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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皇帝即轉后宮,把御花園里仙桃樹上結得一個大桃子,有碗來大小,摘下放在柜內,又抬下叫猜。唐僧道:“徒弟啊,又來猜了。”行者道:“放心,等我再去看看?!庇謬碌囊宦曪w將去,還從板縫兒鉆進去,見是一個桃子,正合他意,即現了原身,坐在柜里,將桃子一頓口啃得干干凈凈,連兩邊腮凹兒都啃凈了,將核兒安在里面。仍變蟭蟟蟲,飛將出去,釘在唐僧耳朵上道:“師父,只猜是個桃核子?!遍L老道:“徒弟啊,休要弄我。先前不是口快,幾乎拿去典刑。這番須猜寶貝方好,桃核子是甚寶貝?”行者道:“休怕,只管贏他便了?!比卣_言,聽得那羊力大仙道:“貧道先猜,是一顆仙桃?!比夭碌溃骸安皇翘?,是個光桃核子。”那國王喝道:“是朕放的仙桃,如何是核?三國師猜著了。”三藏道:“陛下,打開來看就是?!碑旕{官又抬上去打開,捧出丹盤,果然是一個核子,皮肉俱無。國王見了,心驚道:
“國師,休與他賭斗了,讓他去罷。寡人親手藏的仙桃,如今只是一核子,是甚人吃了?想是有鬼神暗助他也?!卑私渎犝f,與沙僧微微冷笑道:“還不知他是會吃桃子的積年哩!”
正話間,只見那虎力大仙從文華殿梳洗了,走上殿前:“陛下,這和尚有搬運抵物之術,抬上柜來,我破他術法,與他再猜。”國王道:“國師還要猜甚?”虎力道:“術法只抵得物件,卻抵不得人身。將這道童藏在里面,管教他抵換不得?!边@小童果藏在柜里,掩上柜蓋,抬將下去,教:“那和尚再猜,這三番是甚寶貝。”三藏道:“又來了!”行者道:“等我再去看看?!眹碌挠诛w去,鉆入里面,見是一個小童兒。好大圣,他卻有見識,果然是騰那天下少,似這伶俐世間稀!他就搖身一變,變作個老道士一般容貌,進柜里叫聲“徒弟?!蓖瘍旱溃骸皫煾福銖哪抢飦淼??”行者道:“我使遁法來的。”童兒道:“你來有么教誨?”行者道:“那和尚看見你進柜來了,他若猜個道童,卻不又輸了?是特來和你計較計較,剃了頭,我們猜和尚罷。”童兒道:“但憑師父處治,只要我們贏他便了。若是再輸與他,不但低了聲名,又恐朝廷不敬重了。”行者道:“說得是。我兒過來,贏了他,我重重賞你。”將金箍棒就變作一把剃頭刀,摟抱著那童兒,口里叫道:“乖乖,忍著疼,莫放聲,等我與你剃頭?!表汈晗掳l來,窩作一團,塞在那柜腳紇絡里,收了刀兒,摸著他的光頭道:“我兒,頭便象個和尚,只是衣裳不趁。脫下來,我與你變一變。”那道童穿的一領蔥白色云頭花絹繡錦沿邊的鶴氅,真個脫下來,被行者吹一口仙氣,叫“變!”即變做一件土黃色的直裰兒,與他穿了。卻又拔下兩根毫毛,變作一個木魚兒,遞在他手里道:
“徒弟,須聽著,但叫道童,千萬莫出去;若叫和尚,你就與我頂開柜蓋,敲著木魚,念一卷佛經鉆出來,方得成功也。”童兒道:
“我只會念《三官經》、《北斗經》、《消災經》,不會念佛家經。”行者道:“你可會念佛?”童兒道:“阿彌陀佛,那個不會念?”行者道:“也罷也罷,就念佛,省得我又教你。切記著,我去也?!边€變蟭蟟蟲,鉆出去,飛在唐僧耳輪邊道:“師父,你只猜是個和尚。”三藏道:“這番他準贏了?!毙姓叩溃骸澳阍趺炊ǖ茫俊比氐溃骸敖浬嫌性疲?、法、僧三寶。和尚卻也是一寶?!闭f處,只見那虎力大仙道:“陛下,第三番是個道童?!敝还芙校抢锟铣鰜?。三藏合掌道:“是個和尚?!卑私浔M力高叫道:“柜里是個和尚!”那童兒忽的頂開柜蓋,敲著木魚,念著佛,鉆出來。喜得那兩班文武,齊聲喝采:唬得那三個道士,拑口無言。國王道:
“這和尚是有鬼神輔佐!怎么道士入柜,就變做和尚?縱有待詔跟進去,也只剃得頭便了,如何衣服也能趁體,口里又會念佛?國師??!讓他去罷!”
