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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走!吃吾一棒!”那國丈即使蟠龍拐杖來迎。他兩個在半空中這場好殺如意棒,蟠龍拐,虛空一片云叆叆。原來國丈是妖精,故將怪女稱嬌色。國主貪歡病染身,妖邪要把兒童宰。相逢大圣顯神通,捉怪救人將難解。鐵棒當頭著實兇,拐棍迎來堪喝采。殺得那滿天霧氣暗城池,城里人家都失色。文武多官魂魄飛,嬪妃繡女容顏改。唬得那比丘昏主亂身藏,戰戰兢兢沒布擺。棒起猶如虎出山,拐輪卻似龍離海。今番大鬧比丘城,致令邪正分明白。那妖精與行者苦戰二十余合,蟠龍拐抵不住金箍棒,虛幌了一拐,將身化作一道寒光,落入皇宮內院,把進貢的妖后帶出宮門,并化寒光,不知去向。
大圣按落云頭,到了宮殿下,對多官道:“你們的好國丈啊!”多官一齊禮拜,感謝神僧,行者道:“且休拜,且去看你那昏主何在。”多官道:“我主見爭戰時,驚恐潛藏,不知向那座宮中去也。”行者即命:“快尋!莫被美后拐去!”多官聽言,不分內外,同行者先奔美后宮,漠然無蹤,連美后也通不見了。正宮、東宮、西宮、六院,概眾后妃,都來拜謝大圣。大圣道:“且請起,不到謝處哩,且去尋你主公。”少時,見四五個太監,攙著那昏君自謹身殿后面而來。眾臣俯伏在地,齊聲啟奏道:“主公!主公!感得神僧到此,辨明真假。那國丈乃是個妖邪,連美后亦不見矣。”國王聞言,即請行者出皇宮,到寶殿拜謝了道:“長老,你早間來的模樣,那般俊偉,這時如何就改了形容?”行者笑道:“不瞞陛下說,早間來者,是我師父,乃唐朝御弟三藏。我是他徒弟孫悟空,還有兩個師弟,豬悟能沙悟凈,見在金亭館驛。因知你信了妖言,要取我師父心肝做藥引,是老孫變作師父模樣,特來此降妖也。”那國王聞說,即傳旨著閣下太宰快去驛中請師眾來朝。
那三藏聽見行者現了相,在空中降妖,嚇得魂飛魄散,幸有八戒沙僧護持,他又臉上戴著一片子臊泥,正悶悶不快,只聽得人叫道:“法師,我等乃比丘國王差來的閣下太宰,特請入朝謝恩也。”八戒笑道:“師父。莫怕莫怕!這不是又請你取心,想是師兄得勝,請你酬謝哩。”三藏道:“雖是得勝來請,但我這個臊臉,怎么見人?”八戒道:“沒奈何,我們且去見了師兄,自有解釋。”真個那長老無計,只得扶著八戒沙僧挑著擔,牽著馬,同去驛庭之上。那太宰見了,害怕道:“爺爺呀!這都相似妖頭怪腦之類!”沙僧道:“朝士休怪丑陋,我等乃是生成的遺體。若我師父來見了我師兄,他就俊了。”他三人與眾來朝,不待宣召,直至殿下。行者看見,即轉身下殿,迎著面把師父的泥臉子抓下,吹口仙氣,叫“正!”那唐僧即時復了原身,精神愈覺爽利。國王下殿親迎,口稱:“法師老佛。”師徒們將馬拴住,都上殿來相見。行者道:“陛下可知那怪來自何方?等老孫去與你一并擒來,剪除后患。”三宮六院,諸嬪群妃,都在那翡翠屏后,聽見行者說剪除后患,也不避內外男女之嫌,一齊出來拜告道:“萬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斬草除根,把他剪除盡絕,誠為莫大之恩,自當重報!”行者忙忙答禮,只教國王說他住居。
