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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劉橫順不僅當上了火神廟警察所的巡官,同時也在天津城緝拿隊當差,擱現(xiàn)在的話講叫身兼兩職,沒事兒的時候,就在警察所當巡官維持地方上的治安,一旦有了案子,他得隨時聽候調(diào)遣。前清的衙門口下設(shè)三班六房,頭一班稱為快班,其中又分為馬快和步快,馬快行文傳票、步快捕盜拿賊,緝拿隊等同于步快班。為了抓差辦案方便,平時均穿便裝。當年天津城的緝拿隊直接由巡警總局提調(diào),不是眼明手快、腿腳利索的好手,吃不了這碗飯。您別瞧同在緝拿隊辦案,待遇卻不一樣,把名冊拿出來一看,上面的人名有紅字有黑字,雖然皆為在冊人員,但是紅名的按月拿薪俸,吃的這叫財政飯;黑名的沒人給錢,破了案子抓了賊才有一份犒賞,近似于如今的臨時工,還是計件掙錢那種。別看從不按月開餉,卻都擠破了腦袋往里鉆,為什么呢?只要有了緝拿隊這個身份頭銜,小老百姓誰也惹不起你,盡可以出去貪贓枉法、吃拿卡要、到處訛錢,那也足夠養(yǎng)家糊口。
那么說舊社會的警察都是壞人?這話可得兩說,過去的警察確實不好當,一手要托著做買賣的商家,維護地面兒穩(wěn)定;一手又要保護老百姓,不能讓人戳脊梁骨,還不敢得罪洋人以及行幫各派,哪一方勢力也招惹不起,都得團乎住了。因此說好說壞都難,壞事是沒少干,但是天津城的太平繁榮,也不能說沒有他們的一份功勞。
五河八鄉(xiāng)巡警總局下屬的緝拿隊,平日里四處踩點、探訪,周周圍圍有個大事小情、風吹草動的,都瞞不過他們,江河湖海、官私兩路均有給他們打探消息的眼線,故此緝拿隊也叫“踩訪隊”,不是記者那個“采訪”,而是踩盤子的踩。雞毛蒜皮、小偷小摸、蹬鞋踩襪子的事有警察所的巡警處置,到不了他們這兒,出動緝拿隊的都是大案子,這叫好鋼用在刀刃上。劉橫順最擅長的是拿飛賊,過去的飛賊中不乏能人,咱不說躥房越脊、飛檐走壁,可還真有會輕功的,尋常老百姓家的院墻頂多一人來高,緊跑幾步就能跳過去,這也不簡單了,一般的巡警可沒這兩下子,根本逮不住飛賊,并且來說,干巡警這個行當,日子一長就油了,反正偷的不是他們家東西,犯不上真玩兒命。劉橫順不一樣,當賊的別讓他撞著,只要看見了,甭管多能跑,沒有他追不上的,你上房他跟著上房,你上樹他跟著上樹,上天追到你凌霄殿、下海追到你水晶宮,縱然是佛爺頭上金翅鳥,趕到西天也要拔你頂門三根翎。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天津衛(wèi)大小飛賊聽到劉橫順的名號,沒有不打哆嗦的。還別說那些鉆天兒的飛賊,在火神廟一帶,就連搶錢匣子、抓切糕的小偷小摸也不敢作案。什么叫抓切糕的?那會兒賣切糕都是賣熱的,切下一塊放在荷葉上,當時吃不到嘴,托在手上放涼了再吃,專有一些嘎雜子琉璃球愛占小便宜,什么壞水都冒,看這位買完切糕托手上要走,過去一把搶過來,撒開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往切糕上吐唾沫,追上這塊切糕也要不得了,干瞪眼你還沒轍,為了一塊切糕犯不上打官司。劉橫順眼里不揉沙子,讓他遇上這雞鳴狗盜的,非得追上去狠揍一頓不可。
