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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你二人也遭了毒手!悟空何在?”沙僧道:“師兄見捉住我們,他就走了。”唐僧道:“他既走了,必然那里去求救。但我等不知何日方得脫網。”師徒們凄凄慘慘不題。
卻說行者駕筋斗云復至慈云寺,寺僧接著,來問:“唐老爺救得否?”行者道:“難救!難救!那妖精神通廣大,我弟兄三個,與他三個斗了多時,被他呼小妖先捉了八戒,后捉了沙僧,老孫幸走脫了。”眾僧害怕道:“爺爺這般會騰云駕霧,還捉獲不得,想老師父被傾害也。”行者道:“不妨!不妨!我師父自有伽藍、揭諦、丁甲等神暗中護佑,卻也曾吃過草還丹,料不傷命,只是那妖精有本事。汝等可好看馬匹行李,等老孫上天去求救兵來。”眾僧膽怯道:“爺爺又能上天?”行者笑道:“天宮原是我的舊家。當年我做齊天大圣,因為亂了蟠桃會,被我佛收降,如今沒奈何,保唐僧取經,將功折罪。一路上輔正除邪,我師父該有此難,汝等卻不知也。”眾僧聽此言,又磕頭禮拜。行者出得門,打個唿哨,即時不見。
好大圣,早至西天門外,忽見太白金星與增長天王,殷、朱、陶、許四大靈官講話。他見行者來,都慌忙施禮道:“大圣那里去?”行者道:“因保唐僧行至天竺國東界金平府旻天縣,我師被本縣慈云寺僧留賞元宵。比至金燈橋,有金燈三盞,點燈用酥合香油,價貴白金五萬余兩,年年有諸佛降祥受用。正看時,果有三尊佛像降臨,我師不識好歹,上橋就拜。我說不是好人,早被他侮暗燈光,連油并我師一風攝去。我隨風追襲,至天曉到一山,幸四功曹報道,那山名青龍山,山有玄英洞,洞有三怪,名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塵大王。老孫急上門尋討,與他賭斗一陣,未勝。是我變化入里,見師父鎖住未傷,隨解了欲出,又被他知覺,我遂走了。后又同八戒沙僧苦戰,復被他將二人也捉去捆了。老孫因此特啟玉帝,查他來歷,請命將降之。”
金星呵呵冷笑道:“大圣既與妖怪相持,豈看不出他的出處?”
行者道:“認便認得,是一伙牛精。只是他大有神通,急不能降也。”金星道:“那是三個犀牛之精。他因有天文之象,累年修悟成真,亦能飛云步霧。其怪極愛干凈,常嫌自己影身,每欲下水洗浴。他的名色也多:有兕犀,有雄犀,有牯犀,有斑犀,又有胡冒犀、墮羅犀、通天花文犀,都是一孔三毛二角,行于江海之中,能開水道。似那辟寒、辟暑、辟塵都是角有貴氣,故以此為名而稱大王也。若要拿他,只是四木禽星見面就伏。”行者連忙唱喏問道:“是那四木禽星?煩長庚老一一明示明示。”金星笑道:“此星在斗牛宮外,羅布乾坤。你去奏聞玉帝,便見分曉。”
行者拱拱手稱謝,徑入天門里去。
