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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桌上,只有湯貞、周子軻和周世友三個人。長輩坐在一頭,兩個小輩坐在他手邊。
周世友嘗著碗中的魚圓:“你什么時候走。”
“這幾天吧。”周子軻說,也吃魚圓。
“這么忙。”周世友說。
“要工作。”周子軻說。
十一月十六日上午九點鐘,郭小莉剛送完女兒囡囡去舞蹈班,車開往公司的路上,她忽然收到一封郵件,郵件里是一張照片。
是阿貞的照片,阿貞站在一條柵欄邊,懷里抱著一只黑色斗牛犬,阿貞抱得有些吃力,狗狗很重,還抬頭咬住了阿貞的發尾,阿貞抬起臉,對鏡頭露出難得燦爛的笑容。
下面附著一行字,一看便是子軻的手筆:昨天那張做十周年專輯的封面,這張做封底。
這天清早,周子軻開著那輛維修保養好了的布加迪超跑,載湯貞去了爺爺家。他們看過了幾位老人,見到了爺爺家中養的那條斗牛犬。小的時候,這條小丑狗成日里跟在子軻身后奔跑,趴在子軻身邊睡覺,喜歡咬厚襪子和嘎吱嘎吱響的玩具。待老了,子軻來了,它最多也只是抬起眼皮看看他,湊過去聞聞他,然后對著周子軻嗚嗚嗚地叫,原來它已經老得看不清子軻了。
爺爺留給子軻一棟房子,巧的是,院子里也有一片小小的湖。因為周子軻一直沒回過老家,這房子一直由家里人交著維護管理費。
子軻將來,一定會長成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爺爺臨走前這樣說。周子軻覺得有點慚愧。
他開著車,載阿貞循著地址先去看房子。闊別北京城一個月,車開在路上,道路的景致與過去又不同了,不知從何時起,街上鋪開了 mattias “如夢十年”演唱會的海報宣傳。媒體記者們聞風而動,他們在車里對著這輛黑色超跑瘋狂連拍。“阿貞!!阿貞!!!子軻!!!”他們大喊起來。
十字路口,周子軻停下車來,他抿了抿嘴,不經意按下了按鈕,把窗子打開了一半,外面媒體正巧拍攝到了阿貞望向窗外的笑臉。
第205章 日出 24
自從短片《此夜綿綿》于十月中旬殺青之后, 近一個月了, 人們沒再在公眾場合見到過子軻和湯貞的影子。十一月十六日這天上午,湯貞忽然出現于報端的望向車窗外的笑容, 好像古時候花轎里探頭出來的新娘。
傍晚時分,布加迪超跑再一次駛向了湯貞公寓樓下,這條街在安靜了半個月之后,再一次變得鬧哄哄的,擁擠不堪。子軻當晚沒有離開, 而是留下了過夜,直到第二天早晨, 他又載著湯貞,還換了身衣服,把車開往電視臺, 是要開始恢復正常工作了。
沒有人出面解釋:子軻為什么消失, 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受傷了。重新出現在記者鏡頭里的子軻面色平靜,十分沉著, 他卷起袖口, 在《羅馬在線》昔日的演播廳里親自參與布置場地。兩天之后,這里將舉行 mattias 正式演唱會前的小型歌友會,是子軻的主意, 他早就希望湯貞能在一個相對熟悉的環境里提前適應臺下的歌迷。
時間很短,只能排練兩天。電視臺不少工作人員閑暇之時都忍不住過來看,伸長了脖子,走到觀眾席中間, 也有些混入的媒體,在人群中用手機拍攝:湯貞正在臺上彈鋼琴,彈的是《雪國》,第一遍有點緊張,彈錯幾個音,子軻一直站在鋼琴邊上,手扶在琴臺上,低著頭這么靜靜地聽,有時還會繞到湯貞背后去看著,湯貞第二次彈就好多了,旋律輕緩、柔暢,是十年前風靡亞洲的抒情旋律。
工作人員拿了麥克風來,在鋼琴旁組裝好。全場寂靜,連媒體們都情不自禁噤聲。他們聽到湯貞一邊彈動琴鍵,一邊對著話筒輕輕唱了起來。
穿過長長的隧道,我回到了雪國。
這首曾以日文版首發,又由湯貞自己譜寫了中文版歌詞的抒情小曲,當年有幾個年輕人不會哼唱呢?