虎力大仙道:“陛下,左右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貧道將鍾南山幼時學的武藝,索性與他賭一賭?!眹醯溃骸坝猩趺次渌嚕俊被⒘Φ溃骸暗苄秩齻€,都有些神通。會砍下頭來,又能安上;
剖腹剜心,還再長完;滾油鍋里,又能洗澡?!眹醮篌@道:“此三事都是尋死之路!”虎力道:“我等有此法力,才敢出此朗言,斷要與他賭個才休?!蹦菄踅械溃骸皷|土的和尚,我國師不肯放你,還要與你賭砍頭剖腹,下滾油鍋洗澡哩?!毙姓哒冏飨t蟟蟲,往來報事,忽聽此言,即收了毫毛,現出本相,哈哈大笑道:“造化!造化!買賣上門了!”八戒道:“這三件都是喪性命的事,怎么說買賣上門?”行者道:“你還不知我的本事?!卑私涞溃骸案绺?,你只象這等變化騰那也彀了,怎么還有這等本事?”
行者道:“我啊,砍下頭來能說話,剁了臂膊打得人。扎去腿腳會走路,剖腹還平妙絕倫。就似人家包匾食,一捻一個就囫圇。
油鍋洗澡更容易,只當溫湯滌垢塵?!卑私渖成勓?,呵呵大笑。行者上前道:“陛下,小和尚會砍頭。”國王道:“你怎么會砍頭?”行者道:“我當年在寺里修行,曾遇著一個方上禪和子,教我一個砍頭法,不知好也不好,如今且試試新?!眹跣Φ溃骸澳呛蜕心暧撞恢?,砍頭那里好試新?頭乃六陽之首,砍下即便死矣?!被⒘Φ溃骸氨菹?,正要他如此,方才出得我們之氣?!蹦腔杈潘哉Z,即傳旨,教設殺場。
一聲傳旨,即有羽林軍三千,擺列朝門之外。國王教:“和尚先去砍頭?!毙姓咝廊粦溃骸拔蚁热ィ∥蚁热?!”拱著手,高呼道:“國師,恕大膽占先了。”拽回頭,往外就走。唐僧一把扯住道:“徒弟呀,仔細些,那里不是耍處?!毙姓叩溃骸芭滤醯?!撒了手,等我去來?!蹦谴笫街翚隼锩妫粍W邮謸胱×?,捆做一團,按在那土墩高處,只聽喊一聲“開刀!”颼的把個頭砍將下來,又被劊子手一腳踢了去,好似滾西瓜一般,滾有三四十步遠近。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只聽得肚里叫聲:“頭來!”慌得鹿力大仙見有這般手段,即念咒語,教本坊土地神祇:“將人頭扯住,待我贏了和尚,奏了國王,與你把小祠堂蓋作大廟宇,泥塑像改作正金身。”原來那些土地神祇因他有五雷法,也服他使喚,暗中真個把行者頭按住了。行者又叫聲:“頭來!”那頭一似生根,莫想得動。行者心焦,捻著拳,掙了一掙,將捆的繩子就皆掙斷,喝聲:“長!”颼的腔子內長出一個頭來。唬得那劊子手,個個心驚;羽林軍,人人膽戰。那監斬官急走入朝奏道:
“萬歲,那小和尚砍了頭,又長出一顆來了?!卑私淅湫Φ溃骸吧成?,那知哥哥還有這般手段?!鄙成溃骸八衅呤阕兓?,就有七十二個頭哩?!闭f不了,行者走來叫聲“師父?!比卮笙驳溃骸巴降埽量嗝??”行者道:“不辛苦,倒好耍子?!卑私涞溃骸案绺纾捎玫动徦幟??”行者道:“你是摸摸看,可有刀痕?”那呆子伸手一摸,就笑得呆呆睜睜道:“妙哉!妙哉!卻也長得完全,截疤兒也沒些兒!”