不一時,到于通明殿下,先見葛邱張許四大天師。天師問道:“何往?”行者道:“近行至金平府地方,因我師寬放禪性,元夜觀燈,遇妖魔攝去。老孫不能收降,特來奏聞玉帝求救。”四天師即領行者至靈霄寶殿啟奏。各各禮畢,備言其事,玉帝傳旨:“教點那路天兵相助?”行者奏道:“老孫才到西天門,遇長庚星說,那怪是犀牛成精,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玉帝即差許天師同行者去斗牛宮點四木禽星下界收降。
及至宮外,早有二十八宿星辰來接,天師道:“吾奉圣旨,教點四木禽星與孫大圣下界降妖。”旁即閃過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應聲呼道:“孫大圣,點我等何處降妖?”行者笑道:“原來是你。這長庚老兒卻隱匿,我不解其意,早說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老孫徑來相請,又何必勞煩旨意?”四木道:“大圣說那里話!我等不奉旨意,誰敢擅離?端的是那方?快早去來。”行者道:“在金平府東北艮地青龍山玄英洞,犀牛成精。”
斗木獬、奎木狼、角木蛟道:“若果是犀牛成精,不須我們,只消井宿去罷。他能上山吃虎,下海擒犀。”行者道:“那犀不比望月之犀,乃是修行得道,都有千年之壽者。須得四位同去才好,切勿推調,倘一時一位拿他不住,卻不又費事了?”天師道:“你們說得是甚話!旨意著你四人,豈可不去?趁早飛行,我回旨去也。”那天師遂別行者而去。四木道:“大圣不必遲疑,你先去索戰,引他出來,我們隨后動手。”行者即近前罵道:“偷油的賊怪!還我師來!”原來那門被八戒筑破,幾個小妖弄了幾塊板兒搪住,在里邊聽得罵詈,急跑進報道:“大王,孫和尚在外面罵哩!”辟塵兒道:“他敗陣去了,這一日怎么又來?想是那里求些救兵來了。”辟寒、辟暑道:“怕他甚么救兵!快取披掛來!小的們,都要用心圍繞,休放他走了。”那伙精不知死活,一個個各執槍刀,搖旗擂鼓,走出洞來,對行者喝道:“你個不怕打的猢猻兒,你又來了!”行者最惱得是這猢猻二字,咬牙發狠舉鐵棒就打。三個妖王,調小妖,跑個圈子陣,把行者圈在垓心。那壁廂四木禽星一個個各輪兵刃道:“孽畜!休動手!”那三個妖王看他四星,自然害怕,俱道:“不好了!不好了!他尋將降手兒來了!小的們,各顧性命走耶!”只聽得呼呼吼吼,喘喘呵呵,眾小妖都現了本身:原來是那山牛精、水牛精、黃牛精,滿山亂跑。那三個妖王,也現了本相,放下手來,還是四只蹄子,就如鐵炮一般,徑往東北上跑。這大圣帥井木犴、角木蛟緊追急趕,略不放松。惟有斗木獬、奎木狼在東山凹里、山頭上、山澗中、山谷內,把些牛精打死的、活捉的,盡皆收凈。卻向玄英洞里解了唐僧、八戒、沙僧。沙僧認得是二星,隨同拜謝,因問:“二位如何到此相救?”二星道:“吾等是孫大圣奏玉帝請旨調來收怪救你也。”唐僧又滴淚道:“我悟空徒弟怎么不見進來?”二星道:“那三個老怪是三只犀牛,他見吾等,各各顧命,向東北艮方逃遁。孫大圣帥井木犴、角木蛟追趕去了。我二星掃蕩群牛到此,特來解放圣僧。”唐僧復又頓首拜謝,朝天又拜,八戒攙起道:“師父,禮多必詐,不須只管拜了。四星官一則是玉帝圣旨,二則是師兄人情。