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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婦人也算有些分寸,不曾跟到徐挽瀾身后去聽她怎么說道,只遠遠地坐在院中,隔了段距離,時不時瞥上幾眼。而徐三娘持著一個小盞,再帶上那半壺羔兒酒,緩緩走到韓小犬身邊,接著收好裙據,蹲了下來。
她也不看他,只將那空空如也的小盞擱在他前頭,接著緩緩抬袖,為他斟滿小盞,口中溫聲道:“這是打從開封府運來的羊羔酒,這羊羔酒,需得在臘月里,買上幾十斤羯羊肉,去了骨頭,剁得稀碎,再搭上一擔糯米,慢火細蒸……”
說到這里,她端起小盞,遞到他唇邊,眉眼含笑,道:“你聞聞,這酒香得很,我從前都沒喝過。要我說,這真是我喝過最好喝的酒了。”
韓小犬卻是合了合眼,怏怏不快,移開了頭,看也不看徐挽瀾,口中嫌惡道:“這也算是好酒?膻腥味兒太重。”
徐挽瀾不急不惱,只佯作嘆氣,隨即道:“唐人有言:身上未曾染名利,口中猶未知膻腥。我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連壽春縣城都沒出過,你覺得膻腥味兒重,我倒覺得賽過瓊漿玉液。你有見識,不妨與我說說,這世間有甚么酒,能勝過這羊羔美酒?”
韓小犬聞言,眼神陰鷙,瞥她一眼,接著沉默半晌,才低低說道:“宮中有流香酒、薔薇露,皆是禁中御酒,便連達官貴族,輕易也喝不著。官家賜我喝過一溫碗,我也只喝過那么一次。單這一次,便令我沒齒難忘。”
徐挽瀾一笑,又巧聲道:“那你幫我算算,我這輩子,能不能喝一回那流香酒及薔薇露?”
韓小犬蹙起眉來,回頭看她。這郎君見她來為那魏大娘當說客,心里自是忿忿不平,只想著拿那尖酸話兒狠狠刺她一回,可誰知一對上那雙清亮的眼兒,這話到嘴邊,生生轉了方向,只得冷笑道:
“我如何算得準?我若算得準,能淪落到這副田地?祿無常家,福無定門,我能從開封府,跌到這壽春縣,你說不定,也能從壽春縣,攀到那開封府。我如今明白了,人各有命,這都是說不準的事兒。”
徐挽瀾笑了笑,緩聲道:“你說的有理。明天的事兒,誰也拿不準,這天意啊,任他達官顯貴,王侯將相,照樣是參不透看不穿。依我來看……欲知天意好,還得活得長。你說……是還不是?”
韓小犬陰鷙滿眼,微微側頭,斜睨著她,卻是默然不語,而那左手拳頭,則攥得更緊了些。徐挽瀾見狀,又緩緩出言,含笑道:
“你瞧不上羊羔酒,嫌它腥氣重,而這壽春縣里人,卻是奉之以美酒,你可知這是為何?這是因著壽春縣人沒喝過好的,既然這羊羔酒香氣足,那便是有些膻腥味兒,也能就此忍了。沒見過好的,便能忍差的。當然,這人與人的口味也不盡相同。說不準我嘗了那薔薇露及流香酒,還覺得它們不如羊羔酒好喝呢。甚么禁中御酒,或也不過爾爾。”
韓小犬眼神閃爍,薄唇緊抿,手上卻仍是不松。徐挽瀾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湊近韓小犬,微微皺眉,凝聲道:“你別當我是個傻的,你那左手里頭,握的是斷釵罷?趕緊給我交過來。”
方才她見韓小犬左手緊攥不放,便猜他那手里,多半是藏了甚么要緊東西,又見地上及他褲腳處均有殷紅新血,便猜這東西乃是一件利器。方才那婦人說了,除非是傻子,才會有逃出去的念頭,而這韓小犬脾氣雖倔,卻斷然不是愚鈍之人。他鬧上這一出,十之有八/九,并不是為了逃奔,而是想借機尋死。
之前那婦人提過,說他去翻那魏大娘的首飾,翻到一半,被抓了個正著,如今看來,他分明是想找來些尋死的東西。又是首飾,又是利器,那便只能是魏大娘的寶釵了。再看他一手便能將那物事握個完全,多半是趁亂將那釵子折斷,藏在手中,伺機而動。等到身邊沒人兒了,又或是入了夜,他便要用這斷釵,尋個了斷。
聽得徐挽瀾說了斷釵二字,韓小犬心上一沉,喉間一動,沉吟片刻,終是緩緩攤開了左手,露出了那染血的斷釵來。徐挽瀾眼明手快,立時將那斷釵收入袖中,隨即又聽得那男人沉沉問道:“你說流香酒不好喝,卻不知是哪里不好?”
