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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仁貴征東
作者:如蓮居士
第一回 龍門縣將星降世 唐天子夢擾青龍
詩曰:
御駕親征掃北番,旌旗獵獵凱歌還;
元帥做下荒唐事,只影孤身返長安。
且說唐天子李世民平定北番 ,一路旌旗招展,凱歌陣陣,
班師駕返長安。次日天子升殿,諸卿朝拜已畢,徐茂功俯伏啟
奏道 :“臣啟陛下,臣昨夜三更時候望觀星象,只見正東上一
派紅光沖起,少停又是一道黑光,足有四五千里路遠。臣想起來才得北番平靜,只怕正東外國又有事發了。”朝廷說:“先生見此異事,寡人也得一夢兆,想來越發不祥了。”茂公說:“嗄!陛下得一夢兆,不知怎樣的緣由,講與臣聽,待臣詳解。”天子叫聲:“先生,寡人所夢甚奇。朕騎在馬上獨自出營游玩,并無一人保駕,只見外邊世界甚好,單不見自己營帳。不想后邊來了一人,紅盔鐵甲,青面獠牙,雉尾雙挑,手中執赤銅刀,催開一騎綠馬,飛身趕來,要殺寡人。朕心甚慌,叫救不應,只得加鞭逃命。那曉山路崎嶇,不好行走,追到一派大海,只見波浪滔天,沒有旱路走處。朕心慌張,縱下海灘,四蹄陷住泥沙,口叫:“救駕’。那曉后面又來了一人,頭上粉白將中,身上白綾戰襖,坐下白馬,手提方天戟,叫道:“陛下,不必驚慌,我來救駕了!’追得過來,與這青面漢斗不上四五合,卻被穿白的一戟刺死,扯了寡人起來。朕心歡悅,就問:‘小王兄英雄,未知姓甚名誰?救得寡人,隨朕回營,加封厚爵。’他就說:‘臣家內有事,不敢就來隨駕,改日還要保駕南征北討。臣去也!’朕連忙扯住說:“快留個姓名,家住何處,好改日差使臣來召到京師封官受爵。’他說:‘名姓不便留,有四句詩在此,就知小臣名姓。’朕便問他什么詩句。他說道:‘家住遙遙一點紅,飄飄四下影無蹤。三歲孩童千兩價,保主跨海去征東。’說完,只見海內透起一個青龍頭來,張開龍口,這個穿白的連人帶馬望龍嘴內跳了下去,就不見了。寡人大稱奇異,哈哈笑醒,卻是一夢。未知兇吉如何,先生詳一詳看。”茂公說:“阿!原來如此。據臣看來,這一道紅光乃是殺氣,必有一番血戰之災,只怕不出一年半載,這青面獠牙就要在正東上作亂,這個人一作亂了,當不得了!想我們這班老幼大將,擒他不住,不比去掃北,就是三年平靜了。東邊乃是大海,海外國度多有吹毛畫虎之人,撒豆成兵之將,故而有這殺氣沖空,此乃報信于我。卻幸有這應夢賢人。若得夢內穿白小將,尋來就擒得他青面獠牙,平得他作亂了。”朝廷說:“先生!夢內人那里知道有這個人沒有。這個人有影無形,何處尋他?”茂公說:“陛下有夢,必有應驗。臣詳這四句詩,名姓鄉坊都是有的。”朝廷說:“如此先生詳一詳,看他姓甚名誰,住居那里?”茂公說:“陛下,他說:“家住遙遙一點紅’,那太陽沉西只算一點紅了,必家住在山西。他縱下龍口去的,乃是龍門縣了。山西絳州府有一個龍門縣,若去尋他,必走在山西絳州府龍門縣住。‘飄飄四下影無蹤’,乃寒天降雪,四下里飄飄落下沒有蹤跡的,其人姓薛。‘三歲孩童千兩價’,那三歲一個孩子值了千兩價錢,豈不是個人貴了?仁貴二字是他名字了。其人必叫薛仁貴,保陛下跨海征東。東首多是個海,若去征東,必要過海的。所以這應夢賢臣說,保了陛下跨海去平復東遼。必要得這薛仁貴征得東來。”朝廷叫聲:“先生,不知這絳州龍門縣在那一方地面?”茂公說:“萬歲又來了。這有何難?薛仁貴畢竟是英雄將才之人,萬歲只要命一人能人到山西絳州龍門縣招兵買馬,要收夠將士十萬;他們必來投軍。若有薛仁貴三字,送到來京,加封他官爵。”朝廷說:“先生之言有理!眾位王兄御侄們,那個領朕旨意到絳州龍門縣招兵?”