今既掃蕩群妖,還不知老妖如何降伏,我們且收拾些細軟東西出來,掀翻此洞,以絕其根,回寺等候師兄罷。”奎木狼道:“天蓬元帥說得有理。你與卷簾大將保護你師回寺安歇,待吾等還去艮方迎敵。”八戒道:“正是,正是,你二位還協同一捉,必須剿盡,方好回旨。”二星官即時追襲。八戒與沙僧將他洞內細軟寶貝,有許多珊瑚、瑪瑙、珍珠、琥珀、琗琚、寶貝、美玉、良金,搜出一石,搬在外面,請師父到山崖上坐了,他又進去放起火來,把一座洞燒成灰燼,卻才領唐僧找路回金平慈云寺去。正是:經云泰極還生否,好處逢兇實有之。
愛賞花燈禪性亂,喜游美景道心漓。大丹自古宜長守,一失原來到底虧。緊閉牢拴休曠蕩,須臾懈怠見參差。
且不言他三眾得命回寺,卻表斗木獬、奎木狼二星官駕云直向東北艮方趕妖怪來。二人在那半空中,尋看不見,直到西洋大海,遠望見孫大圣在海上吆喝。他兩個按落云頭道:“大圣,妖怪那里去了?”行者恨道:“你兩個怎么不來追降?這會子卻冒冒失失的問甚?”斗木獬道:“我見大圣與井、角二星戰敗妖魔追趕,料必擒拿。我二人卻就掃蕩群精,入玄英洞救出你師父、師弟。搜了山,燒了洞,把你師父付托與你二弟領回府城慈云寺。多時不見車駕回轉,故又追尋到此也。”行者聞言,方才喜謝道:“如此,卻是有功,多累!多累!但那三個妖魔,被我趕到此間,他就鉆下海去。當有井、角二星,緊緊追拿,教老孫在岸邊抵擋。你兩個既來,且在岸邊把截,等老孫也再去來。”
好大圣,輪著棒,捻著訣,辟開水徑,直入波濤深處,只見那三個妖魔在水底下與井木犴、角木蛟舍死忘生苦斗哩。他跳近前喊道:“老孫來也!”那妖精抵住二星官,措手不及,正在危難之處,忽聽得行者叫喊,顧殘生,撥轉頭往海心里飛跑。原來這怪頭上角,極能分水,只聞得花花花,沖開明路。這后邊二星官并孫大圣并力追之。
卻說西海中有個探海的夜叉,巡海的介士,遠見犀牛分開水勢,又認得孫大圣與二天星,即赴水晶宮對龍王慌慌張張報道:“大王!有三只犀牛,被齊天大圣和二位天星趕來也!”老龍王敖順聽言,即喚太子摩昂:“快點水兵,想是犀牛精辟寒、辟暑、辟塵兒三個惹了孫行者。今既至海,快快拔刀相助。”敖摩昂得令,即忙點兵。頃刻間,龜鱉黿鼉,鯾魚白鱖鯉,與蝦兵蟹卒等,各執槍刀,一齊吶喊,騰出水晶宮外,擋住犀牛精。犀牛精不能前進,急退后,又有井、角二星并大圣攔阻,慌得他失了群,各各逃生,四散奔走,早把個辟塵兒被老龍王領兵圍住。孫大圣見了心歡,叫道:“消停消停!捉活的,不要死的。”摩昂聽令,一擁上前,將辟塵兒扳翻在地,用鐵鉤子穿了鼻,攢蹄捆倒。
老龍王又傳號令,教分兵趕那兩個,協助二星官擒拿。即時小龍王帥眾前來,只見井木犴現原身,按住辟寒兒,大口小口的啃著吃哩。摩昂高叫道:“井宿!井宿!莫咬死他,孫大圣要活的,不要死的哩。”連喊數喊,已是被他把頸項咬斷了。摩昂吩咐蝦兵蟹卒,將個死犀牛抬轉水晶宮,卻又與井木犴向前追趕。只見角木蛟把那辟暑兒倒趕回來,只撞著井宿。摩昂帥龜鱉黿鼉,撒開簸箕陣圍住,那怪只教:“饒命!饒命!”井木犴走近前,一把揪住耳朵,奪了他的刀,叫道:“不殺你!不殺你!