國王含羞告道:“三年前他到時,朕曾問他。他說離城不遠,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有一座柳林坡灣華莊上。國丈年老無兒,止后妻生一女,年方十六,不曾配人,愿進與朕。朕因那女貌娉婷,遂納了,寵幸在宮。不期得疾,太醫屢藥無功。他說我有仙方,止用小兒心煎湯為引。是朕不才,輕信其言,遂選民間小兒,選定今日午時開刀取心。不料神僧下降,恰恰又遇籠兒都不見了。他就說神僧十世修真,元陽未泄,得其心,比小兒心更加萬倍。一時誤犯,不知神僧識透妖魔。敢望廣施大法,剪其后患,朕以傾國之資酬謝!”行者笑道:“實不相瞞,籠中小兒,是我師慈悲,著我藏了。你且休題甚么資財相謝,待我捉了妖怪,是我的功行。”叫:“八戒,跟我去來。”八戒道:“謹依兄命。
但只是腹中空虛,不好著力。”國王即傳旨教:“光祿寺快辦齋供。”不一時齋到。八戒盡飽一餐,抖擻精神,隨行者駕云而起。
唬得那國王、妃后,并文武多官,一個個朝空禮拜,都道:“是真仙真佛降臨凡也!”那大圣攜著八戒,徑到南方七十里之地,住下風云,找尋妖處。但只見一股清溪,兩邊夾岸,岸上有千千萬萬的楊柳,更不知清華莊在于何處。正是那:萬頃野田觀不盡,千堤煙柳隱無蹤。
孫大圣尋覓不著,即捻訣,念一聲“唵”字真言,拘出一個當坊土地,戰兢兢近前跪下叫道:“大圣,柳林坡土地叩頭。”行者道:“你休怕,我不打你。我問你:柳林坡有個清華莊,在于何方?”土地道:“此間有個清華洞,不曾有個清華莊。小神知道了,大圣想是自比丘國來的?”行者道:“正是正是。比丘國王被一個妖精哄了,是老孫到那廂,識得是妖怪,當時戰退那怪,化一道寒光,不知去向。及問比丘王,他說三年前進美女時,曾問其由,怪言居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華莊。適尋到此,只見林坡,不見清華莊,是以問你。”土地叩頭道:“望大圣恕罪。比丘王亦我地之主也,小神理當鑒察,奈何妖精神威法大,如我泄漏他事,就來欺凌,故此未獲。大圣今來,只去那南岸九叉頭一顆楊樹根下,左轉三轉,右轉三轉,用兩手齊撲樹上,連叫三聲開門,即現清華洞府。”
大圣聞言,即令土地回去,與八戒跳過溪來,尋那顆楊樹。
果然有九條叉枝,總在一顆根上。行者吩咐八戒:“你且遠遠的站定,待我叫開門,尋著那怪,趕將出來,你卻接應。”八戒聞命,即離樹有半里遠近立下。這大圣依土地之言,繞樹根,左轉三轉,右轉三轉,雙手齊撲其樹,叫:“開門!開門!”霎時間,一聲響喨,唿喇喇的門開兩扇,更不見樹的蹤跡。那里邊光明霞采,亦無人煙。行者趁神威,撞將進去,但見那里好個去處:煙霞幌亮,日月偷明。白云常出洞,翠蘚亂漫庭。一徑奇花爭艷麗,遍階瑤草斗芳榮。溫暖氣,景常春,渾如閬苑,不亞蓬瀛。滑凳攀長蔓,平橋掛亂藤。蜂銜紅蕊來巖窟,蝶戲幽蘭過石屏。行者急拽步,行近前邊細看,見石屏上有四個大字:“清華仙府”。