只見班內閃出一人,頭戴圓翅烏紗,身穿血染大紅吉服,腰圍金帶,黑煨煨一張糙臉,短頸縮腮,狗眼深鼻,兩耳招風,幾根狗嘴須,執笏當胸,俯伏塵埃說:“陛下在上,臣三十六路都總管、七十二路大先鋒張士貴,愿領我王旨意,到龍門縣去招兵。”朝廷說:“愛卿此去,倘有薛仁貴,速寫本章送到京來,其功非小。”張士貴叫聲:“陛下在上,這薛仁貴三字看來有影無蹤,不可深信。應夢賢臣不要到是臣的狗婿何宗憲。”朝廷說:“何以見得?”士貴道:“萬歲在上,這應夢賢臣與狗婿一般,他也最喜穿白,慣用方天戟,力大無窮,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是他若去征東,也平伏得來。”
朝廷說:“如此,愛卿的門婿何在?”士貴道:“陛下,臣之狗婿現在前營。”
朝廷說:“傳朕旨意,宣進來。”士貴一聲答應:“領旨。”同內侍即刻傳旨。何宗憲進入御營,俯伏塵埃說:“陛下龍駕在上,小臣何宗憲朝見,愿我王萬歲萬萬歲。”原來何宗憲面龐卻與薛仁貴一樣相似,所以朝廷把宗憲一看,宛若應夢賢臣一般,對著茂公看看。茂公叫聲:“陛下,非也。他是何宗憲,萬歲夢見這穿白的是薛仁貴,到絳州龍門縣,自然還陛下一個穿白薛仁貴。”朝廷說:“張愛卿,那應夢賢臣非像你的門婿,你且往龍門縣去招兵。”張士貴不敢再說,口稱:“領旨。”同著何宗憲退出來,到自己帳內,分付公子帶領家將們扯起營盤,一路正走山西。
列位呵,這張士貴你道何等人?就是當年雞冠劉武周守介休的便是他了。與尉遲恭困在城內,日費千金,一同投唐。其人刁惡多端,奸猾不過。
他有四個兒子,兩個女兒。大兒名喚張志龍,次兒志虎,三兒志彪,四兒志豹,多是能征慣戰,單是心內不忠,奸計多端。長女配與何宗憲,也有一身武藝;次女送與李道宗為妃。卻說張家父子同何宗憲六人上馬,離了天子營盤,大公子張志龍在馬上叫聲:“父親,朝廷得此夢內賢臣,與我妹丈一般,不去山西招兵,無有薛仁貴,此段救駕功勞是我妹丈的;若招兵果有此人,我等功勞休矣。”士貴道:“我兒,為父的領旨前去招兵,你道我為什么意思?皆因夢中之人與你妹丈相同,欲要圖此功勞,所以領旨前去。沒有姓薛的更好,若有這仁貴,只消將他埋滅死了,報不來京,只說沒有此人。一定愛穿白袍者,必是你妹夫,皇上見沒有薛仁貴,自然加張門厚爵,豈不為美?”