拿與孫大圣發落去來。”當即倒干戈,復至水晶宮外報道:“都捉來也。”行者見一個斷了頭,血淋津的倒在地下,一個被井木犴拖著耳朵,推跪在地,近前仔細看了道:“這頭不是兵刀傷的啊。”摩昂笑道:“不是我喊得緊,連身子都著井星官吃了。”行者道:“既是如此,也罷,取鋸子來,鋸下他的這兩只角,剝了皮帶去。犀牛肉還留與龍王賢父子享之。”又把辟塵兒穿了鼻,教角木蛟牽著;辟暑兒也穿了鼻,教井木犴牽著:“帶他上金平府見那刺史官,明究其由,問他個積年假佛害民,然后的決。”
眾等遵言,辭龍王父子,都出西海,牽著犀牛,會著奎、斗二星,駕云霧,徑轉金平府。行者足踏祥光,半空中叫道:“金平府刺史、各佐貳郎官并府城內外軍民人等聽著:吾乃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的圣僧。你這府縣每年家供獻金燈,假充諸佛降祥者,即此犀牛之怪。我等過此,因元夜觀燈,見這怪將燈油并我師父攝去,是我請天神收伏。今已掃清山洞,剿盡妖魔,不得為害,以后你府縣再不可供獻金燈,勞民傷財也。”那慈云寺里,八戒沙僧方保唐僧進得山門,只聽見行者在半空言語,即便撇了師父,丟下擔子,縱風云起到空中,問行者降妖之事。行者道:“那一只被井星咬死,已鋸角剝皮帶來,兩只活拿在此。”
八戒道:“這兩個索性推下此城,與官員人等看看,也認得我們是圣是神,左右累四位星官收云下地,同到府堂,將這怪的決。
已此情真罪當,再有甚講!”四星道:“天蓬帥近來知理明律,卻好呀!”八戒道:“因做了這幾年和尚,也略學得些兒。”
眾神果推落犀牛,一簇彩云,降至府堂之上。唬得這府縣官員,城里城外人等,都家家設香案,戶戶拜天神。少時間,慈云寺僧把長老用轎抬進府門,會著行者,口中不離“謝”字道:
“有勞上宿星官救出我等,因不見賢徒,懸懸在念,今幸得勝而回!然此怪不知趕向何方才捕獲也!”行者道:“自前日別了尊師,老孫上天查訪,蒙太白金星識得妖魔是犀牛,指示請四木禽星。當時奏聞玉帝,蒙旨差委,直至洞**戰。妖王走了,又蒙斗、奎二宿救出尊師。老孫與井、角二宿并力追妖,直趕到西洋大海,又虧龍王遣子帥兵相助,所以捕獲到此審究也。”長老贊揚稱謝不已。又見那府縣正官并佐貳首領,都在那里高燒寶燭,滿斗焚香,朝上禮拜。少頃間,八戒發起性來,掣出戒刀,將辟塵兒頭一刀砍下,又一刀把辟暑兒頭也砍下,隨即取鋸子鋸下四只角來。孫大圣更有主張,就教:“四位星官,將此四只犀角拿上界去,進貢玉帝,回繳圣旨。”把自己帶來的二只:“留一只在府堂鎮庫,以作向后免征燈油之證;我們帶一只去,獻靈山佛祖。”四星心中大喜,即時拜別大圣,忽駕彩云回奏而去。
府縣官留住他師徒四眾,大排素宴,遍請鄉官陪奉。一壁廂出給告示,曉諭軍民人等,下年不許點設金燈,永蠲買油大戶之役;一壁廂叫屠子宰剝犀牛之皮,硝熟熏干,制造鎧甲,把肉普給官員人等;又一壁廂動支枉罰無礙錢糧,買民間空地,起建四星降妖之廟;又為唐僧四眾建立生祠,各各樹碑刻文,用傳千古,以為報謝。師徒們索性寬懷領受,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燈油大戶,這家酬,那家請,略無虛刻。八戒遂心滿意受用,把洞里搜來的寶物,每樣各籠些須在袖,以為各家齋筵之賞。
住經個月,猶不得起身,長老吩咐:“悟空,將余剩的寶物,盡送慈云寺僧,以為酬禮。瞞著那些大戶人家,天不明走罷。恐只管貪樂,誤了取經,惹佛祖見罪、又生災厄,深為不便。”行者隨將前件一一處分。
次日五更早起,喚八戒備馬。那呆子吃了自在酒飯,睡得夢夢乍道:“這早備馬怎的?”行者喝道:“師父教走路哩!”呆子抹抹臉道:“又是這長老沒正經!二百四十家大戶都請,才吃了有三十幾頓飽齋,怎么又弄老豬忍餓!”長老聽言罵道:“馕糟的夯貨!莫胡說!快早起來!再若強嘴,教悟空拿金箍棒打牙!”