他忍不住,跳過石屏看處,只見那老怪懷中摟著個美女,喘噓噓的,正講比丘國事,齊聲叫道:“好機會來!三年事,今日得完,被那猴頭破了!”行者跑近身,掣棒高叫道:“我把你這伙毛團,甚么好機會!吃吾一棒!”那老怪丟放美人,輪起蟠龍拐,急架相迎。他兩個在洞前,這場好殺,比前又甚不同:棒舉迸金光,拐輪兇氣發。那怪道:“你無知敢進我門來!”行者道:“我有意降邪怪!”那怪道:“我戀國主你無干,怎的欺心來展抹?”行者道:“僧修政教本慈悲,不忍兒童活見殺。”語去言來各恨仇,棒迎拐架當心札。促損琪花為顧生,踢破翠苔因把滑。只殺得那洞中霞采欠光明,巖上芳菲俱掩壓。乒乓驚得鳥難飛,吆喝嚇得美人散。只存老怪與猴王,呼呼卷地狂風刮。看看殺出洞門來,又撞悟能呆性發。原來八戒在外邊,聽見他們里面嚷鬧,激得他心癢難撓,掣釘鈀,把一棵九叉楊樹刨倒,使鈀筑了幾下,筑得那鮮血直冒,嚶嚶的似乎有聲。他道:“這棵樹成了精也!這棵樹成了精也!”按在地下,又正筑處,只見行者引怪出來。那呆子不打話,趕上前,舉鈀就筑。那老怪戰行者已是難敵,見八戒鈀來,愈覺心慌,敗了陣,將身一幌,化道寒光,徑投東走。他兩個決不放松,向東趕來。
正當喊殺之際,又聞得鸞鶴聲鳴,祥光縹緲,舉目視之,乃南極老人星也,那老人把寒光罩住,叫道:“大圣慢來,天蓬休趕,老道在此施禮哩。”行者即答禮道:“壽星兄弟,那里來”?八戒笑道:“肉頭老兒,罩住寒光,必定捉住妖怪了。”壽星陪笑道:“在這里,在這里,望二公饒他命罷。”行者道:“老怪不與老弟相干,為何來說人情?”壽星笑道:“他是我的一副腳力,不意走將來,成此妖怪。”行者道:“既是老弟之物,只教他現出本相來看看。”壽星聞言,即把寒光放出,喝道:“孽畜!快現本相,饒你死罪!”那怪打個轉身,原來是只白鹿,壽星拿起拐杖道:“這孽畜!連我的拐棒也偷來也!”那只鹿俯伏在地,口不能言,只管叩頭滴淚。但見他:一身如玉簡斑斑,兩角參差七汊灣。幾度饑時尋藥圃,有朝渴處飲云潺。年深學得飛騰法,日久修成變化顏。今見主人呼喚處,現身珉耳伏塵寰。壽星謝了行者,就跨鹿而行,被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弟,且慢走,還有兩件事未完哩。”壽星道:“還有甚么未完之事?”行者道:“還有美人未獲,不知是個甚么怪物;還又要同到比丘城見那昏君,現相回旨也。”壽星道:“既這等說,我且寧耐。你與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人來,同去現相可也。”行者道:“老弟略等等兒,我們去了就來。”那八戒抖擻精神,隨行者徑入清華仙府,吶聲喊叫:“拿妖精!拿妖精!”那美人戰戰兢兢,正自難逃,又聽得喊聲大振,即轉石屏之內,又沒個后門出頭,被八戒喝聲:“那里走!我把你這個哄漢子的臊精!看鈀”!那美人手中又無兵器,不能迎敵,將身一閃,化道寒光,往外就走,被大圣抵住寒光,乒乓一棒,那怪立不住腳,倒在塵埃,現了本相,原來是一個白面狐貍。呆子忍不住手,舉鈀照頭一筑,可憐把那個傾城傾國千般笑,化作毛團狐貍形!行者叫道:“莫打爛他,且留他此身去見昏君。”
