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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影中,徐三乍然側過身來,一頭埋入周文棠的懷里,好似受傷的貓兒一般,手指緊抓著他的衣襟,還將自己的臉藏了起來,悄無聲息,抽抽搭搭,偷偷哭了好一會兒。
周文棠先是一頓,隨即輕輕擁著她,好似哄小孩入睡一般,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肩頭。燭影搖風,男人的目光,深沉依舊,卻也罕見地溫柔。
寒夜縱長,鴛被不孤。愿得春風相伴,此后芙蓉并蒂,白頭相守,一寸同心縷,樂自苦中生。
良久之后,她緊緊拽著他袖子,并不抬頭,依舊抵著他結實的胸膛,猶帶淚意,有些別扭地,低低說道:“這一回,不許你拋下我了。”
“不走了。這一輩子,都好好陪著阿囡。”他唇角微勾,瞇眼說道,“也不準你再棄我而去,更不許再‘多情又似無情’。阿囡可想好了?我和他們不同,你若不來,我不強求,但你若來了,可再也走不了了。”
徐三冷哼一聲,抬眼看他,故意道:“來去不自由,那我可得再考慮考慮了。我今日不過是心生憐憫罷了,說不定明日,我就變了心了,不要你這老狐貍了。”
她雖說著這冷言冷語,可她那雙頰和耳朵,都帶著淡淡緋紅,好似紅霞繚繞,含羞微露。周文棠勾起唇來,挑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這一回的吻,可不似之前那個“分香賣履”的淺吻,而是熾熱纏綿的深吻,帶著些許侵略與占有的意味,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
無論前生如何,歷史如何,無論他是否乃是刑余之人,日后能否人事,無論他還有甚么故事藏在心中,她都不在乎了,就連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相貌,都不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這個讓她著迷的靈魂。
她淺嘗過因憐惜而起的情思,也體會過露水般迷人的愛欲。有人想用權勢和武力,再一次將她徹底征服,但他失敗了;也有人以卑微的姿態,對她心存愛慕,然而到了最后,他化作一縷清風,消散無覓。
這一次,她終于聽從了自己的內心,拋卻了浮名虛利、耳目之欲。他亦師亦友,如父如兄,更喚醒了她內心深處,沉睡已久的真正的愛。那愛的感覺,很是陌生,直到今日,她終于確信,眼前之人,即是她兩世所尋的靈魂伴侶。
她已錯過太多,不敢再錯過余生。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在一起了~
第238章 輪回生死幾千生(二)
輪回生死幾千生(二)
周文棠清楚,徐三雖然動了真心, 可卻還不曾將真心完全交付。她隱瞞了自己的來歷, 對于自己與崔金釵的淵源, 也是只字不提。但這也無妨, 他已等待多年,仍可以繼續等待下去。
一見鐘情, 不過是癡人妄語, 哄得彼此開心罷了。這世間所有的愛, 若想達到至臻之境,需得一個似水,一個似石, 霜凋夏綠,日往月來,流水打磨了磐石, 浸潤了它的內在, 而磐石也改變了流水的形狀,將它送往更高更遠的地方。
相依相托, 如松蘿共倚, 卻又似木棉與橡樹, 各自獨立, 這無疑是最好的愛情。他堅信, 他等得起,也必將等到。
東方澹白,日出云中。半明半暗之中, 車馬轔轔,穿過蕭蕭樹林,踏得飛塵四起,不住朝南行去。徐三靠在周文棠的懷中,似是因心安之故,漸覺困乏,沉沉睡去,而男人輕撫著她的發絲,稍稍側首,望向簾外,不經意瞥見大道兩旁,迎春花已經綻開。
金英翠萼,猶帶春寒,送來一路清香。周文棠望著那花兒,幾乎比曙霞還要燦爛,他摟著懷中女人,也不由勾起唇來,低頭端詳著她的睡顏,在她的耳鬢印下一個吻來。
其后幾日,因正月仍未過去,徐三幾乎過得提心吊膽,生怕周文棠注定早逝,再出了甚么岔子,逼得周文棠無奈起誓,這幾日定要和她寸步不離。朝來暮去,轉眼即是正月的最后一日。
這日晌午過后,徐三自夢中醒來,揉著眼,一抬頭,卻見車廂內空空如也,未曾見得周文棠的身影。她心上一驚,立即清醒過來,當即掀開車簾,朝著那趕車的下屬著急問道:“中貴人何在?”
