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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鈿撇了撇嘴,抿了口小酒,興致索然地道:“又叫你說中了。我非要進那勾欄里去,那幾個婦人自是進不去。我叫她們在門口等一個時辰,實則卻是從小門溜了出去。在這遠來驛里,獨自一個,飲了好一會兒黃湯馬尿,可算是把徐三娘你給盼來了。”
徐三見她話里帶著怨氣,連忙親自給她斟酒,又自罰了三盞。崔鈿知她酒量不行,平常若非有事應酬,也是絕不沾一滴酒的,此時見她如此,不由勾唇一笑,就此將她饒了過去。
徐三飲罷三盞,掏出帕子,輕拭唇角,崔鈿湊近她身側,又壓低聲音,對她緩聲道:“瑞王營中,有一處染坊,說是給兵士染衣裳的,譬如那騎馬的,和這走路的,就要穿不同的色兒。而這處染坊,則是由瑞王麾下四大將中的孫牧掌管。”
徐三心上一凜,知道崔鈿這是要說正經事了。她早先也聽羅五娘提及過,說這孫牧,打從瑞王還是少女時,便跟隨其左右,乃是瑞王最為看重的。這染坊,既是由孫牧掌管,其中必定有些道理。
果不其然,緊接著,她便聽得崔鈿低聲道:“那些在染坊里做活的人,都自有一套行話。孫牧跟那染坊的人,交待事宜之時,倒是也不避著我,還跟我提了幾句。嗤,她必是以為我養尊處優,不會懂得這染坊的行話,可我先前在壽春為官之時,為了辦起集市,東奔西走,日日與那些商婦吃酒。有一回在席上,眾人行起酒令,便用上了這染坊的行話來。”
崔鈿話及此處,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來。她手指繞著自己的發絲,柳眉挑起,竊笑道:“不巧不巧,略知一二。”
徐三挑眉問道:“那這孫牧所說的行話,又有甚么反常之處?”
崔鈿冷哼一聲,道:“在染坊的行話里,靛青叫做‘爛污’,綠色喚作‘翠石’,白色則稱為‘月白’。孫牧與那染坊婦人說話之時,卻竟提起了‘蛇屎’之語。蛇屎是甚么?正是——明黃之色。”
明黃色乃是只有天子方能穿的顏色,瑞王之心,已然不言自明。徐三聽著,眉頭緊蹙,又湊近她身側,壓低聲音,對她嚴肅道:“這便跟打官司一樣,咱們還不曾抓著確鑿罪證,若是急著指認,說不定還會被反咬一口。且這燕樂縣內,里外都是瑞王的人。依我之見,娘子還是要先扮作膏粱子弟,無能之輩,眼下這光景,無為即是有為。”
崔鈿點了點頭,沉聲道:“我知道。還要等。”
稍稍一頓,她又挑起眉來,對徐三緩聲道:“不和你玩笑了,我問你,你為何要給那金人好臉色?”
徐三低下頭來,勾唇輕笑,道:“我也不瞞你,我想學金文。宋金之戰,已然過了五十余年,金國本就是豺狼野心,潛包禍謀,如今它元氣已復,十余年內,兩國之間,難保不會再有一戰。既然來燕樂走了一遭,那便不能白走,總要學得點兒甚么才好。”
崔鈿點了點頭,又輕聲道:“徐老三,你莫怪我多嘴,只是你以后,多半是要做官的。只要那頂烏紗帽,落到了你的頭頂上,那就不知會有多少人,在旁虎視眈眈,背地里言三語四,只等著尋出你的把柄,將你一把拉下馬來。”
她眼瞼低垂,勾唇輕笑道:“那金人,鼻子挺,手也大,一看就是不錯的貨色,你若想試試,我非但不攔著你,還想把你推到他懷里去呢。只是記好了,你們必須得私底下往來,甚么親親摸摸的,千萬莫要擺到臺面兒上來。不然待你當了官,人家參你一本,說你曾勾結金人,那這臟水,可就怎么都洗不掉了。”
徐三心上一凜,連忙點頭稱是。她紅唇微抿,手指輕輕摩挲著杯盞,眼望著那茶葉飄于水間,沉浮不定,一時之間,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宦海浮沉,如履薄冰,容不得半點馬虎。
蒲察……不過是個過客罷了。
夜色蒼蒼,街巷之上,花燈漸滅,人聲漸退。徐三與崔鈿說完了話兒,又與她約定好下次相會之處,接著便拜辭而去,歸于家中。
唐小郎見她回來,且身上帶著酒氣,故意嫌棄了她好一會兒。徐三與他笑語幾句,便坐于桌前,攤開書冊,專心一志,做起了算經題目來。這夜她精神不錯,思維很是清晰,一做起數學題目來,竟于不覺間,攻克了許多先前困住的難題。
待到她從那算經之中,回過神來,卻見四下已然靜寂無聲,約莫已到了丑時。徐三收起書冊,緩步而出,走到唐小郎那屋前,默不作聲,輕輕一瞥,卻見那小郎君坐于榻上,身子歪倒,已然打起了小盹兒來。
徐三微微一笑,躡手躡腳,走上前去,輕輕按著他的肩膀,讓這小狐貍躺臥到炕席上去,接著又將錦被展開,將他身子蓋了個嚴實。明明她才是主人,唐小郎才是仆侍,然而今時今夜,兩人的身份,倒好似顛倒了過來一般。