那呆子不嫌穢污,一把揪住尾子,拖拖扯扯,跟隨行者出得門來。只見那壽星老兒手摸著鹿頭罵道:“好孽畜啊!你怎么背主逃去,在此成精!若不是我來,孫大圣定打死你了。”行者跳出來道:“老弟說甚么?”壽星道:“我囑鹿哩!我囑鹿哩!”八戒將個死狐貍摜在鹿的面前道:“這可是你的女兒么?”那鹿點頭幌腦,伸著嘴聞他幾聞,呦呦發聲,似有眷戀不舍之意,被壽星劈頭撲了一掌道:“孽畜!你得命足矣,又聞他怎的?”即解下勒袍腰帶,把鹿扣住頸項,牽將起來,道:“大圣,我和你比丘國相見去也。”行者道:“且住!索性把這邊都掃個干凈,庶免他年復生妖孽。”八戒聞言,舉鈀將柳樹亂筑。行者又念聲“唵”字真言,依然拘出當坊土地,叫:“尋些枯柴,點起烈火,與你這方消除妖患,以免欺凌。”那土地即轉身,陰風颯颯,帥起陰兵,搬取了些迎霜草、秋青草、蓼節草、山蕊草、簍蒿柴、龍骨柴、蘆荻柴,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之物,見火如同油膩一般。行者叫:
“八戒,不必筑樹,但得此物填塞洞里,放起火來,燒得個干凈。”火一起,果然把一座清華妖怪宅,燒作火池坑。
這里才喝退土地,同壽星牽著鹿,拖著狐貍,一齊回到殿前,對國王道:“這是你的美后,與他耍子兒么?”那國王膽戰心驚。又只見孫大圣引著壽星,牽著白鹿,都到殿前,唬得那國里君臣妃后,一齊下拜。行者近前攙住國王笑道:“且休拜我,這鹿兒卻是國丈,你只拜他便是。”那國王羞愧無地,只道:“感謝神僧救我一國小兒,真天恩也!”即傳旨教光祿寺安排素宴,大開東閣,請南極老人與唐僧四眾,共坐謝恩。三藏拜見了壽星,沙僧亦以禮見,都問道:“白鹿既是老壽星之物,如何得到此間為害?”壽星笑道:“前者,東華帝君過我荒山,我留坐著棋,一局未終,這孽畜走了。及客去尋他不見,我因屈指詢算,知他走在此處,特來尋他,正遇著孫大圣施威。若果來遲,此畜休矣。”
敘不了,只見報道:“宴已完備。”好素宴:五彩盈門,異香滿座。
桌掛繡緯生錦艷,地鋪紅毯幌霞光。寶鴨內,沉檀香裊;御筵前,蔬品香馨。看盤高果砌樓臺,龍纏斗糖擺走獸。鴛鴦錠,獅仙糖,似模似樣;鸚鵡杯,鷺鶿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齋肴件件精。魁圓繭栗,鮮荔桃子。棗兒柿餅味甘甜,松子葡萄香膩酒。幾般蜜食,數品蒸酥。油札糖澆,花團錦砌。金盤高壘大饃饃,銀碗滿盛香稻飯。辣煼煼湯水粉條長,香噴噴相連添換美。說不盡蘑菇、木耳、嫩筍、黃精,十香素菜,百味珍饈。往來綽摸不曾停,進退諸般皆盛設。當時敘了坐次,壽星首席,長老次席,國王前席,行者、八戒、沙僧側席,旁又有兩三個太師相陪左右。即命教坊司動樂,國王擎著紫霞杯,一一奉酒,惟唐僧不飲。八戒向行者道:“師兄,果子讓你,湯飯等須請讓我受用受用。”那呆子不分好歹,一齊亂上,但來的吃個精空。一席筵宴已畢,壽星告辭。那國王又近前跪拜壽星,求祛病延年之法,壽星笑道:“我因尋鹿,未帶丹藥。欲傳你修養之方,你又筋衰神敗,不能還丹。我這衣袖中,只有三個棗兒,是與東華帝君獻茶的,我未曾吃,今送你罷。”國王吞之,漸覺身輕病退。后得長生者,皆原于此。八戒看見就叫道:“老壽,有火棗,送我幾個吃吃。”壽星道:“未曾帶得,待改日我送你幾斤。”遂出了東閣,道了謝意,將白鹿一聲喝起,飛跨背上,踏云而去。這朝中君王妃后,城中黎庶居民,各各焚香禮拜不題。