兄弟們正都歡喜,又聽得國王叫領關文:“赦你無罪!快去!快去!”行者道:“關文雖領,必須國師也赴曹砍砍頭,也當試新去來?!眹醯溃骸按髧鴰煟呛蜕幸膊豢戏拍懔?。你與他賭勝,且莫唬了寡人。”虎力也只得去,被幾個劊子手,也捆翻在地,幌一幌,把頭砍下,一腳也踢將去,滾了有三十余步,他腔子里也不出血,也叫一聲:“頭來!”行者即忙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變作一條黃犬跑入場中,把那道士頭一口銜來,徑跑到御水河邊丟下不題。卻說那道士連叫三聲,人頭不到,怎似行者的手段,長不出來,腔子中骨都都紅光迸出,可憐空有喚雨呼風法,怎比長生果正仙?須臾倒在塵埃,眾人觀看,乃是一只無頭的黃毛虎。那監斬官又來奏:“萬歲,大國師砍下頭來,不能長出,死在塵埃,是一只無頭的黃毛虎?!眹趼勛啵篌@失色,目不轉睛,看那兩個道士。鹿力起身道:“我師兄已是命到祿絕了,如何是只黃虎!這都是那和尚憊懶,使的掩樣法兒,將我師兄變作畜類!我今定不饒他,定要與他賭那剖腹剜心!”
國王聽說,方才定性回神,又叫:“那和尚,二國師還要與你賭哩?!毙姓叩溃骸靶『蜕芯貌怀詿熁鹗?,前日西來,忽遇齋公家勸飯,多吃了幾個饃饃,這幾日腹中作痛,想是生蟲,正欲借陛下之刀,剖開肚皮,拿出臟腑,洗凈脾胃,方好上西天見佛?!?
國王聽說,教:“拿他赴曹。”那許多人攙的攙,扯的扯。行者展脫手道:“不用人攙,自家走去。但一件,不許縛手,我好用手洗刷臟腑?!眹鮽髦?,教:“莫綁他手?!毙姓邠u搖擺擺,徑至殺場,將身靠著大樁,解開衣帶,露出肚腹。那劊子手將一條繩套在他膊項上,一條繩札住他腿足,把一口牛耳短刀,幌一幌,著肚皮下一割,搠個窟窿。這行者雙手爬開肚腹,拿出腸臟來,一條條理彀多時,依然安在里面,照舊盤曲,捻著肚皮,吹口仙氣,叫“長!”依然長合。國王大驚,將他那關文捧在手中道:“圣僧莫誤西行,與你關文去罷。”行者笑道:“關文小可,也請二國師剖剖剜剜,何如?”國王對鹿力說:“這事不與寡人相干,是你要與他做對頭的,請去,請去?!甭沽Φ溃骸皩捫?,料我決不輸與他?!蹦憧此蚕髮O大圣,搖搖擺擺,徑入殺場,被劊子手套上繩,將牛耳短刀,唿喇的一聲,割開肚腹,他也拿出肝腸,用手理弄。行者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即變作一只餓鷹,展開翅爪,颼的把他五臟心肝,盡情抓去,不知飛向何方受用。這道士弄做一個空腔破肚淋漓鬼,少臟無腸浪蕩魂。那劊子手蹬倒大樁,拖尸來看,呀!原來是一只白毛角鹿!