那番四子一婿連稱:“父親言之有理。”六人一路言談,正走山西絳州龍門縣,前去招兵,我且慢表。
單講朝廷降下旨意,卷帳行兵,到得陜西,有大殿下李治,聞報父王班師,帶了丞相魏征眾文武出光泰門,前來迎接。說:“父王,兒臣在此迎接。”
“老臣魏征迎接我王。”朝廷叫:“王兒平身,降朕旨意,把人馬停扎教場內。”殿下領旨,一聲傳令,只聽三聲號炮,兵馬齊齊扎定。天子同了諸將進城,眾文武送萬歲登了龍位,一個個朝參過了,當殿卸甲,換了蟒服。差元帥往教場祭過旗纛,犒賞了大小三軍,分開隊伍,各自回家。夫妻完聚,骨肉團圓。朝廷降旨,金鑾殿上大擺功臣筵宴,飲完御宴,駕退回宮,群臣散班,各回衙署,自有許多家常閑話。如今刀槍歸庫,馬放南山,安然無事。
過了七八天,這一日魯國公程咬金朝罷回來,正坐私衙,忽報史府差人要見。咬金說:“喚他進來。”史府家將喚進里邊說:“千歲爺在上,小人史仁叩頭。”咬金說:“起來,你到這里有何事干?”那史仁說:“千歲爺,我家老爺備酒在書房,特請千歲去赴席。”咬金道:“如此你先去,說我就來。”史府家將起身便走。程咬金隨后出了自己府門上馬,帶了家將慢慢的行來。到了史府,衙門報進三堂。史大奈聞知,忙來迎接。說:“千歲哥哥,請到里邊去。”咬金說:“為兄并無好處到你,怎么又要兄弟費心?”史大奈說:“哥哥又來了,小弟與兄勞苦多時,不曾飲酒談心。蒙天有幸,恭喜班師,所以小弟特備水酒一杯與兄談心。”咬金說:“只是又要難為你。”
二人挽手進入三堂,見過札,同到書房。飲過香茗,靠和合窗前擺酒一桌,二人坐下,傳杯弄盞,飲過數杯,說:“千歲哥哥,前日駕困木陽城,秦元帥大敗,自思沒有回朝之日,虧得哥哥你年紀雖老,英雄膽氣未衰,故領救兵,奉旨殺出番營,幸有謝兄弟相度,恭喜班師。”咬金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為兄最膽大的。”這里閑談飲酒,忽聽和合窗外一聲喊叫:“呔!程老頭兒,你敢在寡人駕前吃御宴嗎?”嚇得程咬金魂不附體,抬頭一看,只見對過有座樓,樓窗靠著一人,甚是可怕,乃是一張鍋底黑色臉,這個面孔左半身推了出來,右半身凹了進去,連嘴多是歪的。凹面闊額,兩道掃帚濃眉,一雙銅鈴豹眼,頭發披散滿面,穿了一件大紅衫,一只左臂膊露出在外,靠了窗盤,提了一扇樓窗,要打下來。那程咬金慌忙立起身來,說:“兄弟,這是什么人,如此無禮,樓窗豈是打得下來的?”史大奈說:“哥哥不必驚慌,這是瘋顛的。”對窗上說:“你不要胡亂!程老伯父在此飲酒,你敢打下來,還不退進去!”那番這個八不就的人就往里面去了。程咬金說:“兄弟,到底這是什么人。”大奈說:“唉!哥哥不要說起,只因家內不祥,是這樣的了。”咬金說:“兄弟,你方才叫他稱我老伯父,可是令郎?”大奈說:“不是,小弟沒福,是小女。”程咬金說:“又來取笑了。世間不齊整丑陋堂客也多,不曾見這樣個人,地獄底頭的惡鬼一般,怎說是你令愛起來。”大奈說:“不哄你,當真是我的小女,所以說人家不祥,生出這樣一個妖怪來了。更兼犯了瘋顛之癥,住在這座樓上,吵也被他吵死了。”咬金說:“應該把他嫁了出門。”大奈說:“哥哥又來取笑了,人家才貌的裙釵、絕色的佳人,尚有不中男家之意,我家這樣一個妖魔鬼怪,那有人家要他。小弟只求他早死就是,白送出門也不想的。”咬金叫聲:“兄弟不必耽憂,為兄與你令愛作伐,攀一門親罷。”大奈說:“又來了,小戶人家怕沒有門當戶對,要這樣一個怪物?”咬金說:“為兄說的不是小戶人家,乃是大富大貴人家的蔭襲公子。”大奈笑道:“若說大富大貴蔭襲爵主,一發不少個千金小姐、美貌裙釵了。”咬金說:“兄弟,你不要管,在為兄身上還你一個有職分的女婿。”大奈說:“當真的么?”咬金道:“自然,為兄的告別了,明日到來回音。”大奈說:“既如此,哥哥慢去。”史老爺送出。魯國公那馬來到午門,下馬走到偏殿,俯伏說:“陛下在上,臣有事冒奏天顏,罪該萬死。”朝廷說:“王兄所奏何事。”咬金說:“萬歲在上,臣前在羅府中,我弟婦夫人十分悲淚,對臣講說:“先夫在日,也曾立過功勞與國家出力,只因:一旦為國捐軀死,惟有羅通一脈傳。’”不知程咬金怎生作伐,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勝班師羅通配丑婦 不齊國差使貢金珠
詩曰:
平番安享轉長安,路望東遼殺氣懸。
賢臣詳夢知名姓,到后方知在海邊。
再講咬金奏稱羅夫人哭訴之言:“‘羅成一旦為國捐軀,只傳一脈,才年十七。只因朝廷被困北番,我兒要救父王,奪元帥印掌兵權,征北番救龍駕。逼死屠爐公主,觸怒圣心,把孩兒削除官爵,退居為民,不容娶妻,豈不絕了羅門之后?先夫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的。望伯父念昔日之情,在圣駕前保奏一本,容我孩兒娶妻,以接后嗣,感恩不盡!’為此老臣前來冒奏。可恨羅通把一個絕色公主尚然逼死,臣想不如配一個丑陋女子卻好。湊巧訪得史大奈有位令愛,生來妖怪一般,更犯瘋病,該是姻緣。未知陛下如何?”