三藏叫:“徒弟,收拾辭王。”那國王又苦留求教,行者道:
“陛下,從此色欲少貪,陰功多積。凡百事將長補短,自足以祛病延年,就是教也。”遂拿出兩盤散金碎銀,奉為路費。唐僧堅辭,分文不受。國王無已,命擺鑾駕,請唐僧端坐鳳輦龍車,王與嬪后,俱推輪轉轂,方送出朝。六街三市,百姓群黎,亦皆盞添凈水,爐降真香,又送出城。忽聽得半空中一聲風響,路兩邊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個鵝籠,內有小兒啼哭,暗中有原護的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揭諦、四值功曹、六丁六甲、護教伽藍等眾,應聲高叫道:“大圣,我等前蒙吩咐,攝去小兒鵝籠,今知大圣功成起行,一一送來也。”那國王妃后與一應臣民,又俱下拜。行者望空道:“有勞列位,請各歸祠,我著民間祭祀謝你。”呼呼淅淅,陰風又起而退。行者叫城里人家來認領小兒。
當時傳播,俱來各認出籠中之兒,歡歡喜喜,抱出叫哥哥,叫肉兒,跳的跳,笑的笑,都叫:“扯住唐朝爺爺,到我家奉謝救兒之恩!”無大無小,若男若女,都不怕他相貌之丑,抬著豬八戒,扛著沙和尚,頂著孫大圣,撮著唐三藏,牽著馬,挑著擔,一擁回城,那國王也不能禁止。這家也開宴,那家也設席。請不及的,或做僧帽、僧鞋、褊衫、布襪,里里外外,大小衣裳,都來相送。
如此盤桓將有個月,才得離城。又有傳下影神,立起牌位,頂禮焚香供養。這才是:陰功高壘恩山重,救活千千萬萬人。畢竟不知向后又有甚么事體,且聽下回分解。
下卷 第八十回 姹女育陽求配偶 心猿護主識妖邪
本章字數:7155
卻說比丘國君臣黎庶,送唐僧四眾出城,有二十里之遠,還不肯舍。三藏勉強下輦,乘馬辭別而行,目送者直至望不見蹤影方回。四眾行彀多時,又過了冬殘春盡,看不了野花山樹,景物芳菲,前面又見一座高山峻嶺。三藏心驚問道:“徒弟,前面高山,有路無路,是必小心!”行者笑道:“師父這話,也不象個走長路的,卻似個公子王孫,坐井觀天之類。自古道:山不礙路,路自通山。何以言有路無路?”三藏道:“雖然是山不礙路,但恐險峻之間生怪物,密林深處出妖精。”八戒道:“放心,放心!這里來相近極樂不遠,管取太平無事!”師徒正說,不覺的到了山腳下。行者取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叫道:“師父,此間乃轉山的路兒,忒好步,快來快來!”長老只得放懷策馬。沙僧教:
“二哥,你把擔子挑一肩兒。”真個八戒接了擔子挑上。沙僧攏著韁繩,老師父穩坐雕鞍,隨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但見那山:
云霧籠峰頂,潺湲涌澗中。百花香滿路,萬樹密叢叢。梅青李白,柳綠桃紅。杜鵑啼處春將暮,紫燕呢喃社已終。峨峨石,翠蓋松。崎嶇嶺道,突兀玲瓏。削壁懸崖峻,藤蘿草木秾。千巖競秀如排戟,萬壑爭流遠浪洪。老師父緩觀山景,忽聞啼鳥之聲,又起思鄉之念。兜馬叫道:“徒弟!我自天牌傳旨意,錦屏風下領關文。觀燈十五離東土,才與唐王天地分,甫能龍虎風云會,卻又師徒拗馬軍。行盡巫山峰十二,何時對子見當今?”
