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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小光坐在鐘圓圓身邊,躁動不安,不時轉身朝四周望著。“為什么我們后面的舞臺也這么寬?”她好奇問,“難道現在還有花車巡游嗎?亞星不是人都走光了嗎?”
指揮家捏著的指揮棒上挑起來,歡快輕松的交響音樂《如夢:新年變奏》在樂池里響起了。鐘琴在全場的寂靜中敲響,如同第一聲春來的鳥啼,現場歌迷們無論在做什么的,此刻都轉身望向了舞臺中央。藍色光點像簇擁的螢火蟲,在黑暗中一片片、一團團地出現了,圍繞在樂池周圍,仿佛日出之前地平線泄出的第一道光芒。
燈光漸次亮起。大幕拉開,十位身穿燕尾服,頭戴大禮帽,用羽毛假面遮臉的紳士騎在黑色馬上——中間還夾了匹白的,十匹馬,緩緩踱步而出,步伐優雅,馬兒體態勻稱,毛色在舞臺上隱隱發光,踩著《如夢:新年變奏》輕快的鼓點,邁步而出。
歌迷們開始有節奏地鼓掌,和著旋律,這是不由自主的。她們無論坐在觀眾席的哪個角落,都能看到身著盛裝的騎手高高騎著馬兒,緩緩經過自己面前。他們圍繞全場。過去塑料打造的南瓜花車,喬裝打扮的玩具人偶,再也找不回了。眼前活生生的生靈,脖子上掛著鈴蘭花環,仿佛憑空出現在舞臺步道上,似乎有些昔日的感覺。
觀眾席上出現一陣騷動,因為那位騎在白馬背上,仿佛漫不經心表演著的騎手遮臉的假面不小心松開了,他索性抬起戴著手套的手,把假面摘下來,他年輕的,不可一世的面孔到了哪里都能輕易喚起人們的心動。既然被發現了,周子軻索性把頭上的大禮帽也拿下來了,他是無所謂的,更自在了,輕裝上陣,騎在馬兒背上,繞場,繼續這場儀式。
舞臺中央上升起一塊圓形小舞池,四面垂降下一層一層的珠簾。燈光暗下來,只有珍珠反射出晶瑩的光彩,仿佛夜空中的群星,一串一串,從天垂到地。他出現了,湯貞,站在升降臺上,雙手握著話筒,他好像還沒有足夠的信心,重新見到這樣多的歌迷,而歌迷也未必就做好了準備,重新迎接他。
《如夢:新年變奏》結束了,傳來寂靜中三聲鐘響,交響樂隊演奏的是今夜第一首歌,《amour》。這首湯貞十九歲時寫的歌,被收錄在電影《漫長的等待》原聲大碟里。此前,湯貞從未在演唱會上唱過這首歌,沒人知道今晚的歌單是誰和湯貞一起敲定的,居然挑出了這首歌來開場。
湯貞開始演唱,他站在珠簾后面,像電影當中的人,對戀人傳達經歷漫長等待后的愛意。湯貞想念這個舞臺,思念這些聽眾們太久了。聽眾席熄了燈,只有熒光棒在搖曳著,騎手們在陰影中騎著馬走向出口,唯獨那個年輕人,他騎在白馬背上,在步道上,黑暗中,靜靜望向了臺上的身影。
曾經,湯貞橫空出世,他所引導的“偶像文化”風靡整個亞洲。歌迷遍布各個年齡層,她們瘋狂、癡迷、張揚,從不顧忌大聲表達自己的愛。她們沖破保安的圍墻,隨時爬上舞臺,擁抱住湯貞獻上一個猝不及防的吻,然后被保安拽下臺去。這幾乎是每場演唱會必然會發生的荒誕景象。
如今,年輕人成長了,她們坐在聽眾席里,認真地聆聽,舉著手里的熒光棒,隨著奏樂擺動著,她們在音樂結束時鼓掌,沒有人想去干擾樂隊,她們隔著一段距離,這樣遠遠地去欣賞湯貞。
她們曾誤會他,錯怪他,冷落他,險些就要永遠失去他了。