慌得那監斬官又來奏道:“二國師晦氣,正剖腹時,被一只餓鷹將臟腑肝腸都刁去了。死在那里,原身是個白毛角鹿也?!?
國王害怕道:“怎么是個角鹿?”那羊力大仙又奏道:“我師兄既死,如何得現獸形?這都是那和尚弄術法坐害我等。等我與師兄報仇者。”國王道:“你有甚么法力贏他?”羊力道:“我與他賭下滾油鍋洗澡?!眹醣憬倘∫豢诖箦?,滿著香油,教他兩個賭去。行者道:“多承下顧,小和尚一向不曾洗澡,這兩日皮膚燥癢,好歹蕩蕩去。”那當駕官果安下油鍋,架起干柴,燃著烈火,將油燒滾,教和尚先下去?!毙姓吆险频溃骸安恢南?,武洗?”國王道:“文洗如何?武洗如何?”行者道:“文洗不脫衣服,似這般叉著手,下去打個滾,就起來,不許污壞了衣服,若有一點油膩算輸。武洗要取一張衣架,一條手巾,脫了衣服,跳將下去,任意翻筋斗,豎蜻蜓,當耍子洗也?!眹鯇ρ蛄φf:“你要與他文洗,武洗?”羊力道:“文洗恐他衣服是藥煉過的,隔油,武洗罷?!毙姓哂稚锨暗溃骸八〈竽?,屢次占先了。”你看他脫了布直裰,褪了虎皮裙,將身一縱,跳在鍋內,翻波斗浪,就似負水一般頑耍。八戒見了,咬著指頭,對沙僧道:“我們也錯看了這猴子了!平時間劖言訕語,斗他耍子,怎知他有這般真實本事!”
他兩個唧唧噥噥,夸獎不盡。行者望見,心疑道:“那呆子笑我哩!正是巧者多勞拙者閑,老孫這般舞弄,他倒自在。等我作成他捆一繩,看他可怕?!闭丛?,打個水花,淬在油鍋底上,變作個棗核釘兒,再也不起來了。那監斬官近前又奏:“萬歲,小和尚被滾油烹死了。”國王大喜,教撈上骨骸來看。劊子手將一把鐵笊籬,在油鍋里撈,原來那笊籬眼稀,行者變得釘小,往往來來,從眼孔漏下去了,那里撈得著!又奏道:“和尚身微骨嫩,俱札化了?!眹踅蹋骸澳萌齻€和尚下去!”兩邊校尉,見八戒面兇,先揪翻,把背心捆了,慌得三藏高叫:“陛下,赦貧僧一時。
我那個徒弟,自從歸教,歷歷有功,今日沖撞國師,死在油鍋之內,奈何先死者為神,我貧僧怎敢貪生!正是天下官員也管著天下百姓,陛下若教臣死,臣豈敢不死?只望寬恩,賜我半盞涼漿水飯,三張紙馬,容到油鍋邊,燒此一陌紙,也表我師徒一念,那時再領罪也?!眹趼勓缘溃骸耙彩?,那中華人多有義氣。”
命取些漿飯、黃錢與他。果然取了,遞與唐僧。唐僧教沙和尚同去,行至階下,有幾個校尉,把八戒揪著耳朵,拉在鍋邊,三藏對鍋祝曰:“徒弟孫悟空!自從受戒拜禪林,護我西來恩愛深。指望同時成大道,何期今日你歸陰!生前只為求經意,死后還存念佛心。萬里英魂須等候,幽冥做鬼上雷音!”八戒聽見道:“師父,不是這般祝了。沙和尚,你替我奠漿飯,等我禱?!蹦谴糇永υ诘叵?,氣呼呼的道:“闖禍的潑猴子,無知的弼馬溫!
該死的潑猴子,油烹的弼馬溫!猴兒了帳,馬溫斷根!”
