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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字木碑變作了刻字石碑,草草埋下的白衣舊衫,換作了彩畫棺槨,徐三的努力,沒有白費。所有能為晁四做的事,她都做了。
鸞孤月缺,兩春惆悵音塵絕。徐三倚著墓碑,靜默無言,忍了又忍,到底是不曾落下淚來。她在山林之間,一人獨坐,直至后半夜時,方才起身離去,歸于家中。
死者已矣,入土為安,而活在世間的人們,卻是各有各的不得已。這壽春縣城,不過是個巴掌大的地方,徐三御前告狀,三鳴不平的故事,在這壽春縣里,已然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她害得賈府倒臺,又讓蔡大善人得了現(xiàn)世報,更令那貪財愛勢的晁穩(wěn)婆,不但賠了兒子,還欠下百兩黃金,不得不以役抵債,徐三這嘴皮子功夫,實在教眾人是又驚又怕。
只是賈府雖倒,袁府卻沒倒;蔡大善人得了報應,秦嬌蕊卻是全身而退。徐三心里清楚,若是沒有崔鈿幫扶,她徐三娘的境地,不知要慘到哪里去了。
在這世間,想做個好人,想為自己討個公道,非得有權勢撐腰不可。而若想掌權得勢,對于徐三來說,只一條大道可走,那就是——科考!
自打官家走后,來找徐三打官司的人,可謂是絡繹不絕。只是她忙著讀書做題,自然是無暇他顧,偶爾見著上門找她的人里,有幾個窮酸可憐的,便出言指點一番,全都推到其余訟師那里去了。
每日里她也不做別的事兒,雞一叫就起身看書,有那么幾次,比唐玉藻起得都早,害得那小郎君還以為是自己起遲了,著實受了番不小的驚嚇。
夜里頭其余人都睡了,徐三卻仍在秉燈夜讀,手里頭那一沓草紙,滿滿當當,寫得不是排兵列陣之法,就是計算驗證之過程。而她做題之時,為圖方便,用的大多都是阿拉伯數(shù)字和現(xiàn)代的運算符號,唐玉藻替她收拾之時,瞧著那稀奇古怪的標記,著實是好奇不已,時日久了,竟無師自通,也能識得一些了。
卻說轉眼之間,已是七月之初,芙蓉生翠水,新秋風露早,再過三日,便是立秋州試。十門科目,連考五日,寒窗數(shù)載,全看今朝。
這日里徐三將手中書卷,一并收拾妥當,送到了羅昀處去,羅昀一見,知道她已將應試科目,全部看完,不由扯了下唇,隨即緩緩抬眼,對她問道:“再隔三日,便是州試。挽瀾,你可還有甚么不懂之處?”
徐三笑了一下,平聲應道:“學海無邊,書囊無底,世間書怎讀得盡?只是這三個月里,我每日從早到晚,除了讀書,甚么事也不做,如今州試將至,臨時抱佛腳,也頂不上甚么用處了,倒不若給自己放三日的假,也好養(yǎng)幾日身子。依徒兒之見,急脈緩灸,或有奇效。”
所謂急脈緩灸,是說用和緩的方式,來應對燃眉急事。羅昀聽后,點了點頭,沉聲道:“你是個有主意的,我信得過你。你既說要歇,那就該歇。”
得了羅昀準允之后,徐三還真就歇了整整三日,半頁書都沒看過,每日里要么就和唐小郎逗逗趣兒,和徐阿母斗斗嘴,要么就跟弟弟貞哥兒一塊兒,給院子里頭那花花草草,松松土,澆澆水。短短三日,也算是曠性怡情,樂不可言。
三日歇罷之后,即是立秋之日,州試之時。徐三收拾妥當,直奔考場,接連考了五日,頗有些前世參加高考的感覺。
頭一日考的是律法和策論,都是徐三拿手的科目,題目出的雖有些難,但對于她來說,絕對是不在話下。次一日考了算法和詩文,卻都是徐三不怎么擅長的科目,幸而她就算遇到不大會的題目,也是不慌不忙,從容應對。
徐三很清楚,在優(yōu)勢科目上,那肯定要爭搶高地,一分不丟,但在弱勢科目上,倒也不用非逼著自己拔高,保證把會的部分全部拿下即可。
余下兩日,又考了史論、常科、孝經(jīng)、地經(jīng),全部都是以背誦為主的科目,這可是徐三的強項了。其余考生叫苦連天,出了考場之后,紛紛抱怨起來,說是考得太偏,出得太生僻,但徐三娘卻是沒甚么太大感覺,反正她全背了,那自然是全都會。
最后一日,考的則是兵法和歷法。這持續(xù)整整五日的州試,到了這時候,考的已然不是學力了,而是心力和體力。而徐三娘,考前歇了三日,北窗高臥,悠然自得,自是比那些臨近考前,還在熬夜苦讀的小娘子們,無論精神還是體力,都要勝出一些。
而今年考的這兵法和歷法,在徐三看來,倒比往年題目,著實容易不少,實在教她暗暗松了口氣。徐三提筆寫罷之后,竟成了頭一個交卷的,惹得那監(jiān)試的婦人,連連多看了她好幾眼,方才放她出去。
徐三娘對她一笑,這便大步出門而去。她一襲白衣,立于檐下,眼望著長天霞散,云輕日薄,不由得長長舒了口氣。
是成是敗,全都要等到八月末時,放榜之日了。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我這周又輪空了,連我都覺得自己可憐哈哈哈