而湯貞,好像沒有怨言,他還在心無旁騖地歌唱。
《amour》后的第二首歌,是收錄在 mattias 第四張專輯中的冠軍單曲《天方大赦》。這首曾席卷全國的電子流行金曲,以膾炙人口的唱詞,頂級水準的制作,連冠二十三周的逆天銷量,一舉奠定了 mattias 國民樂團的歷史地位。今天樂隊演奏的是慢板抒情版,是湯貞曾于當年演唱會安可時段上臺,現場臨時哼唱出的版本。
鐘圓圓坐在臺下,望著臺上,閆小光從旁邊悄悄問:“圓圓姐,你聽過這個版本嗎?”這時她發現,鐘圓圓另一邊坐著的那位頭戴帽子的年輕女人,用手帕捂著口鼻,不知為何在哭泣。
舞臺后面的大屏幕忽然亮了。伴隨著《天方大赦》的慢板音樂,開始閃過許許多多剪輯出的影像片段,那些年,不同年紀的湯貞在演唱會上流著汗唱歌,湯貞頭戴花環,攬著公司的孩子們,與漫山遍野的歌迷們一同合唱,湯貞跳上花車,和玩偶一同載歌載舞,湯貞彎腰對著鏡頭,笑著喊了聲“再會!”……當這些畫面放映出來的時候,越來越多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小聲在臺下合唱起了《天方大赦》的歌詞。
舞臺徹底亮了,從天垂下來的“繁星”一層層升起。湯貞手握著話筒,他的頭發束在腦后,走下了小小的升降臺,來到臺前。
他笑著,來與所有的歌迷“再會”了。
演唱會到這里,似乎才算正式開場。已經唱了兩首歌,樂隊結束了演奏。湯貞手里拿著麥克風,他應該要開始講話了,臺下有歌迷遠遠喊道:“湯湯!”“湯湯!”“阿貞!”
湯貞抬起頭,朝她們的方向微笑。
“大家好,”他說,“我是……mattias 的成員,我是湯貞。”
工作人員趁機會搬運鋼琴到舞臺上。湯貞還在和歌迷說著話,就聽到聽眾席里有驚呼聲傳來,原來是那位騎手從白馬上下來了。有馴馬師牽著馬兒沿出口離開了會場。湯貞不說話,手把話筒舉在胸前,望向那個方向,他看著小周一身燕尾服,好高貴,好瀟灑,好英俊,上了臺階,慢慢來到他身邊。
小周低下頭,就著湯貞手里的麥克風:“我是 mattias 的成員,我是周子軻。”
他的聲音很好聽,帶著種漫不經心的磁性。只是說了句話,聽眾席里人們又開始鼓掌了。
湯貞抬起頭,正巧小周也低頭看他。湯貞也鼓掌。
青年兒童合唱團的孩子們由女帶隊老師引領上臺,在鋼琴對面依隊站好。男孩穿墨綠色的厚毛衣,女孩穿月白色的毛絨裙。湯貞在鋼琴前支好了麥克風,他坐在鋼琴凳上,小周來到他身邊坐下了,近一個月的山上生活,讓小周那句“我幫你伴奏”的玩笑話,真的實現了。
《雪國》的前奏響起,湯貞先彈右手的部分,小周左手放在琴鍵上,陪他彈左手的和弦。兒童合唱團的孩子們開始歌唱,清澈的童聲,融合為琴音的一部分。
湯貞也唱起來。
大屏幕上放映出一段錄像,是大山深處,結著冰凌的松樹梢,是一段汩汩流向林間的河流,在清晨的日光下,透出河底卵石潔凈的光澤。
半年前,周子軻宣布自己加入 mattias ,成為這支國民團體的新隊長。他很少唱歌,更別提拍戲,除了拍拍廣告,錄制節目,他還能勝任什么呢?mattias 十周年紀念專輯遲遲沒有發行,今天,在場聽眾們終于第一次感受到這位公子哥在音樂上的誠意。《雪國》結束后,舞臺暫時暗了下來,工作人員搬下鋼琴,湯貞和周子軻兩人,也隨著青年兒童合唱團的孩子們一同退場。樂池里演奏起新的候場音樂,是電影《黑堤上的藍色雨衣》主題旋律《whisperthe rain》。