孫行者在油鍋底上聽得那呆子亂罵,忍不住現了本相,赤淋淋的,站在油鍋底道:“馕糟的夯貨!你罵那個哩!”唐僧見了道:“徒弟,唬殺我也!”沙僧道:“大哥干凈推佯死慣了!”慌得那兩班文武,上前來奏道:“萬歲,那和尚不曾死,又打油鍋里鉆出來了?!北O斬官恐怕虛誑朝廷,卻又奏道:“死是死了,只是日期犯兇,小和尚來顯魂哩。”行者聞言大怒,跳出鍋來,揩了油膩,穿上衣服,掣出棒,撾過監斬官,著頭一下打做了肉團,道:“我顯甚么魂哩!”唬得多官連忙解了八戒,跪地哀告:“恕罪!恕罪!”國王走下龍座。行者上殿扯住道:“陛下不要走,且教你三國師也下下油鍋去?!蹦腔实蹜饝鹁ぞさ溃骸叭龂鴰煟憔入拗?,快下鍋去,莫教和尚打我。”
羊力下殿,照依行者脫了衣服,跳下油鍋,也那般支吾洗浴。行者放了國王,近油鍋邊,叫燒火的添柴,卻伸手探了一把,呀!那滾油都冰冷,心中暗想道:“我洗時滾熱,他洗時卻冷。我曉得了,這不知是那個龍王,在此護持他哩?!奔笨v身跳在空中,念聲“唵”字咒語,把那北海龍王喚來:“我把你這個帶角的蚯蚓,有鱗的泥鰍!你怎么助道士冷龍護住鍋底,教他顯圣贏我!”唬得那龍王喏喏連聲道:“敖順不敢相助。大圣原來不知,這個孽畜苦修行了一場,脫得本殼,卻只是五雷法真受,其余都躧了旁門,難歸仙道。這個是他在小茅山學來的大開剝。那兩個已是大圣破了他法,現了本相,這一個也是他自己煉的冷龍,只好哄瞞世俗之人耍子,怎瞞得大圣!小龍如今收了他冷龍,管教他骨碎皮焦,顯什么手段?!毙姓叩溃骸俺迷缡樟耍獯颍 蹦驱埻趸魂囆L,到油鍋邊,將冷龍捉下海去不題。
行者下來,與三藏、八戒、沙僧立在殿前,見那道士在滾油鍋里打掙,爬不出來,滑了一跌,霎時間骨脫皮焦肉爛。監斬官又來奏道:“萬歲,三國師煠化了也。”那國王滿眼垂淚,手撲著御案,放聲大哭道:“人身難得果然難,不遇真傳莫煉丹??沼序屔裰渌g,卻無延壽保生丸。圓明混,怎涅槃,徒用心機命不安。早覺這般輕折挫,何如秘食穩居山!”這正是:點金煉汞成何濟,喚雨呼風總是空!畢竟不知師徒們怎的維持,且聽下回分解。
上卷 第四十七回 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
本章字數:8002
卻說那國王倚著龍床,淚如泉涌,只哭到天晚不住。行者上前高呼道:“你怎么這等昏亂!見放著那道士的尸骸,一個是虎,一個是鹿,那羊力是一個羚羊。不信時,撈上骨頭來看,那里人有那樣骷髏?他本是成精的山獸,同心到此害你,因見氣數還旺,不敢下手。若再過二年,你氣數衰敗,他就害了你性命,把你江山一股兒盡屬他了。幸我等早來,除妖邪救了你命,你還哭甚?哭甚!急打發關文,送我出去。”國王聞此,方才省悟。那文武多官俱奏道:“死者果然是白鹿黃虎,油鍋里果是羊骨。圣僧之言,不可不聽?!眹醯溃骸凹仁沁@等,感謝圣僧。今日天晚,教太師且請圣僧至智淵寺。明日早朝,大開東閣,教光祿寺安排素凈筵宴酬謝。”果送至寺里安歇。次日五更時候,國王設朝,聚集多官,傳旨:“快出招僧榜文,四門各路張掛?!