行者道:“師父,你常以思鄉為念,全不似個出家人。放心且走,莫要多憂,古人云,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三藏道:“徒弟,雖然說得有理,但不知西天路還在那里哩!”八戒道:“師父,我佛如來舍不得那三藏經,知我們要取去,想是搬了;不然,如何只管不到?”沙僧道:“莫胡談!只管跟著大哥走,只把工夫捱他,終須有個到之之日。”
師徒正自閑敘,又見一派黑松大林。唐僧害怕,又叫道:
“悟空,我們才過了那崎嶇山路,怎么又遇這個深黑松林?是必在意。”行者道:“怕他怎的!”三藏道:“說那里話!不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我也與你走過好幾處松林,不似這林深遠。你看:
東西密擺,南北成行。東西密擺徹云霄,南北成行侵碧漢。密查荊棘周圍結,蓼卻纏枝上下盤。藤來纏葛,葛去纏藤。藤來纏葛,東西客旅難行;葛去纏藤,南北經商怎進。這林中,住半年,那分日月;行數里,不見斗星。你看那背陰之處千般景,向陽之所萬叢花。又有那千年槐,萬載檜,耐寒松,山桃果、野芍藥,旱芙蓉,一攢攢密砌重堆,亂紛紛神仙難畫。又聽得百鳥聲:鸚鵡哨,杜鵑啼,喜鵲穿枝,烏鴉反哺,黃鸝飛舞,百舌調音,鷓鴣鳴,紫燕語,八哥兒學人說話,畫眉郎也會看經。又見那大蟲擺尾,老虎磕牙,多年狐狢妝娘子,日久蒼狼吼振林。就是托塔天王來到此,縱會降妖也失魂!”孫大圣公然不懼,使鐵棒上前臂開大路,引唐僧徑入深林,逍逍遙遙,行經半日,未見出林之路。唐僧叫道:“徒弟,一向西來,無數的山林崎險,幸得此間清雅,一路太平。這林中奇花異卉,其實可人情意!我要在此坐坐:一則歇馬,二則腹中饑了,你去那里化些齋來我吃。”行者道:“師父請下馬,老孫化齋去來。”那長老果然下了馬。八戒將馬拴在樹上,沙僧歇下行李,取了缽盂,遞與行者。
行者道:“師父穩坐,莫要驚怕,我去了就來。”三藏端坐松陰之下,八戒沙僧卻去尋風覓果閑耍。
卻說大圣縱筋斗,到了半空,佇定云光,回頭觀看,只見松林中祥云縹緲,瑞靄氤氳,他忽失聲叫道:“好啊!好啊!”你道他叫好做甚?原來夸獎唐僧,說他是金蟬長老轉世,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此祥瑞罩頭。“若我老孫,方五百年前大鬧天宮之時,云游海角,放蕩天涯,聚群精自稱齊天大圣,降龍伏虎,消了死籍;頭戴著三額金冠,身穿著黃金鎧甲,手執著金箍棒,足踏著步云履,手下有四萬七千群怪,都稱我做大圣爺爺,著實為人。如今脫卻天災。做小伏低,與你做了徒弟,想師父頭頂上有祥云瑞靄罩定,徑回東土,必定有些好處,老孫也必定得個正果。”正自家這等夸念中間,忽然見林南下有一股子黑氣,骨都都的冒將上來。行者大驚道:“那黑氣里必定有邪了!
我那八戒沙僧卻不會放甚黑氣。”那大圣在半空中,詳察不定。
卻說三藏坐在林中,明心見性,諷念那《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忽聽得嚶嚶的叫聲“救人”。三藏大驚道:“善哉!善哉!這等深林里,有甚么人叫?想是狼蟲虎豹唬倒的,待我看看。”那長老起身挪步,穿過千年柏,隔起萬年松,附葛攀藤,近前視之,只見那大樹上綁著一個女子,上半截使葛藤綁在樹上,下半截埋在土里。長老立定腳,問他一句道:“女菩薩,你有甚事,綁在此間?”咦!分明這廝是個妖怪,長老肉眼凡胎,卻不能認得。那怪見他來問,淚如泉涌。你看他桃腮垂淚,有沉魚落雁之容;星眼含悲,有閉月羞花之貌。長老實不敢近前,又開口問道:“女菩薩,你端的有何罪過?說與貧僧,卻好救你。”那妖精巧語花言,虛情假意,忙忙的答應道:“師父,我家住在貧婆國。離此有二百余里。父母在堂,十分好善,一生的和親愛友。時遇清明,邀請諸親及本家老小拜掃先塋,一行轎馬,都到了荒郊野外。至塋前,擺開祭禮,剛燒化紙馬,只聞得鑼鳴鼓響,跑出一伙強人,持刀弄杖,喊殺前來,慌得我們魂飛魄散。
父母諸親,得馬得轎的,各自逃了性命;奴奴年幼,跑不動,唬倒在地,被眾強人拐來山內,大大王要做夫人,二大王要做妻室,第三第四個都愛我美色,七八十家一齊爭吵,大家都不忿氣,所以把奴奴綁在林間,眾強人散盤而去。今已五日五夜,看看命盡,不久身亡!不知是那世里祖宗積德,今日遇著老師父到此。千萬發大慈悲,救我一命,九泉之下,決不忘恩!”說罷,淚下如雨。三藏真個慈心,也就忍不住吊下淚來,聲音哽咽,叫道:“徒弟”。那八戒沙僧正在林中尋花覓果,猛聽得師父叫得凄愴,呆子道:“沙和尚,師父在此認了親耶。”沙僧笑道:“二哥胡纏!我們走了這些時,好人也不曾撞見一個,親從何來?”八戒道:“不是親,師父那里與人哭么?我和你去看來。”沙僧真個回轉舊處,牽了馬,挑了擔,至跟前叫:“師父,怎么說?”唐僧用手指定那樹上,叫:“八戒,解下那女菩薩來,救他一命。”呆子不分好歹,就去動手。
卻說那大圣在半空中,又見那黑氣濃厚,把祥光盡情蓋了,道聲:“不好,不好!黑氣罩暗祥光,怕不是妖邪害俺師父!
