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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父頓了頓聲:“我的重點,是要你搬回來。”
“為什么?”
池父聽池母問得這么冷冰冰的,有些委屈地說:“都過了一輩子了,還真的到老了掰了?你知道我的脾氣,你逼我我才去離婚的,我心里根本不是這么想的。”
池母放下抹布,尋了椅子,坐在窗前,也沒有看池父,許久,她輕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也沒想好,要怎么樣,只是覺得這一輩子過得很累。”
“哪里累?我這輩子哪一點對不起你了?”池父說起這些,也有些激動:“當初結婚,確實不是我的主意,你也知道的,但是你還是嫁進來了。之后我一直很努力當一個好丈夫,好爸爸。你天天找我吵架,我從來沒有說過要離婚。”
談起這一生,池父突然安靜了幾秒,隨后說道:“都是你在說離婚。”
她必須承認,這輩子太容易被他激怒。
他大部分時間都不還嘴,聽她發脾氣、罵他,始終一臉置身事外的表情。每每只有說要離婚,才能看到他眉頭動一動。
她發現這個秘密以后,經常會拿離婚說事。最初她也害怕說多了成真了,可是說了很多次他都不接招以后,她就肆無忌憚了。
有時候她也會想,為什么他那么不喜歡她,卻不離婚呢?
想來想去,只能想到他的社會地位不允許他離婚。
他是一個學者,教授,如果有作風問題,在那個年代也是很致命的。
這輩子說了多少次離婚呢?其實池母自己也不記得了。
但是第一次,她卻記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他被派去北方開發金屬礦。臨走的那天,兩個人大吵一架,她沒有去送他,他也沒有給她留話。
他是去礦區工作,壞境非常惡劣。那地方聽說連個拍電報的地方都沒有。
一連三個月,沒有任何聯系。
他也沒有給她寫信,仿佛她不是她的妻子。
很多學生來家里,問池老師什么時候回來,她每天都說不一樣的時間,因為她根本不清楚。
終于累了,她決定結束這段不幸福的婚姻。
登上去北方火車的那天,是一個三九寒天,天氣實在太冷,寒風凜冽,跟刀片刮臉似的,她覺得面上有些疼,眼睛睜得干干的,渾身上下都覺得不舒服。最難受的還是拉著行李箱的那只手,沒有戴手套,好像已經有些失去知覺了。
輕嘆了一口氣,努力地擠進了進站的長隊伍。臨近春節,大家都帶著大包小包坐火車,中國人真多,只有在這一刻她才有這樣的感慨。
在那之前,她從來沒有去過那么遠的地方,什么情形她也完全不知情,火車進站,她不想擠,一直走在隊伍的最后。等她上火車后才知道明白大家到底在搶什么。行李架的位置非常有限,她一進車廂就看見有人在為行李架的位置吵架,嘈嘈雜雜,她縮著身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三十幾個小時的火車,下車的時候,她被北方冰天雪地的世界驚到了。
好冷,空氣吸到鼻子里,鼻尖都會結冰。
可是又好美,白茫茫的一片,像童話的世界一樣。
南省從來不下雪,她沒見過這么大的雪。
艱難地找到他工作的礦區,簡陋的住所,破得不能再破,據說還是需要保密的。
她看到那環境,就覺得有些搞笑,誰想來這里?
她自曝家門,一個老工程師把她帶到他宿舍門口,她有些走神,只是安靜地觀察著環境,灰黑色的地板看上去臟臟舊舊,整個宿舍走廊隔五六米才有一盞燈,非常昏暗,宿舍的門是幾十年前常用的那種黃色木門,脫了漆,看上去十分殘舊。
“我記得小池今天休息的,難道是出去了?”老工程師敲門沒人應,正疑惑著,殘舊的木門吱呀一聲就開了。
她下意識抬頭,他熟悉又陌生的模樣就出現在她眼前。頭發有些凌亂,臉上還有淺淺的睡痕,一雙略帶迷蒙的眼睛里盡是紅色的血絲。他大約是隨便搭了一件軍大衣擋寒,非常入鄉隨俗的樣子,與過去在學校的“學者”形象很不符合。
不到十平方米的宿舍里,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她眼前只有三樣東西,一張寬大擺滿了東西的桌子,一個非常古舊掉漆的柜子,一張掀了被窩,略顯凌亂的床。
他隨手將她的行李包放在了墻角,雙手環著胸,很是冷靜,“剛下的火車?”
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他皺了皺眉,說:“有什么話等會再說,先去洗洗。洗手間在里面。”說著他指了指房間的內側,一扇推拉門后面,有一個狹窄的廁所。雖然很是破舊,但對于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火車的她來說,也算是福音了。
她確實想去洗澡,可是他在這,她哪里敢動?轉念一想,還沒離婚,他就是他的丈夫,也沒什么好顧忌的。
她拿了換洗的衣服進了廁所。這宿舍雖簡陋,倒也暖和。熱水淋下來,周小漁只覺全身的細胞都愜意地放松了。
洗完澡熱氣蒸騰,她頭發還濕著,暈暈乎乎地出了廁所,一拉開推拉門,就看見了一聲不吭靠在門口的他。
此刻有些遲鈍的她歪著腦袋呆呆地看了他一眼。他扯了扯自己的衣領,抿了抿嘴唇,問她:“怎么說都不說,就來了?”
她的手揪著毛巾,半晌才為自己解釋:“我不是來煩你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很鄭重地說:“我來是想給你自由的。”
“自由?”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所以我想,我給你自由……我們離婚吧。”
她話說完,就一直屏住呼吸看著他。
心跳得那么快,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許久,他每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突然答非所問地說:“那你呢,你不喜歡我嗎?”
……
回想這一生,他似乎一直是這么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