那屬下一怔,反應了一下,這才有些尷尬地道:“三娘別急,是,是裴秀小公子凈手去了。只是這深山老林的,指不定有甚么毒蛇猛獸,奴等皆是女子,不好跟隨,便由中貴人帶著小公子去了。”
所謂凈手,即是如廁。
徐三一聽,卻仍是安心不下,當即躍下車架,立于道旁,幾乎是望眼欲穿,只等著周文棠帶著裴秀回來。幸而她等了沒一會兒,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便自林中緩緩現出,逆光而來,漸行漸近。
直到周文棠又立在她的眼前,她才徹底安下心來。旁邊皆是屬下,她不好與他太過親熱,但心中那股難言的雀躍,卻是怎么也遮掩不住,便趁人不察,偷偷伸手,略含挑逗,勾了下他的小指。
周文棠回眸,勾唇盯著她看,那深沉眼神之中,暗藏危險意味。徐三直視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卻是忍不住抿唇笑了。
徐三背著手,對著周文棠眨了下眼,暗示他趕緊進來,也好卿卿我我,排遣情思,接著便分外利落,上了車架,只等著男人也掀簾入內。
可誰知她才一坐定,便見簾子被人掀起,裴秀有些拘謹,彎腰入內,之后才是周文棠,披著鶴氅,足蹬皂靴,俯身而來。
徐三一下子瞪大雙眼,緊抿著唇,很是意外地看向周文棠,可那男人卻是饒有興致,緩緩將書鋪陳案上,竟教起了裴秀識字念書來,講的乃是漢朝劉歆所著的《七略》,從兵法說到術數,又從醫經談及天文,引經據典,講古論今,著實引人入勝。
那裴秀小兒,倒也是可塑之材,不但聚精會神地聽著,時不時還有驚人之語,大有見地。
徐三起初還當周文棠是借著裴秀,故意逗弄自己,可她聽了一會兒,竟也聽得入迷,恍然憶起自己趕考之時,男人也曾指點自己的詩文兵法。只是那時的他,可比如今嚴厲的多。
她以手支頤,靜靜看著眼前之景,大男人教著小男人,三人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日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有些慵懶,也照得她那仿若堅冰的心,漸漸化作一潭春水,涓涓而流,綠波瀲滟。
待到周文棠教罷了之后,徐三先是給二人斟滿茶盞,接著彎唇對著裴秀說道:“你這小子,長得倒是快,瞧這小衣裳,你來時剛做的,一眨眼的工夫,又緊緊巴巴了。待到咱們去了壽春,娘親給你找最好的裁縫,再給你做幾身衣裳。”
裴秀有些靦腆地笑了,點頭應下。他眨了眨眼,又扭頭看向身邊高大的男人,小聲說道:“明日可還會教我?”
周文棠瞇起眼來,大手摸著他腦袋,緩緩說道:“當然。大丈夫言出如山,我每日都會教你一個時辰。”
裴秀抿唇,仰頭看向周文棠,二人對視之余,卻也有暗流涌動。徐三卻是不知,大男人帶著小男人去凈手,卻被那小子發現了自己的秘密。男人無奈,正想著要如何封他的口,不曾想裴秀卻是主動開言,要他教自己識字念書,以此相脅。
嘖,這小兒雖才八歲,卻是不可小覷。周文棠的才學何等深厚,若能得他指點,必將一生受益。
而周文棠雖是被他威脅,卻也未曾敷衍,一字一句,都教得分外認真。轉眼小半個月過去,一行人馬,已至淮南,這日里周文棠趁著徐三不在車內,低頭看向身側的裴秀,對著他垂眸說道:“秀兒,我是何人?”
裴秀眨了眨眼,因正在換牙,說話有些漏風,道:“周內侍。”
周文棠一瞇眼,裴秀立刻改口笑道:“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中貴人是徒兒的師父。”
周文棠勾唇,卻仍是搖頭,輕聲道:“不夠。還有呢?”
裴秀卻是裝起傻來,手持毫筆,低頭抄起詩文。周文棠嗤了一聲,捏著他厚厚的小耳垂,沉聲道:“一聲阿爹,總是要叫的。”
小少年皺起眉來,低低道:“這樣不好罷?娘都沒有點頭,我怎么能胡亂認爹?師父你的,你的那個,娘都沒見過呢,你二人也沒有婚約,徒兒以為,這不能稱作夫妻。”
周文棠氣極反笑,斜睨著他,正欲反斥回去,不曾想就在此時,簾子驟然被人掀起,徐三笑吟吟地立于車下,對著二人說道:“好了。文武之道,張弛有度。秀兒,壽春到了,下來走走罷。”
裴秀聞言,乖乖擱筆,正欲起身,哪知周文棠卻是按著他的小肩膀,勾唇輕聲道:“今日事今日畢,秀兒還沒抄完,抄罷之后,再默誦一遍,才能下車游逛。為師先和你娘去走走。”
裴秀也不急,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著乖乖坐下,提筆謄抄起來。徐三倒是沒瞧出這二人的明爭暗斗,只摸了摸裴秀的頭,又問他可有想吃的小食,周文棠在旁看著,不動聲色,找了個由頭,將徐三哄走,可憐裴秀,都還來不及應答,就被獨自拋下。
眼下已是二月,煙苞沁綠,春光淡蕩。壽春城經了崔鈿治理之后,商品經濟愈發繁榮,商埠集市,熱鬧非凡。徐三故地重游,卻是心緒復雜,又是高興,又有幾分感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