那呆子聽見說打,慌了手腳道:“師父今番變了,常時疼我愛我,念我蠢夯護我,哥要打時,他又勸解;今日怎么發狠轉教打么?”行者道:“師父怪你為嘴誤了路程,快早收拾行李備馬,免打!”那呆子真個怕打,跳起來穿了衣服,吆喝沙僧:“快起來!
打將來了!”沙僧也隨跳起,各各收拾皆完。長老搖手道:“寂寂悄悄的,不要驚動寺僧。”連忙上馬,開了山門,找路而去。這一去,正所謂:暗放玉籠飛彩鳳,私開金鎖走蛟龍。畢竟不知天明時,酬謝之家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下卷 第九十三回 給孤園問古談因 天竺國朝王遇偶
本章字數:6745
起念斷然有愛,留情必定生災。靈明何事辨三臺?行滿自歸元海。不論成仙成佛,須從個里安排。清清凈凈絕塵埃,果正飛升上界。卻說寺僧,天明不見了三藏師徒,都道:“不曾留得,不曾別得,不曾求告得,清清的把個活菩薩放得走了!”正說處,只見南關廂有幾個大戶來請,眾僧撲掌道:“昨晚不曾防御,今夜都駕云去了。”眾人齊望空拜謝。此言一講,滿城中官員人等,盡皆知之,叫此大戶人家,俱治辦五牲花果,往生祠祭獻酬恩不題。
卻說唐僧四眾,餐風宿水,一路平寧,行有半個多月。忽一日,見座高山,唐僧又悚懼道:“徒弟,那前面山嶺峻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這邊路上將近佛地,斷乎無甚妖邪,師父放懷勿慮。”唐僧道:“徒弟,雖然佛地不遠。但前日那寺僧說,到天竺國都下有二千里,還不知是有多少路哩。”行者道:“師父,你好是又把烏巢禪師《心經》忘記了也?”三藏道:“《般若心經》是我隨身衣缽。自那烏巢禪師教后,那一日不念,那一時得忘?顛倒也念得來,怎會忘得!”行者道:“師父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師父解得。”三藏說:“猴頭!怎又說我不曾解得!你解得么?”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聲。旁邊笑倒一個八戒,喜壞一個沙僧,說道:“嘴臉!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又不是那里禪和子,聽過講經,那里應佛僧,也曾見過說法?弄虛頭,找架子,說甚么曉得,解得!怎么就不作聲?聽講!
請解!”沙僧說:“二哥,你也信他。大哥扯長話,哄師父走路。他曉得弄棒罷了,他那里曉得講經!”三藏道:“悟能悟凈,休要亂說,悟空解得是無言語文字,乃是真解。”
他師徒們正說話間,卻倒也走過許多路程,離了幾個山岡,路旁早見一座大寺。三藏道:“悟空,前面是座寺啊,你看那寺,倒也不小不大,卻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舊,卻也是八字紅墻。隱隱見蒼松偃蓋,也不知是幾千百年間故物到于今;潺潺聽流水鳴弦,也不道是那朝代時分開山留得在。山門上,大書著布金禪寺;懸扁上,留題著上古遺跡。”行者看得是布金禪寺,八戒也道是布金禪寺,三藏在馬上沉思道:“布金,布金,這莫不是舍衛國界了么?”八戒道:“師父,奇啊!我跟師父幾年,再不曾見識得路,今日也識得路了。”三藏說道:“不是,我常看經誦典,說是佛在舍衛城祇樹給孤園。這園說是給孤獨長者問太子買了,請佛講經。太子說:‘我這園不賣。他若要買我的時,除非黃金滿布園地。’給孤獨長者聽說,隨以黃金為磚,布滿園地,才買得太子祇園,才請得世尊說法。我想這布金寺莫非就是這個故事?”八戒笑道:“造化!若是就是這個故事,我們也去摸他塊把磚兒送人。”大家又笑了一會,三藏才下得馬來。