有女記者在人群里低頭捂了捂嘴,一面用手機拍攝著湯貞彈唱的側影,一面鏡片后的睫毛濕潤了。同行們都在身邊,每個人都沉默不語,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情緒的起伏。湯貞排練了六、七遍《雪國》,他嗓子還是好的,這么多年了,沒有啞,沒有壞,沒有跑調,沒有搶拍兒,他的聲音聽起來比cd里要弱一些,但比起時下太多新人,這樣的現場實力早已足夠做一名歌手。他是上一代的偶像,他是“湯貞”。他排練完了《雪國》,在鋼琴凳上抬起頭,子軻從背后摟住他,當著這么多媒體記者電視臺人的面,哄人似的,低頭和湯貞說了會兒話。
“湯貞”,是因為子軻,因為這樣的愛護才會出現的。
這天流傳到網上的視頻除了《雪國》片段以外,還有半截《如夢》。視頻里,湯貞抱著吉他,唱《如夢》唱到一半,居然有電視臺的工作人員在門外跟著一起唱了起來。小小的演播廳里,隨著唱和的人越來越多了。湯貞在臺上遠遠望著端著手機的記者們,他撥弄琴弦,為大家伴奏。
把視頻發在網上的娛樂記者說:入行那年,我就聽前輩講過一句,他說,我們與藝人,不是親人,也不是敵人,是一種相伴相生的關系,是你提著我,我陪著你。能親眼見證湯貞老師這一年來的人生變幻,是我們這一代娛記最大的幸運。
歌迷會前夜,周子軻開車,載湯貞出門。有記者在后面跟車,拍攝到他們去了北京一家私人診所。
風掀起湯貞的大衣擺,湯貞下車來,目光瞧見了診所門外狗仔們的鏡頭。如今,湯貞也不再對誰避諱他的疾病了,就如同他不再試圖隱藏自己對戀人的眷戀。下了車,兩個年輕人在燈下牽起了手,他們踩著腳下長長的倒影,往診所里走。
精神病人康復中心的金護士長今天正巧來曹大夫這里。又有新的病人要住院,他們這一行,總要面對無窮無盡的悲劇。金護士長從曹大夫辦公室出來,一時竟沒認出湯貞。
“金護士長……”湯貞抬起頭,先叫了她的名字。
金護士長愣住了,嘴角動了動。她先是看了看湯貞,又抬起頭看一邊兒總是沉默的周子軻。
她難以置信似的,因為一般出院了的病人,就算還記得她們,也很難愿意主動理會她們。她笑道:“恢復得真好!”
曹年坐在辦公桌里,瞧著子軻從外面拉開了門,和阿貞一起進來了。
“我先出去,在外面等你。”子軻忽然拉住了阿貞外套的袖子,低頭說。
阿貞轉頭看他。
子軻把門從外面關上了,坐在了走廊的長椅里。
近日北京天氣冷,診所的植物們養在溫室,也不需要砍掉枝葉,就能過冬。曹年倒了兩杯熱茶,一杯放在阿貞面前,一杯則讓秘書端去門外,請子軻去等待室休息,走廊上畢竟冷。
湯貞坐在靠窗的沙發椅上,視線低垂的。他脫掉了外套,長的頭發繞在肩膀上,身后,是貼在窗上碧綠的芭蕉。
曹年靜靜聽著湯貞敘述這段時間的生活,他們之前在山上也見了一面,曹年給湯貞換了新藥,因為子軻遭遇的事故,令湯貞病情出現了反復。
“這一陣子,心情輕松了不少?”曹年問。
湯貞點頭。
“還會做噩夢嗎?”曹年問。
湯貞猶豫了一會兒。
曹年想了想,問:“最近這段時間,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為了,為了小周,”湯貞凝望著曹醫生的臉,“我也想要好好地,活下去。”
歌迷會當天,許多觀眾提前到場,早早的在電視臺附近的街道上排隊聚集,領取后援會分發的應援物品。郭小莉在后臺囑咐其他人,大家全部都輕松些,今天不是正式的演唱會,不要給阿貞任何壓力。
《羅馬在線》的攝影師團隊架好了機器,在場邊等待拍攝,因為歌友會的畫面將作為《羅馬在線》最后幾期的內容,在電視上正式公開,他們肩負著記錄 mattias 最后歲月的使命。
歌迷們紛紛坐進座位里,她們抬起頭打量臺上的那臺鋼琴,低頭翻閱后援會發的宣傳冊子。不知是誰首先注意到了宣傳冊封面上那張湯貞站在農場邊緣,抱著一只黑色斗牛犬對鏡頭笑的照片,照片上標出了 mattias 十周年紀念專輯的收錄曲目、發行日期以及預購方式。
“這只狗……”注意到的人急忙往后排叫道,“芋子!芋子!你看這只狗!”
后排叫做“芋子”的女孩兒匆忙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