朝廷說:“既然程王兄保奏,寡人無有不準。”咬金大悅,說:“愿我王萬歲、萬萬歲!”謝恩退出午門,又到羅府內細說一遍。竇氏夫人心中大悅,說:“煩伯伯與我孩兒作伐起來。”咬金道:“這個自然。”說罷,前往史府內說親,不必再表。要曉得這一家作伐有甚難處?他家巴不能夠推出了這厭物。東西各府公爺爵主們都來恭喜。選一吉日,羅老夫人料理請客,忙忙碌碌,一面迎親,一面設酒款待,鼓樂喧天。史家這位姑娘倒也稀奇,這一日就不癡了。喜嬪與他梳頭,改換衣服。臨上轎爹娘囑咐幾句,娶到家中結過親,送入洞房,不必細講。這位姑娘形狀都變了,臉上泛了白,面貌卻也正當齊整了些。與羅通最和睦,孝順婆婆十二朝,過門后權掌家事,萬事賢能。史大奈滿心歡喜,史夫人甚是寬懷,各府公爺無不稱奇。也算羅門有幸,五百年結下姻緣,不必去說。
再講貞觀天子駕坐金鑾,自從班師回家有兩月有余。山西絳州龍門縣張士貴招兵沒有姓薛的,故打本章到來。黃門官呈上,朝廷一看,上寫:“三十六路都總管,七十二路總先鋒臣張環,奉我王旨意,在山西龍門縣總兵衙門扯起招軍旗號。天下九省四郡各路人民投軍者不計其數,單單沒有姓薛的,應夢賢臣一定是狗婿何宗憲。愿陛下詳察。”朝廷叫聲:“先生,張環本上說并沒有姓薛的,便怎么樣?”茂公說:“陛下不必擔憂,龍門縣一定有個薛仁貴,待張環招足了十萬人馬,自然有薛仁貴在里邊的。”君臣正在講論,忽有黃門官俯伏說:“陛下龍駕在上,今有不齊國使臣現在午門,有三樁寶物特來進貢。”皇爺龍顏大悅,說:“既然有寶物進貢,降朕旨意,快宣上來。”黃門官領旨傳出:“宣進來。”有不齊國使臣上金鑾殿俯伏朝見,說:“天朝圣主龍駕在上,小邦使臣官王彪見駕,愿圣主萬壽無疆!”朝廷把龍目望下一瞧,只見使臣官頭上戴一頂圓翅紗貂,狐貍倒照,身穿猩猩血染大紅補子袍,腰圍金帶,腳踏烏靴。但是這個臉看不出的。不知為什么用這一塊紗帕遮了面,就像鐘馗送妹模樣。天子看不出,就道:“問你可是不齊國使臣王彪么?”應道:“臣正是。”天子說:“你邦狼主送三樁什么寶物與寡人?”王彪說:“萬歲請看獻表就知明白。”把表章展開,朝廷一看,上寫:“臣不齊國云王朝首天朝圣主,愿天子萬歲!因小國無甚異寶,惟有三樁鄙物;赤金嵌寶冠、白玉帶一圍、絳黃蟒服一領。略表臣心。”天子大悅,說:“愛卿,如今這三件寶物拿上來與寡人看。”王彪說:“阿呀,圣上啊!臣該萬死!”天子大驚,說:“為什么?三樁寶物進貢入朝,乃是你的功勞,還有何罪?”王彪道:“萬歲阿!不要說起。臣奉狼主旨意,把三樁寶物放在車子上,叫四名小番推了,打從東遼國經過。遇著高建王駕下大元帥蓋蘇文攔住去路,劫去三樁寶物,把小番盡皆殺死。臣再三跪求,饒我一命。還講萬歲爺許多不遜,臣不敢奏。”天子大怒,說:“有這等事?你細細奏來。”
王彪領旨,說:“萬歲!這蓋蘇文說:“中原花花世界,要興兵過海,去奪大唐天下,如在反掌!少不得一統山河全歸于我,何況這三樁寶物?留在這里,你寄個信去。’小臣被他拿住,刺幾行字在面上,故把紗遮面上。求萬歲恕臣之罪。”天子說:“卿家無罪。你把紗帕拿去,走上來等朕看看。”
那王彪鞠躬到龍案前,把紗帕去悼了。天子站起身一看,只見他面上刺著數行字道:
面刺海東不齊國,東遼大將蓋蘇文。把總催兵都元帥,先鋒掛印獨稱橫。幾次興兵離大海,三番舉義到長安。今年若不來進貢,明年八月就興兵。生擒敬德秦叔寶,活捉長安大隊軍。戰書寄到南朝去,傳與我兒李世民!
天子看了這十二句言語猶可,獨怪那“傳與我兒李世民”這一句,不覺那龍顏大怒,大叫:“阿唷,阿唷!罷了,罷了!”這一聲喊驚得使臣魂不附體,連忙趴定金階說:“萬歲饒命阿!”朝廷說:“與你無罪!”嚇得那文武戰戰兢兢。徐茂公上前問道:“陛下,他面上刺的什么,陛下龍顏大怒起來?”
朝廷說:“徐先生,你下去觀看一遍,就知明白。”茂公走過去看了一遍,說道:“陛下如何?夢內之事不可不信。東遼此人作亂,非同小可,不比掃北之易。請陛下龍心寬安。待張士貴收了應夢賢臣,起兵過海征服他就是了。”
天子就令內侍把金銀賞賜王彪,叫聲:“愛卿,你路上辛苦勞煩。降旨一路汛地官送歸過海,若到東遼國去見這蓋蘇文,叫他脖子頸候長些,百日內就來取他的顱頭便了!你是去罷。”使臣王彪叩謝:“愿我皇圣壽無疆!”不齊國使臣退出午門,回歸過海。不必去表。
如今再講貞觀天子叫聲:“徐先生,此去征東,必要應夢賢臣姓薛的方可平復的。”茂公道:“這個自然。東遼不比北番,利害不過,多有吹毛畫虎之人,撒豆成兵之將,要薛仁貴方破得這班妖兵怪將。若是我邦這班老幼兄弟們,動也動不得。”朝廷道:“如此說起來,就有薛仁貴,必要個元帥領兵的。寡人看這秦王兄年高老邁,哪里掌得這個兵權?東遼好不梟勇,他去得的么?必要個能干些的才為元帥去得。”這是天子好心腸,好意思,是這等說道:“秦王兄為了多年元帥,跋涉了一生一世。今日東征況有妖兵利害。把這顆帥印交了別人,脫了這勞碌,安享在家,何等不美?”那曉得都是不爭氣的秦叔寶,假裝不聽見,低了頭在下邊。尉遲恭與程咬金從不曾為元帥過的,不知道這元帥有許多好處。在里面聽得萬歲說了這一句,大家裝出英雄來了。尉遲恭挺胸疊肚。程咬金在那里使腳弄手起來。朝廷說:“朕看來倒是尉遲王兄能干些,可以掌得兵權。”天子還不曾說完,敬德跪稱:“臣去得。謝我主萬歲、萬萬歲!”程咬金見尉遲恭謝恩,也要跪下來奪這個元帥。那曉得秦瓊連忙說:“住了!”上前叫聲:“陛下,萬歲道臣年邁無能,掌不得兵權,為什么尉遲老將軍就掌得兵權?他與臣年紀仿佛,昔日在下梁城,臣與尉遲將軍戰到百十余合以后,三鞭換兩銅,陛下親見他大敗而走。看起來臣與他只不過蘆地相連,本事他也不叫什么十分高,何見今日臣就不及他?當初南征北討,都是臣領兵的。今日臣就去不得了,豈不要被眾文武恥笑,道老臣無能,怕去了。求陛下還要寬容。”程咬金說:“當真我們秦哥還狠!元帥積祖是秦家的。我老程強似你萬倍,尚不敢奪他。你這黑炭團到得那里是那里,思想要奪起帥印來?”朝廷說:“不必多言。啊,秦王兄,雖只如此,你到底年高了,尉遲王兄狠些。”叔室叫聲:“陛下,你單道老臣無能,自古道:年老專擒年小將,英雄不怕少年郎!臣年紀雖有七旬,壯年本事不但還在,更覺狠得多了;智量還高,征東纖細事情如在臣反掌之易。不是笑著尉遲老將軍,你曉得橫沖直撞,比你怯些勝了他,比你勇些就不能取勝了。那里曉得為元帥的法度?長蛇陣怎么擺?二龍陣怎么破?”