徐挽瀾勾唇一笑,隨即道:“流香酒么,好處自然是多。一來,它乃是開封府的禁中御酒,二來,它名頭好聽,盛酒的玉壺多半也很是好看,三來么,便是物以稀為貴,壽春縣城里見不著,那它自然算是稀罕物。只是酒是用來干甚么的?是用來助興及酣醉的。它若是不能讓我喝得大醉淋漓,大呼快活,那我要它何用?還不如把這御酒擺在案前看著呢。”
言罷之后,她又端起那盛滿羊羔酒的白瓷小盞,伸袖送到韓小犬唇邊,接著提高聲量,故作冷聲道:“我與你言盡于此,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這羊羔酒,你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韓小犬聞言,知道她突然來這一出,是為了做給那看守的婦人看。這韓郎君沉沉垂眸,薄唇微啟,終是輕抿了一口那所謂羊羔美酒。不知為何,此時喝來,他倒也不覺得難以下咽了,便連那膻腥味兒,仿佛都消泯不聞,惟留杏仁木香之味,縈于齒間,久久不去。
徐挽瀾見他肯喝這酒了,心上不由稍安,隨即壓低聲音,對他笑道:“這釵子雖是斷了,但上頭還鑲著珠玉呢,也能換幾個銀錢,我就拿走了啊。你可莫要作那小人,將此事告與旁人,打翻了我這如意算盤!”
作者有話要說: 既然魏大娘不愿意下藥,那就讓韓小犬裝不行吧~
讀者“韶華勝極°”,灌溉營養液+1020170518 19:03:34
謝謝韶華妹子的營養液~
第23章 勸君滿滿酌金甌(三)
勸君滿滿酌金甌(三)
徐挽瀾勸過了韓小犬,這便折回席間。眾婦人已是酒酣耳熱,眼見得她跨過門檻入內,便紛紛調笑起來,道:“瞧這小娘子,春風滿眼,桃腮暈淺,可見是顛鸞倒鳳,大大快活了一番,倒教我等,艷羨不已。”
徐挽瀾假作羞赧,含笑低首,待坐入席間,又舉起酒盞,緩緩道:“未能陪姐姐們縱酒盡歡,實是我有錯在身。我且自罰三盅,還請姐姐們寬諒。”
一婦人笑道:“知你才沾了葷腥,正是癮頭兒大的時候。咱們自是能寬宥你,只是你才罰三小盅,這豈不是不將咱幾個放在眼中?三盅哪里夠,非得要三十盅,將你這小娘子灌得酩酊爛醉不可!”
徐挽瀾一聽三十盅,立時頭皮發麻,接著好一番巧舌如簧,討價還價,總算是給自己打了個對折,喝上十五盅便可交差。這幾位婦人,都是富貴商賈,論起討價還價,還是人家在行,徐挽瀾能砍下一半,已然是十分能耐。
這前十盅黃湯下肚,徐三娘倒還算得上能輕松應對。可一到第十二盅,這酒的勁兒便如潮涌般躥上頭來,徐三娘心底嘆了口氣,只得半趴在桌上,擺手笑道:“好姐姐,饒我一回,且讓我緩一會兒。待緩過神兒了,我立時把剩下的喝完。”
其他婦人見她如此,倒也不曾相逼,只將她暫時饒過。徐三娘飲了這么多酒,再想吃甚么菜,也全都吃不下了,往日里朝思暮想的那些珍饈美味,此時一瞧,都覺得有些膩得慌。
魏大娘在旁瞧著她,忙給她夾了兩筷子菜,接著打量著她醉眼朦朧,卻還強自鎮定的模樣,不由撲哧一樂,道:“卻不知我現在跟你說事兒,你明日酒醒,還記得不記得。”
徐挽瀾雖然酒量不濟,飲少輒醉,一醉就犯困,但她這腦子,即便醉了,也是明白的。此時聽得魏大娘之語,徐挽瀾連忙強撐著坐直身子,笑道:“阿姐,你放妥心,我就是了忘了我姓甚名誰,家在何方,也必不會忘了你交待我的要緊事兒。”
這話聽來夸張,引得魏大娘瞇眼而笑,哪能料到面前這小娘子,是當真忘了她前世家在何方了。一別五載,音塵兩處隔,茫茫無所覓,她這腦海之中,只還殘余著些許瑣碎片段,至于這些片段的前因后果,卻都早已模糊不清。這笑談之語,細細品來,卻是令人吁嘆。
魏大娘不解個中真意,只緩緩說道:“我方才給我那幾個姊妹送了信兒,后日便讓她們來我這兒,把這家產,徹底分劃明白。按理來說,該不會再有甚么岔子。只是我為求心安,便想讓你來我府上。到時候若真有甚么變故,也有你幫我應對。對了,你那奴仆的衣裳,我方才也令裁縫去找他量身了,等做好了,便著人送到你家去。”
徐挽瀾笑了笑,連忙應道:“阿姐,只要你不嫌我,我當然樂意來。你這兒有酒有飯,讓我天天來我都樂意。”
她稍稍一頓,接著壓低聲音,拉起魏大娘的手兒,蹙眉說道:“阿姐,你莫怪我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我去給我那奴仆送飯時,恰好瞧見那韓小犬,也在院子里頭。那小子分不清好賴,又不曉得輕重,我哪里瞧得過眼,便上去說了他一通。誰曾想我這番口舌,倒也不曾白費,瞧著他那副模樣,似乎是將他說得服了軟兒了。”
魏大娘眼睛一亮,喜上眉梢,反握住徐挽瀾的腕子,急聲道:“好三娘,你真是個能耐人兒,卻不知你怎么說動他的?”