進得山門,只見山門下挑擔的,背包的,推車的,整車坐下;也有睡的去睡,講的去講。忽見他們師徒四眾,俊的又俊,丑的又丑,大家有些害怕,卻也就讓開些路兒。三藏生怕惹事,口中不住只叫:“斯文!斯文!”這時節,卻也大家收斂。轉過金剛殿后,早有一位禪僧走出,卻也威儀不俗。真是:面如滿月光,身似菩提樹。擁錫袖飄風,芒鞋石頭路。三藏見了問訊。那僧即忙還禮道:“師從何來?”三藏道:“弟子陳玄奘,奉東土大唐皇帝之旨,差往西天拜佛求經。路過寶方,造次奉謁,便求借一宿,明日就行。”那僧道:“荒山十方常住,都可隨喜,況長老東土神僧,但得供養,幸甚。”三藏謝了,隨即喚他三人同行,過了回廊香積,徑入方丈。相見禮畢,分賓主坐定,行者三人,亦垂手坐了。
話說這時寺中聽說到了東土大唐取經僧人,寺中若大若小,不問長住、掛榻、長老、行童,一一都來參見。茶罷,擺上齋供。這時長老還正開齋念偈,八戒早是要緊,饅頭、素食、粉湯一攪直下。這時方丈卻也人多,有知識的贊說三藏威儀,好耍子的都看八戒吃飯。卻說沙僧眼溜,看見頭底,暗把八戒捏了一把,說道:“斯文!”八戒著忙,急的叫將起來,說道:“斯文斯文!肚里空空!”沙僧笑道:“二哥,你不曉的,天下多少斯文,若論起肚子里來,正替你我一般哩。”八戒方才肯住。三藏念了結齋,左右徹了席面,三藏稱謝。
寺僧問起東土來因,三藏說到古跡,才問布金寺名之由。
那僧答曰:“這寺原是舍衛國給孤獨園寺,又名祇園。因是給孤獨長者請佛講經,金磚布地,又易今名。我這寺一望之前,乃是舍衛國,那時給孤獨長者正在舍衛國居住。我荒山原是長者之祇園,因此遂名給孤布金寺,寺后邊還有祇園基址。近年間,若遇時雨滂沱,還淋出金銀珠兒,有造化的,每每拾著。”三藏道:
“話不虛傳果是真!”又問道:“才進寶山,見門下兩廊有許多騾馬車擔的行商,為何在此歇宿?”眾僧道:“我這山喚做百腳山。
先年且是太平,近因天氣循環,不知怎的,生幾個蜈蚣精,常在路下傷人。雖不至于傷命,其實人不敢走。山下有一座關,喚**鳴關,但到雞鳴之時,才敢過去。那些客人因到晚了,惟恐不便,權借荒山一宿,等雞鳴后便行。”三藏道:“我們也等雞鳴后去罷。”師徒們正說處,又見拿上齋來,卻與唐僧等吃畢。此時上弦月皎,三藏與行者步月閑行,又見個道人來報道:“我們老師爺要見見中華人物。”三藏急轉身,見一個老和尚,手持竹杖,向前作禮道:“此位就是中華來的師父?”三藏答禮道:“不敢。”老僧稱贊不已。因問:“老師高壽?”三藏道:“虛度四十五年矣,敢問老院主尊壽?”老僧笑道:“比老師癡長一花甲也。”
行者道:“今年是一百零五歲了,你看我有多少年紀?”老僧道:
“師家貌古神清,況月夜眼花,急看不出來。”敘了一會,又向后廊看看。三藏道:“才說給孤園基址,果在何處?”老僧道:“后門外就是。”快教開門,但見是一塊空地,還有些碎石迭的墻腳。
三藏合掌嘆曰:“憶昔檀那須達多,曾將金寶濟貧疴。祇園千古留名在,長者何方伴覺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