币槐趲笈朋垩纾瑪[駕出朝,至智淵寺門外,請了三藏等,共入東閣赴宴,不在話下。卻說那脫命的和尚聞有招僧榜,個個欣然,都入城來尋孫大圣,交納毫毛謝恩。這長老散了宴,那國王換了關文,同皇后嬪妃,兩班文武,送出朝門。只見那些和尚跪拜道旁,口稱:“齊天大圣爺爺!我等是沙灘上脫命僧人。聞知爺爺掃除妖孽,救拔我等,又蒙我王出榜招僧,特來交納毫毛,叩謝天恩?!毙姓咝Φ溃骸叭甑葋砹藥缀危俊鄙说溃骸拔灏倜?,半個不少。”行者將身一抖,收了毫毛,對君臣僧俗人說道:“這些和尚實是老孫放了,車輛是老孫運轉雙關穿夾脊,捽碎了,那兩個妖道也是老孫打死了。今日滅了妖邪,方知是禪門有道,向后來再不可胡為亂信。望你把三教歸一,也敬僧,也敬道,也養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眹跻姥裕兄x不盡,遂送唐僧出城去訖。
這一去,只為殷勤經三藏,努力修持光一元。曉行夜住,渴飲饑餐,不覺的春盡夏殘,又是秋光天氣。一日,天色已晚,唐僧勒馬道:“徒弟,今宵何處安身也?”行者道:“師父,出家人莫說那在家人的話?!比氐溃骸霸诩胰嗽趺??出家人怎么?”行者道:“在家人,這時候溫床暖被,懷中抱子,腳后蹬妻,自自在在睡覺;我等出家人,那里能夠!便是要帶月披星,餐風宿水,有路且行,無路方住?!卑私涞溃骸案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路多險峻,我挑著重擔,著實難走,須要尋個去處,好眠一覺,養養精神,明日方好捱擔,不然,卻不累倒我也?”行者道:
“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之所再住?!睅熗絺儧]奈何,只得相隨行者往前。
又行不多時,只聽得滔滔浪響。八戒道:“罷了!來到盡頭路了!”沙僧道:“是一股水擋住也?!碧粕溃骸皡s怎生得渡?”八戒道:“等我試之,看深淺何如?!比氐溃骸拔蚰?,你休亂談,水之淺深,如何試得?”八戒道:“尋一個鵝卵石,拋在當中。若是濺起水泡來是淺,若是骨都都沉下有聲是深?!毙姓叩溃骸澳闳ピ囋嚳?。”那呆子在路旁摸了一塊頑石,望水中拋去,只聽得骨都都泛起魚津,沉下水底。他道:“深深深!去不得!”唐僧道:
“你雖試得深淺,卻不知有多少寬闊?!卑私涞溃骸斑@個卻不知,不知?!毙姓叩溃骸暗任铱纯??!焙么笫?,縱筋斗云,跳在空中,定睛觀看,但見那: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靈派吞華岳,長流貫百川。千層洶浪滾,萬迭峻波顛。岸口無漁火,沙頭有鷺眠。
茫然渾似海,一望更無邊。急收云頭,按落河邊道:“師父,寬哩寬哩!去不得!老孫火眼金睛,白日里常看千里,兇吉曉得是,夜里也還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見邊岸,怎定得寬闊之數?”
