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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笙嚇得渾身一激靈,柳雁歡抬手摁著他的胳膊:“別動,過會兒就好了。”
平靜的聲線在此刻的蕓笙聽來,無異于救世之音。
那群人緊盯著蕓笙,領頭的還打量了柳雁歡片刻。
“蕓笙,昨日是你在賈府唱的戲?”
蕓笙眼仁兒一瞪,梗著脖子說:“是我,怎么?給我的賞錢難道還想討回去不成?”
那仆役搖了搖頭:“賈老爺請你再到府上一趟。”
蕓笙聞言,氣場弱下去半截,卻還是咬牙道:“賈老爺這是要返場子?我今日的場次已經滿了。”
“不。”領頭的家仆輕聲說,“今日卯時,賈夫人被發現時就斷了氣,相關人等都要到賈府去。至于賞錢,放心吧,絕不會虧待你的。”
蕓笙一怔,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絲懼色,接連倒退了兩步:“斷……斷氣兒?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唱曲兒,沒去過內院,你們……你們別過來。”
“這話兒你留著去巡捕房說吧,我們只將人帶回去。”領頭的家仆顯然沒什么耐心,他一揮手,幾個男人就制住了蕓笙的胳膊,押著他往外走。
慌亂間一抬眼,站在一旁的柳雁歡成了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大少爺,您相信我,我連殺雞都不敢,哪敢殺人啊。”
柳雁歡瞧著那只緊拽著他衣袖的手,沒說話。
倒是領頭的家仆停下了腳步,一雙眼睛將柳雁歡從頭打量到腳,似在尋思他是哪家的大少爺。
“大少爺,求求您,看在過往的情分上,您替我做個見證吧。”蕓笙越說,聲兒越低,最后垂著頭,一副不敢做聲的模樣。
惹上了命案這等腌臜事兒,只要柳雁歡不是個傻的,都會識趣地繞道走。
家仆見柳雁歡沒動靜,哼笑一聲,又繼續將人押著走。
剛走了兩步,卻聽身后傳來一聲輕笑:“都說打狗還得看主人,當著爺的面兒就搶人,賈老爺就是這樣教你們規矩的?”
家仆停下腳步,一雙眼睛忌憚地看著柳雁歡:“不知您是?”
“他是城東柳家的大少爺。”蕓笙先一步報出了柳雁歡的身份。
家仆眼眉一挑,拖長聲音道:“原來是開書局的城東柳家,失敬失敬。柳少爺這是……要跟咱走一趟?”
柳雁歡聽著他滴水不漏的說辭,也四平八穩地應道:“走一趟倒也無妨,只是不知此去賈府有多少腳程,蕓笙又是個受不得累的,我少不得替他雇輛人力車。”
家仆臉上的笑容僵了,好半晌才做了個“請”的手勢:“柳少爺請便。”
蕓笙如同做夢般坐上了黃包車,他試探性地挽上柳雁歡的手臂,見后者沒有反對,便倚得更緊了些。
眼下的柳雁歡讓人摸不出深淺,饒是從前認為柳家大少好拿捏的蕓笙,也越發小心翼翼。
黃包車一路走,柳雁歡的眼睛也沒歇著,將道旁的景物記了個七七八八。
賈府在城西,城西近寧城碼頭,是許多商人富戶的聚居地。
而賈府的蠻子大門在眾多宅子里頗為顯眼,足可容納三人同時進入。
等黃包車停穩,柳雁歡率先下車,而后將手遞給蕓笙。
這紳士的派頭是家仆們從來沒見過的,有些個膽大的家仆,便看戲似的嗤嗤笑起來。
柳雁歡還未開口,蕓笙卻先受不住了:“笑什么?少見多怪!”
“蕓笙,不得無禮!”柳雁歡制住使性子的人,“單看這處敞亮的蠻子大門,也可知賈老爺振興家業頗有心得,手下的人又怎會見識短淺粗鄙呢?”
那家仆聞言立馬挺起胸脯,自得道:“那當然,我們可是跟著老爺走南闖北的人。”
“不知賈老爺對什么生意最有心得?”
“那還用問嘛,當然是藥材啊,賈家藥鋪里賣的藥材,成色品質都是一等一的。擱在前些年,寧城說得上名號的藥鋪不超過三家,賈家絕對是領頭羊。”
柳雁歡狀似無意地問:“難不成近些年不是了?”
那家仆撓了撓頭,低嘆一聲:“近些年那些個洋人的藥進來了,像申城那樣的大都會,新派人士都說洋人的藥見效快,寧城好些富人也有樣學樣,都去教會醫院找洋人瞧病。還有人瞧著賈家藥鋪經營得好,就來摻一腳,如今這藥材生意啊,是越來越不好做了。”
見柳雁歡斂了目光,家仆才突然想起自己的職責所在,一跺腳:“唉,我與您說這些做什么,兩位這邊請,老爺就在前廳。”
第5章 藍調時光
此時的賈府前廳,正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息。
身穿黑馬褂的男人弓著腰賠笑道:“秦三爺,您看,今日府中正逢喪事,還請您看在內子的面子上,將借款多寬限些時日。”
秦非然身著淺咖色格子大衣,梳著平整的分頭,靠坐在大廳正中的太師椅上。
他緩緩地摩挲著指節上的虎頭戒指,沉聲道:“一年前,賈老板說藥鋪生意周轉不靈,我給了你半年時間,半年前你說抱病在床,我又給了你三月時間。可賈老板病愈后,像是忘了秦某的寬限日期,是以秦某只能親自登門拜訪。”
賈正霆腦門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連聲道:“豈敢,豈敢……三爺您嘗嘗,這是新鮮的碧螺春……”
秦非然接過茶杯,吹了吹茶面,緩聲道:“我奉勸賈老板,還是好好想想怎么將欠的窟窿補上。雖然如今新紀銀行建起來了,可從前我們秦家是做什么的,賈老板沒忘吧?”
秦非然說著話,忽然手一滑,瓷質茶杯正正跌落在賈正霆腳下,濺了賈正霆一襠子水。
“沒……沒沒忘……”賈正霆嚇得面如菜色,說話時舌頭都打磕巴了。
柳雁歡和蕓笙進前廳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