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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來貴府的女仆在我面前提起你這位主人,她說車里的香水是你讓她放進去的,而偏偏又是香水里的酒精引燃了車子。”
“你買的香水很昂貴,沃斯高定的黎明之前,在國內是一瓶難求的。你的經濟條件并不富裕,也不是豁達的性子,為什么要在這樣一個并不特別的時刻,送丁小姐一瓶這么昂貴的香水?這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
柳雁歡每說一句話,李玨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不過昨天在秦家的晚宴上,有人用一席話點醒了我,這瓶黎明之前香水是有故事的。”
“很多人覺得沃斯高定的這個系列,象征了男子對女子的誓言,是忠貞不屈的象征,所以大家認為這個系列的香水充滿了浪漫主義的色彩。”
“但其實很多人都忘記了,這個系列講述的是一個關于離別的故事,年輕的士兵在黎明之前向心愛的女子告別,黎明就是一切變故發生的開端。”
“這瓶香水,你并不是買給丁小姐的,而是買給你自己的。你用這瓶香水,給自己暗示,黎明之前就是一切變故發生的時間。無論是那場掩人耳目的大火,還是丁小姐的死亡。”
李玨垂著頭,以一副頹喪的模樣面對柳雁歡的所有說辭,而當他聽到死亡兩個字,卻猛地抬起了臉。在他的眼中,閃著一抹歇斯底里的狠絕:“她該死。”
“我們都過成這樣了,她還不改掉以前那種奢侈的習慣,還往稿紙上灑香水,還在宴會上跟別人跳舞,還一天到晚自作多情地去求人。她以為自己很能干,卻不知道在別人眼里,她越能干,我這個丈夫就越沒用。自以為是、奢侈成性、水性楊花,這樣的女人就該死。”
柳雁歡聽著那沙啞的聲音,只覺得無比刺耳,除了冷笑,再沒有其他言語能表達他此刻的心情。
“李玨,你知道丁小姐用的是什么香水嗎?”
“我不懂這個,我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哪里懂得這個。不像她,那么喜歡沃斯高定的香水,她從那里頭看到的是浪漫,我看到的卻是變故、狼狽和無奈。”
“你說丁小姐奢侈,那你又知不知道她用的是市面上通行的雙妹牌香水,并不是什么特別昂貴的牌子?”
李玨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說:“不可能,她……”李玨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屬于丁蔚詩的氣息。
柳雁歡第一次和丁蔚詩跳舞時就發現她用的是市面上最通行的雙妹牌香水。雖然雙妹也是經典的老牌子,但與國外高級定制香水相比,就有些不夠看了。
因而在舞會上,柳雁歡替丁蔚詩圓了個說法,故意說丁蔚詩用的是暮色香都,用這個唬人的名字給了丁蔚詩一個臺階下。
只是沒想到,原來李玨一直不知道丁蔚詩用的是雙妹牌香水。
“李玨,現在是新朝,女子本就講究自由解放,你只覺得丁蔚詩去求人丟了你的面子,卻不想想她是為了誰?以她的出身,她何苦這么做啊?”
柳雁歡想起在現代曾看過的一句話:“一個女子若深愛一個男子,便舍不得花他掙來的辛苦錢,可男子若因此覺得女子過分廉價,那未免就太可悲了。”
到今天,看到面目可憎的李玨,柳雁歡才真正理解了這句話。
從他看到丁蔚詩往昔的照片開始,他就覺得這對一個女子來說過于殘忍了。一個女子赤忱地愛著男人的才華,而那個男人,卻只想著將她從錦衣玉食的云端拖下來,以此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柳雁歡沒能看到丁蔚詩的遺體,可他能想象,丁蔚詩在最痛苦的那刻,定然是匍匐在桌面上,她真的是太累了。
柳雁歡深吸了口氣,他覺得自己沒辦法在這個房間里呆下去,里頭的空氣太污濁。
他推開房門,看著外頭的景色,天朗氣清,可那個叫丁蔚詩的女子,將永遠長眠于地下了。
李玨最終交代了作案經過,筆帽里的毒是他提前下好的,他知道丁蔚詩有咬筆帽的小習慣,就刻意制造了車禍,給自己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實現遠程殺人。
柳雁歡破了案的消息不脛而走,丁家要給柳雁歡酬勞,柳雁歡分文未要。
他闔上手邊的書,長嘆一聲,往寧城的巡捕房走去。
這是他第二次來這里,與第一次不同,這一次他受到非同一般的禮遇。
胖巡捕親自將他領到李玨的牢房前,此刻的李玨還是一張死人臉,他看向柳雁歡,臉上的神情十足淡漠。
柳雁歡將手中的書從牢籠的夾縫里推了進去:“這是丁小姐生前的最后一部作品。”
聽到“丁小姐”這三個字,李玨臉上的神情才稍稍松動。
“這是一個富家女和窮小子的愛情故事,我看了,很浪漫也很真實,我想虛構的橋段里面一定有你們的影子。”
李玨沒有任何反應。
柳雁歡看不得他這副樣子,轉身準備離開,卻在離開前留下了一段話:“我問過書局,本來書局屬意將這個故事的結局改成窮小子一路發奮圖強,最終發家致富的。可是丁小姐執意不改……她說,她愛的就是這樣一個人,無論對方貧窮或富有,健康或生病,她都深愛著。她怕修改結局,將來有一天你看到這本書的時候,會有壓力。”
柳雁歡走了,等他走到牢門處,眼前是胖巡捕討好的笑容,耳邊傳來的卻是李玨撕心裂肺的嚎哭。
外面的世界還是這樣,衣香鬢影、車水馬龍,柳雁歡沒來由地想起丁蔚詩書里的話:“富家女孩說,她原本是一瓶昂貴的香水,裝在精致靚麗的瓶子里,雖然受萬人喜愛卻沒有真實感。直到她遇到畢生所愛,那一天她裝成普通的香水,去到那個不懂香水的男人面前剖白心跡,他們最后走到了一起,女孩也洗盡鉛華變成了街頭巷尾最大眾的雙妹牌香水。所有人都為女孩兒的貶值而惋惜,只有女孩兒自己明白,這對于她來說,不是淪落,是新生!”
“做一瓶能被你熟知且依賴的雙妹牌香水,是女孩畢生的自豪與驕傲。”
柳雁歡看向一旁熟悉的車子,在片刻的恍惚過后揚起一抹柔軟的笑意。
他快步朝那輛專屬通用走去,抬手敲了敲車窗。
車窗落下,秦非然帶著墨鏡,酷炫地坐在駕駛座上。
柳雁歡瞥了眼那瓶車載的多蘭香水,忽然有些釋然——管它是皇室專用的多蘭香水,還是家喻戶曉的雙妹牌香水,總歸秦非然是用它來清新空氣、提神醒腦、調節心情的。柳雁歡入行太久,熟知香方和香料,卻忘了香水最本質的作用。
就像愛情,秦非然的前提是柳雁歡,不管是積極進取的柳雁歡,還是消極退讓的柳雁歡,至少柳雁歡身上總有旁人無法替代的特質。
直到這一刻,柳雁歡才明白,原來秦非然一直在主動,反觀他自己卻一直在畫地為牢。
秦非然看著晌午強烈的陽光打在柳雁歡身上,而窗外的青年卻絲毫沒有察覺。
他忍不住開口提醒:“你怎么了?”
“我沒事。”柳雁歡陡然回神,打開車門坐到了副駕上。
秦非然總覺得,今日柳雁歡的語氣中,多了一絲顯而易見的快樂。
第45章 新生之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