三藏大驚,口不能言,聲音哽咽道:“徒弟啊,似這等怎了?”沙僧道:“師父莫哭,你看那水邊立的,可不是個人么。”行者道:
“想是扳罾的漁人,等我問他去來?!蹦昧髓F棒,兩三步跑到面前看處,呀!不是人,是一面石碑。碑上有三個篆文大字,下邊兩行,有十個小字。三個大字乃“通天河”,十個小字乃“徑過八百里,亙古少人行”。行者叫:“師父,你來看看。”三藏看見,滴淚道:“徒弟呀,我當年別了長安,只說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遙!”八戒道:“師父,你且聽,是那里鼓鈸聲音?想是做齋的人家。我們且去趕些齋飯吃,問個渡口尋船,明日過去罷。”三藏馬上聽得,果然有鼓鈸之聲,“卻不是道家樂器,足是我僧家舉事。我等去來。”行者在前引馬,一行聞響而來。那里有甚正路,沒高沒低,漫過沙灘,望見一簇人家住處,約摸有四五百家,卻也都住得好,但見倚山通路,傍岸臨溪。處處柴扉掩,家家竹院關。沙頭宿鷺夢魂清,柳外啼鵑喉舌冷。短笛無聲,寒砧不韻。紅蓼枝搖月,黃蘆葉斗風。陌頭村犬吠疏籬,渡口老漁眠釣艇。燈火稀,人煙靜,半空皎月如懸鏡。忽聞一陣白蘋香,卻是西風隔岸送。
三藏下馬,只見那路頭上有一家兒,門外豎一首幢幡,內里有燈燭熒煌,香煙馥郁。三藏道:“悟空,此處比那山凹河邊,卻是不同。在人間屋檐下,可以遮得冷露,放心穩睡。你都莫來,讓我先到那齋公門首告求。若肯留我,我就招呼汝等;假若不留,你卻休要撒潑。汝等臉嘴丑陋,只恐唬了人,闖出禍來,卻倒無住處矣?!毙姓叩溃骸罢f得有理。請師父先去,我們在此守待。”那長老才摘了斗笠,光著頭,抖抖褊衫,拖著錫杖,徑來到人家門外,見那門半開半掩,三藏不敢擅入。聊站片時,只見里面走出一個老者,項下掛著數珠,口念阿彌陀佛,徑自來關門,慌得這長老合掌高叫:“老施主,貧僧問訊了?!蹦抢险哌€禮道:
“你這和尚,卻來遲了。”三藏道:“怎么說?”老者道:“來遲無物了。早來啊,我舍下齋僧,盡飽吃飯,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銅錢十文。你怎么這時才來?”三藏躬身道:“老施主,貧僧不是趕齋的?!崩险叩溃骸凹炔悔s齋,來此何干?”三藏道:“我是東土大唐欽差往西天取經者,今到貴處,天色已晚,聽得府上鼓鈸之聲,特來告借一宿,天明就行也?!蹦抢险邠u手道:“和尚,出家人休打誑語。東土大唐到我這里,有五萬四千里路,你這等單身,如何來得?”三藏道:“老施主見得最是,但我還有三個小徒,逢山開路,遇水迭橋,保護貧僧,方得到此。”老者道:“既有徒弟,何不同來?”教:“請,請,我舍下有處安歇?!比鼗仡^叫聲:“徒弟,這里來?!蹦切姓弑緛硇约保私渖鷣泶拄?,沙僧卻也莽撞,三個人聽得師父招呼,牽著馬,挑著擔,不問好歹,一陣風闖將進去。那老者看見,唬得跌倒在地,口里只說是“妖怪來了!妖怪來了!”三藏攙起道:“施主莫怕,不是妖怪,是我徒弟?!崩险邞鹁ぞさ溃骸斑@般好俊師父,怎么尋這樣丑徒弟!”三藏道:“雖然相貌不中,卻倒會降龍伏虎,捉怪擒妖?!崩险咚菩挪恍诺?,扶著唐僧慢走。
卻說那三個兇頑闖入廳房上,拴了馬,丟下行李。那廳中原有幾個和尚念經,八戒掬著長嘴喝道:“那和尚,念的是甚么經?”那些和尚聽見問了一聲,忽然抬頭觀看外來人,嘴長耳朵大。身粗背膊寬,聲響如雷咋。行者與沙僧,容貌更丑陋。廳堂幾眾僧,無人不害怕。阇黎還念經,班首教行罷。難顧磬和鈴,佛象且丟下。一齊吹息燈,驚散光乍乍。跌跌與爬爬,門檻何曾跨!你頭撞我頭,似倒葫蘆架。清清好道場,翻成大笑話。
這兄弟三人,見那些人跌跌爬爬,鼓著掌哈哈大笑。那些僧越加悚懼,磕頭撞腦,各顧性命,通跑凈了,三藏攙那老者,走上廳堂,燈火全無,三人嘻嘻哈哈的還笑。唐僧罵道:“這潑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誨,日日叮嚀。古人云,不教而善,非圣而何!