敬德哈哈笑道:“秦老千歲,某家雖非人才出眾,就是為帥之道也略曉一二。讓了某家吧!”叔寶說:“老將軍,要俺帥印,圣駕面前各把本事比一比看。”天子高興的說:“倒好,勝者為帥。”傳旨午門外抬進金獅子上來,放在階前,鐵打成的,高有三尺,外面金子裹的,足有千斤重。叔寶說:“尉遲將軍,你本事若高,要舉起金獅子在殿前繞三回,走九轉。”敬德想道:“這個東西有千斤重。當初拿得起,走得動,如今來不得了。”叫聲:“秦老千歲,還是你先拿我先拿?”叔寶說:“就是你先來!”
敬德說:“也罷,待某來!”把皂羅袍袖一轉,走將過來,右手柱腰,左手拿住獅子,腳掙一掙,動也動不得一動,怎樣九轉三回起來?想來要走動,料想來不得的,只好把腳力掙起來的。緩緩把腳松一松,跨得一步,滿面掙得通紅,勉強在殿上繞得一圈。腳要軟倒來了,只得放下金獅子,說:“某家來不得。金獅子重的很,只怕老千歲拿不起!”叔寶嘿嘿冷笑,叫聲:“陛下如何?眼見尉遲老將軍無能,這不多重東西就不能夠繞三回。秦瓊年紀雖高,今日駕前繞三回九轉與你們看看。”程咬金說:“這個東西不多重,這幾斤我也拿得起的。秦哥自然走三回繞九轉,不足為奇的。”那秦瓊聽言,一發高興。就把袍袖一捋,也是這樣拿法,動也不動,連自己也不信起來,說:“什么東西?我少年本事那里去了?”猶恐出丑,只得用盡平生之力舉了起來,要走三回,哪里走得動!眼前火星直冒,頭暈凌凌,腳步松了一松,眼前烏黑的了。到第二步,血朝上來,忍不住張開口鮮血一噴,迎面一跤,跌倒在地,嗚呼哀哉!
要曉得叔寶平日內名聞天下,都是空虛,裝此英雄,血也忍得多,傷也傷得多。昔日正在壯年,忍得住。如今有年紀了,舊病復發,血都噴完了,暈倒金鑾。嚇得天子魂飛海外,親自忙出龍位,說:“秦王兄,你拿不起就罷了,何苦如此!快與朕喚醒來。”眾公爺上前扶定。程咬金大哭起來,叫聲:“我那秦哥啊!”尉遲恭看叔寶眼珠都泛白了,說:“某家與你作耍,何苦把性命拼起來?”咬金說:“呸!出來!我把你這黑炭團狗攮的!”尉遲恭也說:“呔!不要罵!”咬金道:“都是你不好!曉得秦哥年邁,你偏要送他性命。好好與我叫醒了,只得擔些干系;若有三長兩短,你這黑炭團要碎剮下來的!”秦懷玉看見老子斗力噴血死的,跨將過來,望著尉遲恭夾胸前只一掌。他不防的,一個鷂子翻身,跌在那邊去了。敬德爬起身來說:“與我什么相干?”程咬金說:“不是你倒是我不成?侄兒再打!”秦懷玉又一拳打過去。敬德把左手接住他的拳頭,復手一扯,懷玉反跌倒在地。爬起身來思量還要打,朝廷喝住了,說:“王兄、御侄,不必動手,金鑾殿誰敢吵鬧?叫醒秦王兄要緊。”兩人住手。尉遲恭叫聲:“老千歲蘇醒!”朝廷說:“秦王兄醒來!”大家連叫數聲。秦瓊悠悠醒轉,說:“阿唷!罷了,罷了!真乃廢人也。”朝廷說:“好了!”尉遲恭上前說:“千歲,某家多多有罪了!”程咬金說:“快些叩頭陪罪!”叔寶叫聲:“老將軍說那里話來。果然本事高強,正該與國出力。俺秦瓊無用的了!”眼中掉淚,叫聲:“陛下,臣來舉獅子,還思量掌兵權,征東遼。如今再不道四肢無力,昏沉不醒,在陽間不多幾天了。萬歲若念老臣昔日微功、等待臣略好些,方同去征東。就去不能夠了,還有言語叮囑尉遲將軍,托他帥印,隨駕前去征東。陛下若然一旦拋撇了臣,徑去征東,臣情愿死在金階,再不回衙了。”朝廷說:“這個自然,帥印還在王兄處,還是要王兄去平得來。沒有王兄,寡人也不托膽。王兄請放心回去,保重為主。”叔寶說:“既如此,恕臣不辭駕了。我兒扶父出殿。”懷玉應道:“爹爹,孩兒知道。”那番秦懷玉與程咬金扶了秦瓊。尉遲恭也來攙扶,出了午門,叫聲:“老千歲!恕不遠送了。”
