了東西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問環兒.我把環兒帶了來,索性交給你們這一起?上水的,該殺該剮,隨你們罷。”說著,將環兒一推說:“你是個賊,快快的招罷!"氣得環兒也哭喊起來.
李紈正要勸解,丫頭來說:“太太來了。”襲人等此時無地可容,寶玉等趕忙出來迎接.趙姨娘暫且也不敢作聲,跟了出來.王夫人見眾人都有驚惶之色,才信方才聽見的話,便道:“那塊玉真丟了么?"眾人都不敢作聲,王夫人走進屋里坐下,便叫襲人.慌得襲人連忙跪下,含淚要稟.王夫人道:“你起來,快快叫人細細找去,一忙亂倒不好了。”襲人哽咽難言.寶玉生恐襲人真告訴出來,便說道:“太太,這事不與襲人相干.是我前日到南安王府那里聽戲,
在路上丟了。”王夫人道:“為什么那日不找?"寶玉道:“我怕他們知道,
沒有告訴他們.我叫焙茗等在外頭各處找過的。”王夫人道:“胡說!如今脫換衣服不是襲人他們伏侍的么.大凡哥兒出門回來,手巾荷包短了,還要問個明白,何況這塊玉不見了,便不問的么!"寶玉無言可答.趙姨娘聽見,便得意了,忙接過口道:“外頭丟了東西,
也賴環兒!"話未說完,被王夫人喝道:“這里說這個,你且說那些沒要緊的話!"趙姨娘便不敢言語了.還是李紈探春從實的告訴了王夫人一遍,王夫人也急得淚如雨下,索性要回明賈母,去問邢夫人那邊跟來的這些人去.
鳳姐病中也聽見寶玉失玉,知道王夫人過來,料躲不住,便扶了豐兒來到園里.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鳳姐嬌怯怯的說:“請太太安。”寶玉等過來問了鳳姐好.王夫人因說道:“你也聽見了么,這可不是奇事嗎?剛才眼錯不見就丟了,再找不著.你去想想,打從老太太那邊丫頭起至你們平兒,誰的手不穩,誰的心促狹.我要回了老太太,認真的查出來才好.不然是斷了寶玉的命根子了。”鳳姐回道:“咱們家人多手雜,自古說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里保得住誰是好的.但是一吵嚷已經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若叫太太查出來,
明知是死無葬身之地,他著了急,反要毀壞了滅口,那時可怎么處呢.據我的糊涂想頭,
只說寶玉本不愛他,撂丟了,也沒有什么要緊.只要大家嚴密些,別叫老太太老爺知道.
這么說了,暗暗的派人去各處察訪,哄騙出來,那時玉也可得,罪名也好定.
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樣?"王夫人遲了半日,才說道:“你這話雖也有理,但只是老爺跟前怎么瞞的過呢。”便叫環兒過來道:“你二哥哥的玉丟了,白問了你一句,怎么你就亂嚷.
若是嚷破了,人家把那個毀壞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賈環嚇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趙姨娘聽了,那里還敢言語.王夫人便吩咐眾人道:“想來自然有沒找到的地方兒,好端端的在家里的,還怕他飛到那里去不成.只是不許聲張.限襲人三天內給我找出來,要是三天找不著,只怕也瞞不住,大家那就不用過安靜日子了。”說著,便叫鳳姐兒跟到邢夫人那邊商議踩緝.不題.
這里李紈等紛紛議論,
便傳喚看園子的一干人來,叫把園門鎖上,快傳林之孝家的來,悄悄兒的告訴了他,叫他吩咐前后門上,三天之內,不論男女下人從里頭可以走動,
要出時一概不許放出,只說里頭丟了東西,待這件東西有了著落,然后放人出來.林之孝家的答應了"是",因說:“前兒奴才家里也丟了一件不要緊的東西,林之孝必要明白,
上街去找了一個測字的,那人叫做什么劉鐵嘴,測了一個字,說的很明白,回來依舊一找便找著了。”襲人聽見,便央及林家的道:“好林奶奶,出去快求林大爺替我們問問去。”那林之孝家的答應著出去了.邢岫煙道:“若說那外頭測字打卦的,是不中用的.我在南邊聞妙玉能扶乩,何不煩他問一問.況且我聽見說這塊玉原有仙機,想來問得出來.
"眾人都詫異道:“咱們常見的,從沒有聽他說起。”麝月便忙問岫煙道:“想來別人求他是不肯的,
好姑娘,我給姑娘磕個頭,求姑娘就去,若問出來了,我一輩子總不忘你的恩.
"說著,趕忙就要磕下頭去,岫煙連忙攔住.黛玉等也都慫恿著岫煙速往櫳翠庵去.
一面林之孝家的進來說道:“姑娘們大喜.林之孝測了字回來說,這玉是丟不了的,
將來橫豎有人送還來的。”眾人聽了,也都半信半疑,惟有襲人麝月喜歡的了不得.
探春便問:“測的是什么字?"林之孝家的道:“他的話多,奴才也學不上來,記得是拈了個賞人東西的`
賞'字.那劉鐵嘴也不問,便說:`丟了東西不是?'"李紈道:“這就算好.
"林之孝家的道:“他還說,`賞'字上頭一個`小'字,底下一個`口'字,這件東西很可嘴里放得,
必是個珠子寶石。”眾人聽了,夸贊道:“真是神仙.往下怎么說?"林之孝家的道:“他說底下`貝'字,拆開不成一個`見'字,可不是`不見'了?因上頭拆了`當'字,叫快到當鋪里找去.`賞'字加一`人'字,可不是`償'字?只要找著當鋪就有人,有了人便贖了來,
可不是償還了嗎。”眾人道:“既這么著,就先往左近找起,橫豎幾個當鋪都找遍了,少不得就有了.咱們有了東西,再問人就容易了。”李紈道:“只要東西,那怕不問人都使得.林嫂子,煩你就把測字的話快去告訴二奶奶,回了太太,先叫太太放心.就叫二奶奶快派人查去。”林家的答應了便走.
眾人略安了一點兒神,
呆呆的等岫煙回來.正呆等,只見跟寶玉的焙茗在門外招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