感受到我加快的節(jié)奏了嗎~
第73章 拂劍當年氣吐虹(一)
拂劍當年氣吐虹(一)
雖說已考完了州試,但徐三卻清楚, 為學之道, 恪勤匪懈, 唯有匯聚涓流, 方可攪海翻江。州試過后,還有由尚書省主持的省試、由官家親自選定的殿試, 只有闖過這兩關, 她的青云之路, 才算是正式開啟。
路漫漫其修遠兮,徐三卻是不急不躁,只管平心易氣, 砥志研思,將那已經(jīng)看過的書卷,不厭其煩地又看了起來。
州試只是個門檻而已, 起的是初步篩選的作用, 因而出的題目,都算不得太難, 考的內(nèi)容背誦偏多, 理解偏少。這往后兩輪的難度, 可就會大大增強, 徐三娘所擅長的記憶背誦, 也不再是考核的主要內(nèi)容。
第一年的州試若是過了,那就算是中舉了。作為舉人,可以享受到一些國家給予的福利政策, 諸如稅役減免等,但卻無法獲得封官,頂多能到縣衙里頭,當個縣吏——官和吏這兩個字,雖然常被放在一起說,實際卻是天壤之別。即如秦嬌娥先前所說,讀書人分作四等,文士書吏,只能算第三等,也就比訟師好點兒,算不得甚么出息。
第二年沒有任何考試,為的是給全國考生留出時間,好讓他們上京趕考,參加第三年的省試及殿試。省試是在第三年的春末,上萬考生,匯于開封,而最終能中得省試之人,攏共不過二三百余,錄取比例接近百分之一。禮部省試,可以說是科考三大關卡中,最難的一關。
而最松的一關,并非州試,而是殿試。通過省試的二百余人中,最終會有一百余人,由官家及吏部,直接授以官職。而若是某個考生,一舉得中三鼎甲,那授官之時,最低也是五品官了。
詩曰:“露香消渴桂花芳,天氣偏饒八月涼”,轉眼間八月末時,已是仲秋時分,恰是桂花開放之際,因而這州試之榜,又被稱作“桂榜”。而桂榜放出當日,徐家小院里,可謂是“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
徐三哼著小調(diào),侍弄著缸中碗蓮,而徐阿母卻是心急如焚,在院子里頭,來回踱步。眼見得徐榮桂如此心焦,唐小郎和貞哥兒,皆是一個字兒都不敢出聲,只等著那報喜之人,手持泥金帖子,登門報捷,討要喜錢。
這所謂報喜人,大多是張榜之時,州縣官府,臨時雇傭的閑人,往往被稱作“報錄人”,又喚作“報子”。而所謂泥金帖子,又稱金花帖子,姓標紅紙,飾以金花,說白了,就是古代版的錄取通知書。給報子喜錢,也算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
徐家阿母,現(xiàn)如今已然是草木皆兵,豎著耳朵,只要聽著外頭有一絲風吹草動,立馬就走到門板后頭,抬著手,等著拔門栓。這半個白天,她來來回回,將這一輪動作,重復了得有八九次,卻仍是不知疲倦,翹首以待。
徐三看在眼中,又是感念,又是好笑。眼看著到了中午,這徐家阿母都還顧不得吃飯,搬了個板凳,磕著瓜子兒,坐守門邊,徐三無奈至極,只得軟硬兼施,哄了許久,方才說動了她去用膳。
一家人一直等到半下午時,都沒等著一絲動靜。徐榮桂這下可坐不住了,一拍大腿,起身就去穿衣,口中對著徐三急道:
“你這丫頭!這么要緊的大事兒,你都不掛在心上。依我看,那送喜的報子,多半是個靠不住的,咱們等是等不著了,還是得上衙門口兒親自找去!”
哪知徐阿母才一進屋穿衣,門那邊便有了動靜。徐三一開門,不由一怔,只見崔鈿身著常服,立在檐下,見著徐三出來,重重嘆了口氣,皺眉搖頭道:
“徐老三,別等了,今年不行也不打緊,三年之后,咱再考一回,考得多了,總會中的。再說了,等你跟我去了北邊,燕云十六州那兒,向來是考的人少,錄的人多,你考中的幾率,也能大上不少。”
徐阿母立在院子里頭,一聽這話,當即垂下腦袋,滿面愁色,唉聲嘆氣起來。唐小郎蹙著眉頭,眼中滿是擔憂之色,他平日里也算是伶牙俐齒,可到了這時候,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徐三卻是勾唇一笑,伸出手來,對著崔鈿無奈道:“別鬧了,快將帖子給我。”
崔鈿撇了撇嘴,仍在裝聾賣傻,故意嘆氣道:“徐老三啊徐老三,你傻了不成?你沒中舉,怎么會有帖子?還是老老實實,安安分分,做本官的幕僚罷。”
徐三笑了下,猛地抬手,佯作要去抓她左臂,等到崔鈿抬起右臂去擋之時,徐三卻出其不意,又將她右手手腕握住。
崔鈿緊抿著唇,想要掙脫開來,不曾想那徐三的力氣,可比她大上不少,這小娘子只得眼睜睜地瞧著徐三伸出手來,兩指一動,便將那一封金花帖子,從她袖中抽了出來。
徐三手持泥金帖子,抬眼一掃,不由勾起唇角。她只見那金花帖上寫道:捷報貴府徐氏挽瀾高中崇寧九年壽州州試第二名亞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