燈光重又亮起來了,聽眾們情不自禁開始鼓掌。他們看到湯貞和周子軻回到了舞臺上,兩個人穿著一模一樣的襯衫、褲子,穿一樣的白鞋,只是尺碼不同。同一個組合,就要穿一樣的打歌服,哪怕再像情侶衫也無所謂。周子軻把湯貞的手攥在手里——同一個組合,一家人,就要牽著手,哪怕數萬人看到了,又能怎么樣。
樂隊開始演奏了,是湯貞十九歲那年寫下的情歌《夜航船》的前奏。湯貞從舞臺幕布上摘下一個裝飾性的花環,戴在自己頭發上,他又從工作人員手里接過一個花環來,走回到小周身邊,戴在小周頭上。
湯貞手心里都是汗了,被小周握在手里緊緊攥著,又十指相扣起來。湯貞的耳朵紅了,他回頭望向大屏幕,發現上面并沒有在放映什么剪輯影片,而是湯貞這時的特寫,放得好大,耳朵的顏色好清楚,這讓湯貞更緊張了。
連唱三首歌,湯貞的嗓子應該休息了。他唱幾句,抬起頭,看著身邊的小周唱上幾句。小周這段時間也沒少練習這幾首歌,小周什么都會,想學什么都好輕松。湯貞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他應該看臺下歌迷。湯貞轉過臉,去對歌迷們微笑。
《夜航船》結束以后,是《同步衛星》,講述兩個年輕戀人渴望日日夜夜在一起,不愿分離的情歌。場下聽眾再一次隨著節拍鼓起掌來,因為子軻低頭拿著話筒,居然唱了整首歌的四分之三,一句都沒唱錯。湯貞握著話筒,在旁邊也忍不住跟著拍起手來。
周子軻陪湯貞在臺上唱的第三首歌,是前段時間以“kaiser 周子軻”的名義最新發行的單曲,《天狗》。
湯貞第一次有機會對歌迷提起他近幾年的創作。整場演唱會,又或者說,當大眾提起“湯貞”這個名字,提起的總是五年前、八年前的音樂。
可湯貞一直沒有放棄創作,他一直在寫新的歌曲,只是不再有機會公開演唱。
黑夜是危險的,可我只有黑夜。
湯貞唱道,他和小周緊緊握著手。
為什么一直有條天狗,連最后的月亮也偷走。
第七首歌,是湯貞給女歌手費夢寫的一首暗戀主題的情歌,《戀人的眼眸》。
小周演出結束了,在掌聲和呼喚聲中離開了舞臺。湯貞一個人留在臺上,他依依不舍,回過頭,一直到瞧著小周的背影消失,才轉過身來。
你的眼睛里有宇宙萬象。
湯貞唱著這句,遠遠看到一個套上了黑色棒球夾克的身影從會場側門走進來,走到了觀眾席最后一排的位置。那個人頭上戴了頂熟悉的棒球帽,是一下臺就立刻趕過來繼續看湯貞的。
閆小光恍惚道:“湯湯好美好美哦……”
鐘圓圓坐在一邊,當所有人手里的熒光棒都舉起來了,鐘圓圓反而將她手里的放下了。
這幾年,湯貞所有公開演出,鐘圓圓永遠是站在第一排高舉燈牌的那個。她渴望給湯貞更多的力量,卻看著湯貞日漸萎靡、憔悴。年初的時候,湯貞去南方商演,鐘圓圓追去了,她看著湯貞在臺上唱《如夢》,唱到一半跑調,斷拍,湯貞在噓聲中呆呆站在臺上,舉起話筒,還繼續唱,到最后好像在唱一個不好聽的俗套故事。
早年間的風華不復存在。自殺之前的湯貞連唱起歌來,都有些絕情絕愛的味道。
“圓圓姐!”閆小光輕聲呼喚他,“怪不得湯湯一直看后面,子軻就在后面!你看!”
只是短短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