叔寶說:“老將軍請轉,改日會罷!”一路回家,臥于床上,借端起病,看來不久。
單說天子心內憂慮秦瓊。茂公說:“陛下,國庫空虛,命大臣外省催糧。又要能干公爺到山東登州府督造戰船一千五百號,一年內成功,好跨海征東。這兩樁要緊事情遲延不得。”天子說:“既如此,命魯國公程咬金往各省催糧,傳長國公王君可督造戰船。”二位公爺領旨,退出午門。王君可往登州府,程咬金各路催糧,不表。
再講山西絳州府龍門縣該管地方,有座太平莊,莊上有個村名曰薛家村。
村中有一富翁名叫薛恒,家私巨萬。所生二子,大兒薛雄,次兒薛英。才交三十,薛恒身故。弟兄分了家私,各自營業。這二人各開典當,良田千頃,富稱故國,人人相稱。員外次子薛英,娶妻潘氏,三十五歲生下一子,名喚薛禮,雙名仁貴。從小到大不開口的,爹娘不歡喜,道他是啞巴子。直到五十歲慶壽,仁貴十五歲了。一日睡在書房中,見一白虎揭開帳子撲身進來,嚇得他魂飛天外,喊聲:“不好了!”才得開口。當日拜壽,就說爹娘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薛英夫婦十分歡喜,愛惜如珠。不曉得羅成死了,薛仁貴所以就開口的。不上幾天,老夫婦雙雙病死了。只叫做:白虎當頭坐,無災必有禍。真曰:“白虎開了口,無有不死。”仁貴把家私執掌,也不曉得開店,日夜習學武藝,開弓跑馬,名聞天下,師家請了幾位,在家習學六韜三略。又遭兩場回祿,把巨萬家私、田園屋字弄得干干凈凈。馬上十八般,地下十八件般般皆曉,件件皆能。箭射百步穿楊,日日會集朋友放馬射箭。家私費盡,只剩得一間房子。吃又吃得,一天要吃一斗五升米,又不做生意,哪里來得吃?賣些家貨什物,不夠數月吃得干干凈凈。樓房變賣,無處棲身,只得住進一山腳下破窯里邊,猶如叫花子一般。到十一月寒天,又無棉衣,夜無床帳,好不苦楚!餓了兩三天,哪里餓得過,睡在地上,思量其時八、九月還好,秋天還不冷。如今寒天凍餓難過。絕早起身出了窯門,心中想道:“往那里去好呢?有了!我伯父家中十分豪富,兩三年從不去攪擾他,今日不免走一遭。”心中暗想,一路早到。抬頭看見墻門門首有許多莊客,盡是刁惡的,一見薛禮,假意喝道:“飯是吃過了,點心還早。不便當別處去求討罷!”正是:龍逢淺水遭蝦戲,虎落荒崖被犬欺。
畢竟不知薛禮如何回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舉金獅叔寶傷力 見白虎仁貴傾家
詩曰:
仁貴窮來算得窮,時來方得遇英雄。投軍得把功勞顯,跨海征東官爵榮。
再說薛仁貴一聽刁奴之言,心中不覺大怒,便大喝道:“你們這班狗頭,眼珠都是瞎的?公子爺怎么將來比做叫花的?我是你主人的侄兒,報進去!”