教而后善,非賢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汝等這般撒潑,誠為至下至愚之類!走進門不知高低,唬倒了老施主,驚散了念經僧,把人家好事都攪壞了,卻不是墮罪與我?”說得他們不敢回言。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急回頭作禮道:“老爺,沒大事,沒大事,才然關了燈,散了花,佛事將收也?!卑私涞溃骸凹仁橇藥?,擺出滿散的齋來,我們吃了睡覺。”老者叫:“掌燈來!掌燈來!”
家里人聽得,大驚小怪道:“廳上念經,有許多香燭,如何又教掌燈?”幾個僮仆出來看時,這個黑洞洞的,即便點火把燈籠,一擁而至,忽抬頭見八戒沙僧,慌得丟了火把,忽抽身關了中門,往里嚷道:“妖怪來了!妖怪來了!”
行者拿起火把,點上燈燭,扯過一張交椅,請唐僧坐在上面,他兄弟們坐在兩旁,那老者坐在前面。正敘坐間,只聽得里面門開處,又走出一個老者,拄著拐杖道:“是甚么邪魔,黑夜里來我善門之家?”前面坐的老者,急起身迎到屏門后道:“哥哥莫嚷,不是邪魔,乃東土大唐取經的羅漢。徒弟們相貌雖兇,果然是相惡人善。”那老者方才放下拄杖,與他四位行禮。禮畢,也坐了面前叫:“看茶來,排齋?!边B叫數聲,幾個僮仆,戰戰兢兢,不敢攏帳。八戒忍不住問道:“老者,你這盛價,兩邊走怎的?”老者道:“教他們捧齋來侍奉老爺?!卑私涞溃骸皫讉€人伏侍?”老者道:“八個人。”八戒道:“這八個人伏侍那個?”老者道:“伏侍你四位。”八戒道:“那白面師父,只消一個人;毛臉雷公嘴的,只消兩個人;那晦氣臉的,要八個人;我得二十個人伏侍方彀。”老者道:“這等說,想是你的食腸大些?!卑私涞溃骸耙矊⒕涂吹眠^?!崩险叩溃骸坝腥?,有人?!逼叽蟀诵?,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來。
那和尚與老者,一問一答的講話,眾人方才不怕。卻將上面排了一張桌,請唐僧上坐;兩邊擺了三張桌,請他三位坐;前面一張桌,坐了二位老者。先排上素果品菜蔬,然后是面飯、米飯、閑食、粉湯,排得齊齊整整。唐長老舉起箸來,先念一卷《啟齋經》。那呆子一則有些急吞,二來有些餓了,那里等唐僧經完,拿過紅漆木碗來,把一碗白米飯,撲的丟下口去,就了了。
旁邊小的道:“這位老爺忒沒算計,不籠饅頭,怎的把飯籠了,卻不污了衣服?”八戒笑道:“不曾籠,吃了。”小的道:“你不曾舉口,怎么就吃了?”八戒道:“兒子們便說謊!分明吃了;不信,再吃與你看?!蹦切〉膫?,又端了碗,盛一碗遞與八戒。呆子幌一幌,又丟下口去就了了。眾僮仆見了道:“爺爺呀!你是磨磚砌的喉嚨,著實又光又溜!”那唐僧一卷經還未完,他已五六碗過手了,然后卻才同舉箸,一齊吃齋。呆子不論米飯面飯,果品閑食,只情一撈亂噇,口里還嚷:“添飯!添飯!”漸漸不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