徐挽瀾一笑,撒起謊來,緩緩說道:“我給他喝了點兒那羊羔酒,又問他這酒好不好喝。結果那小子是風鉆進鼓里,犁田甩鞭子——吹起了牛皮來,說甚么官家都給他賜過酒,還有甚么禁中御酒。我一聽他吹牛皮,立時將他看透了。這小子,富貴享慣了,吃軟不吃硬。他若果真是硬骨頭,早就尋死去了,現如今他還活著,且還有心思吹牛皮,可見他只是一時騎虎難下罷了,我么,就好人做到底,給他砌個如意踏跺,扶著他下那虎背。”
魏大娘一聽,覺得有理,心上自然高興,只是這高興之余,她也生出了幾分顧忌來。這魏大娘眼上眼下,打量著那徐三娘,隨即面上帶笑,可眼中卻并無笑意,壓低聲音,緩緩說道:
“三娘子,你莫不是怕我打罵那賤蹄子,才特地出去,提點勸誡那韓小犬?便好似你先前跟我說,上衙門前不能見血,便好似你替那揭不開鍋的蔡老兒打官司,便好似你非說那吳樵婦是情理法不協,便好似我那二妹妹,說起從前舊事時,你那眼神兒,也是倏然一變。就說這給奴仆送飯的事兒,擱了別人,也做不出來。”
徐三娘聽著,心上重重一跳,便連這竄頭酒意,都嚇得清醒了幾分。她收斂心神,佯做一嘆,隨即露出了些少女特有的委屈與可憐來,哀聲叫屈道:
“阿姐莫怪,我生來是個心軟意活的多情種,見不得人家可憐。這幾人既然找了我,我便不好把銀子推出門。玉藻餓了大半個白日,肚子里咕咕作響,我又沒恁多規矩,自然惦記著他。至于這不能見血的事兒,絕不是我誆阿姐。我只輸過一場官司,壽春縣里人盡皆知,而那事主,恰就是那趙屠婦。打從那官司起,我便有了這忌諱,我跟旁人,都是提起來過的。至于韓小犬這事兒,我還不是念著阿姐,想替阿姐促成好事?”
徐三娘向來是不語帶笑,安然自若,魏大娘倒還不曾見過她這副委屈模樣。她心上一軟,兀自想道:這徐三娘嘴皮子再厲害,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十七八的小丫頭,壽春縣都沒出過,天天捧著律法讀,又能見過甚么大世面?只比那三尺童子多識些字罷了。小丫頭不知世事險惡,常有憐憫之心,倒也不算是壞事,等她年紀大了,自然就明白過來了。
魏大娘思及此處,緩緩一笑,輕撫著徐挽瀾的手兒,口中低低說道:“你莫急,阿姐是你的知心人兒,又豈能看不出你的好賴?只是阿姐我,不得不多嘴兩句。這男子啊,沒一個好東西,千萬別輕易可憐他。”
她垂下眼兒來,又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肯定是在尋思,這魏阿母虐殺外室,惹了親生女復仇,那這魏大娘,怎么不引以為戒,長個記性?你卻是不知那男子……能可惡可怕到甚么地步。前朝末年,金國大軍打到了開封府,擄了官家,索要金錠。那做官家的賊貨便說,我沒得銀錢,倒可以拿女眷相抵。皇后抵得萬兩銀子,妃嬪便是幾千兩,公主郡主,無論長幼,無論婚配與否,全都賣了,一千兩一個,就連宮中仆婦,哪怕七老八十,也絕不放過。七湊八湊,總算湊夠了數,這官家自己呢,這都國破家亡了,還在那兒吟風弄月,寫詩作畫。你說這臭男人,可惡不可惡,當恨不當恨?”
徐三娘笑意收斂,舉箸不言,緊抿紅唇,便聽得魏大娘緩緩說道:“你在我這兒吃的這些菜,都不是壽春人吃的菜樣兒。這甚么金陵丸子櫻桃肉,都是蘇菜,這是因著我家阿母,乃是從應天府遷來的。也不能說遷罷,逃難過來的。那時候太/祖還未救世,我阿母在應天府嫁了人,卻因三年無所出,被趕了出來。她無路可去,只得隨便依附了個男的,陰差陽錯,來了這壽春縣。那男的待她不好,天天打得她皮開肉綻。幸而太/祖開國,移風易俗,廢教棄制,我娘才算得了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