那些莊漢道:“我家主人大富大貴,那里有你這樣窮侄兒?我家員外的親眷甚多,卻也盡是穿綾著絹,從來沒有貧人來往。你這個人不但窮,而且叫花一般,怎么好進去報?”仁貴聽說,怒氣沖天,說:“我也不來與你算帳,待我進去稟知伯父,少不得處治!”
薛禮灑開大步,走到里邊。正遇著薛雄坐在廳上,仁貴上前叫聲:“伯父,侄兒拜見!”員外一見,火星直冒,說:“住了!你是什么人,叫我伯父?”薛禮道:“侄兒就是薛仁貴。”員外道:“唗!畜生!還虧你老臉前來見我伯父。我想,你當初父母養你如同珍寶,有巨萬家私托與你,指望與祖上爭氣。不幸生你這不肖子,與父母不爭氣,把家私費盡,還有面目見我!我只道你死在街坊,誰知反上我門到來做什么?”仁貴說:“侄兒一則望望伯父;二則家內缺少飯米,要與伯父借米一、二斗,改日奉還。”薛雄說:“你要米何用?”仁貴道:“我要學成武藝,吃了跑馬。快拿來與我。”薛雄怒道:“你這畜生!把家私看得不值錢,巨萬拿來都出脫了。今日肚中饑了,原想要米的,為何不要到弓、馬上去尋來吃?”仁貴說:“伯父,你不要把武藝看輕了。不要說前朝列國。即據本朝有個尉遲恭,打鐵為生,只為本事高強,做了虢國公。聞得這些大臣都是布衣起首。侄兒本事也不弱,朝里邊的大臣如今命運不通,落難在此,少不得有一朝際遇,一家國公是穩穩到手的。”薛雄聽了又氣又惱,說道:“青天白日,你不要在此做夢!你這個人做了國公,京都內外抬不得許多人。自己肚里不曾飽,卻在此講混話。這樣不成器的畜生,還要在此惱我性子。薛門中沒有你這個人,你不要認我伯父,我也決不來認你什么侄兒。莊漢們,與我趕出去!”薛禮心中大怒,說:“罷了!罷了!我自己也昏了!窮來有二、三年了,從來不攪擾這里,何苦今日走來討他羞辱?”不別而行。出了墻門大嘆一聲道:“咳!怪不得那些閑人都不肯看顧,自家骨肉尚然如此。如今回轉破窯也是無益,肚中又饑得很,吃又沒得吃,難在陽間為人。”一頭走,一頭想,來到山腳下見一株大槐樹,仁貴大哭說:“這是我葬身之地了!也罷!”把一條索子系在樹上吊起來了。
仁貴命不該絕,來了一個救星名叫王茂生。他是小戶貧民,挑擔為生,偶然經過,抬頭一看吊起一人,倒嚇得面如土色。仔細一認,卻也認得是薛大官人:“不知為什么尋此短見?待我救他下來。”茂生把擔歇下,擺過一塊石頭擺定了,將身立在上面,伸手往他心內摸摸,看還有一點熱氣,雙手抱起,要等個人來解這個索結,誰想再沒有人來。不多一會,那邊來了一個賣婆仔,細一看,原來就是自家的妻子毛氏大娘。都算有福,同來相救。那茂生正在煩惱,見妻子走來,心中大喜,叫聲:“娘子,快走一步,救了一條性命也是陰德。”那大娘連忙走上前來,把箱子放下,跨上石頭,雙手把圈解脫。茂生抱下來,放在草地上。薛禮悠悠蘇醒,把眼張開說:“那個恩人在此救我?”“王茂生同妻毛氏做生意回來,因見大官人吊在樹上,夫婦二人放下來的。”仁貴道:“阿呀!如此說二人是我大恩人了。請受小子薛禮拜見!”茂生道:“這個我夫妻當不起。請問大官人為什么尋此短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