化齋還是小事,且去看我師父去。”即返云頭,按落林里,只見八戒亂解繩兒。行者上前,一把揪住耳朵,撲的捽了一跌。呆子抬頭看見,爬起來說道:“師父教我救人,你怎么恃你有力,將我摜這一跌!”行者笑道:“兄弟,莫解他。他是個妖怪,弄喧兒騙我們哩。”三藏喝道:“你這潑猴,又來胡說了!怎么這等一個女子,就認得他是個妖怪!”行者道:“師父原來不知。這都是老孫干過的買賣,想人肉吃的法兒,你那里認得!”八戒唝著嘴道:“師父,莫信這弼馬溫哄你!這女子乃是此間人家。我們東土遠來,不與相較,又不是親眷,如何說他是妖精!他打發我們丟了前去,他卻翻筋斗,弄神法轉來和他干巧事兒,倒踏門也!”行者喝道:“夯貨!莫亂談!我老孫一向西來,那里有甚憊懶處?似你這個重色輕生,見利忘義的馕糟,不識好歹,替人家哄了招女婿,綁在樹上哩!”三藏道:“也罷,也罷。八戒啊,你師兄常時也看得不差。既這等說,不要管他,我們去罷。”行者大喜道:“好了!師父是有命的了!請上馬,出松林外,有人家化齋你吃。”四人果一路前進,把那怪撇了。
卻說那怪綁在樹上,咬牙恨齒道:“幾年家聞人說孫悟空神通廣大,今日見他,果然話不虛傳。那唐僧乃童身修行,一點元陽未泄,正欲拿他去配合,成太乙金仙,不知被此猴識破吾法,將他救去了。若是解了繩,放我下來,隨手捉將去,卻不是我的人兒也?今被他一篇散言碎語帶去,卻又不是勞而無功?
等我再叫他兩聲,看是如何。”好妖精,不動繩索,把幾聲善言善語,用一陣順風,嚶嚶的吹在唐僧耳內。你道叫的甚么?他叫道:“師父啊,你放著活人的性命還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經?”
唐僧在馬上聽得又這般叫喚,即勒馬叫:“悟空,去救那女子下來罷。”行者道:“師父走路,怎么又想起他來了?”唐僧道:“他又在那里叫哩。”行者問:“八戒,你聽見么?”八戒道:“耳大遮住了,不曾聽見。”又問:“沙僧,你聽見么?”沙僧道:“我挑擔前走,不曾在心,也不曾聽見。”行者道:“老孫也不曾聽見。師父,他叫甚么?偏你聽見。”唐僧道:“他叫得有理,說道活人性命還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快去救他下來,強似取經拜佛。”行者笑道:“師父要善將起來,就沒藥醫。你想你離了東土,一路西來,卻也過了幾重山場,遇著許多妖怪,常把你拿將進洞,老孫來救你,使鐵棒,常打死千千萬萬;今日一個妖精的性命舍不得,要去救他?”唐僧道:“徒弟呀,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還去救他救罷。”行者道:“師父既然如此,只是這個擔兒,老孫卻擔不起。
你要救他,我也不敢苦勸你,勸一會,你又惱了。任你去救。”唐僧道:“猴頭莫多話!你坐著,等我和八戒救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