徐三耳聽得唐小郎微微起了鼾聲,知他已然睡熟,這便出了門去。雖說已然被唐玉藻伺候慣了,但徐三也不是個廢人,自己梳洗的能力還是有的。
她挽起袖子,自缸中舀出水來,接著又去了灶旁,點上柴火,燒起水來。等候水開之時,徐三坐在院門之前,仰頭望著璧月珠星,玄云開合,心中思量不定,不知不覺間,竟輕輕哼起了歌來。
其實無論前生還是今世,徐挽瀾都是個沒什么音樂細胞的人。她會唱且不會唱跑調的歌,就那么幾首,無非國歌、校歌、生日歌等而已。此時她哼歌,哼的也是當年上大學時的校歌。
那年她上大三時,當過兩個學期的班長,其間還領著全班同學,參加了合唱比賽。作為班中干部,不能不參加集體活動,而這首校歌,她可是下了苦功夫,每晚睡前都要唱上十幾遍。
徐三娘哼著這熟悉而陌生的曲調,一時之間,竟有些放松下來,殊不知這獨特旋律,早已被有心之人偷聽了去。良夜清風,大雪又至,似是故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寫得快了,幾乎一個多小時就可以寫完一章哈哈哈
明天會留言~
第88章 風月佳時逢故人(四)
風月佳時逢故人(四)
雖說睡得有些遲,但隔日一早, 雞鳴才過, 徐三便精神抖擻地起了身。她一用過早膳, 澆過花草, 就坐于書案之前,翻閱起了書冊來。
約莫看了幾個時辰后, 徐三離了椅子, 到院中緩緩踱步, 放松精神,哪知便在此時,隔壁那位大商人差了小廝過來, 問她此時是否有空,能不能去他家院里教課。
徐三一看日頭,見已是晌午時分, 又聞見自家后廚內, 悠悠飄出了陣陣飯香。她垂下頭來,稍稍一思, 便打發了那小廝回去, 叫他告訴蒲察, 自己午后再過去。
蒲察的小心思, 她可是清楚得很。若是此時去了他那小院里, 一到飯點兒,那家伙肯定不肯放她走,定要留她用膳。他這一行一止, 一言一語,為的無非就是要跟她多些牽扯。
可是徐三卻只盼著,他能做到他昨天所說的話。對她有意與否,這是一回事;教與被教,則是另一回事了,定要劃清界限不可。
待到她用過了膳,歇了一會兒,方才帶上書冊,到了那蒲察院中。她甫一跨入院門,蒲察抬眼看見她,當即就不自覺地咧嘴笑著,站起身來。
可緊接著,男人又強逼著自己止住笑意,轉而蹙起眉頭,邁上前來,負手而立,故意有些嚴肅地道:“咱們,必須要定好時辰。甚么時候習字,什么時候學女真語,都要定好了。誰也不許吃……不是吃,是遲,誰都不許遲!”
徐三聽著,不由失笑。眼見得蒲察要定課程表,她自然是十分愿意,當即走到案前,執起筆墨,緩緩笑道:“我不過是閑人一個。蒲察師父,你是大忙人,全都要先依著你來。”
蒲察聞言,卻抿著唇,搖了搖頭。徐三見狀,很是不解,皺眉輕笑道:“怎么了?你不愿教我?”
蒲察見她誤會,心上一急,趕緊說道:“不不不,我,怎么會不愿意教你?我是想說,我不是大忙人了。”
“哦?”徐三瞇起眼來,玩笑道:“你的那些鋪子,全都做不下去了?”
蒲察咧嘴一笑,垂下眼來,想了一想,方才緩聲說道:“前幾日,你第一次教我,跟我說,你只在燕樂待一年。一年過后,你就要到開封府去。但是我,我是去不了開封府的。”
依照大宋律法,金人的活動范圍,完全被限制在幽云十六州內,即便有金國郎君,甘愿舍棄身份,嫁入大宋國內為夫,那他也絕不能離開燕云路。而若想脫離這個限制,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官家的金口玉言。
徐三聽過之后,垂下眼來,一言不發,只靜靜望著那筆尖墨水,緩緩滴落于宣紙之上,好似荷蓮綻放一般,逐漸暈染開來。深沉的黑色,緩緩侵吞了白色,分明不過是隨意一滴,可落于紙上,卻竟生出了不同尋常的美感。
蒲察見她沉默不語,心上有些忐忑,面上卻仍是笑著,緩緩說道:“三娘,你是聰明人。至于我是怎樣的人,我是怎么想的,你都看得明白。我昨夜,睡不著,想了很久……我想好了,這一年,我會把生意,先放一放。我會好好教你。所以,我也算是半個閑人了。”
徐三聞言,遽然抬起頭來。她驀地覺得自己的胳膊無比僵硬,一時之間,竟動彈不得,只能任由那筆尖墨珠,不住滴墜,幾乎要將那薄紙染透。
蒲察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將生意放一放,好好教她?他、他怎么能這樣說……她如何當得起他這深情厚誼?
徐三眉頭蹙起,張了張口,欲要說話,蒲察卻又勾唇一笑,搶聲說道:“你不用勸了。我十三歲,就隨著商隊,出來做買賣。什么是重,什么是輕,我很明白。我打定了主意,就不會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