咱們這位劉爺,為人那是沒的說。為朋友兩肋插刀、財不過手,這是私的;說官的追兇拿賊、屢立奇功。當上巡官以來,也有心圖個升騰,常言道,久在江邊站,必有望海心,說不想升官那是假的,可是這么多年想上上不去、想下下不來,就釘在這兒了。那位說劉橫順這么大的本事,又抓了那么多飛賊,怎么只是個巡官呢?不是他不想當官,舊社會當官光憑能耐不行,還得會欺上瞞下、阿諛奉承、溜須拍馬、賄賂上司、冒濫居功,抱粗腿、捧臭腳、順風接屁,這絕對是本事,不會這一套沒戲。偏偏劉橫順不那么想,總覺得可以積功晉升,干不出喪良心的事,也不愿意厚起臉皮去拍上官的馬屁。其實上邊也知道,劉橫順本領(lǐng)不小,卻從不提拔他,有權(quán)的發(fā)令、無權(quán)的聽命,就讓他沖鋒陷陣、捕盜拿賊。因為案子總得有人破,地面兒上也不能亂,離不開劉橫順這樣的人,等破了案抓了賊,可都是上邊的功勞。
且說民國初年,劉橫順剛進緝拿隊,只是個沒薪俸的黑名,當時天津城出了一件大案,一夜之間五戶老百姓家中的黃花大閨女遭人奸殺,作案手法如出一轍,都是用裹腳布反綁雙手,以小衣堵嘴,摁在桌子上先奸后殺。女人裹腳到了民國已經(jīng)不時興了,但清末出生的女子裹腳的還不少,為了將來嫁個好人家,小閨女幾歲的時候就得把腳裹得周周正正。這件案子驚動了整個天津城,直鬧得人心惶惶。
4.
天津衛(wèi)舟車輻輳、百業(yè)興聚,自古名利地,易起是非心,以往也不是沒出過采花案,可這次的案子太大了,一夜之間賊人連入五戶作案,先奸后殺、不留活口,一刀抹在頸嗓咽喉,血流滿室,手段殘忍至極,一時間謠言四起,城里城外民心不安。正所謂好事傳三人,有頭少了身,壞事傳三人,長葉又生根。地頭上出了這么大的案子,免不了鬧得滿城風雨,巡警總局的壓力當然不小,派出緝拿隊到處明察暗訪,接連幾天一無所獲,老百姓就不干了,都罵這幫穿官衣的是水筲沒梁——大號兒的飯桶,任什么能耐也沒有,只會欺壓良善,平時跟老百姓作威作福,抓賊的時候連個屁都放不出來了。其實緝拿隊真沒閑著,幾乎全員出動,犄角旮旯也不放過,想到想不到的地方全部探訪了一個遍。可是這件案子非常離奇,首先來說,五家苦主均為老實本分之人,平時既不招災(zāi)也不惹禍,沒什么冤家對頭;二一個,家里的姑娘也規(guī)矩,向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絕非招蜂引蝶的輕浮女子;再有就是案發(fā)當天院門緊鎖,門上的插關(guān)兒紋絲沒動,閨女那屋的門窗也沒有撬痕,據(jù)此推斷出歹人是掀開屋瓦、斷去房檁入的戶,作完案原路返回,又把房檁、屋瓦都復(fù)了位,除此之外,再無他法。此外還有一個線索,由于頭一天下過雨,地上有泥,賊人在屋中留下了幾個腳印,深淺不一、有虛有實,可見此賊系跛足之人。這個跛腳的淫賊,居然能夠躥房越脊,從屋頂上剜開一個窟窿便能進屋,一夜之間在不同地點奸殺五人,卷走金銀細軟若干,神也不知,鬼也不覺,這個本事可不小,定是江湖上高來高去的慣盜。
以往江湖上的賊人作案,大多是圖財,可也講究劫富濟貧、盜亦有道,所謂“江湖財、江湖散”,不會輕易傷人性命,亦不會淫人妻女,采花盜柳向來更是為同道所不容。緝拿隊撒開人手,在城中各處尋訪排查,卻如大海撈針一般,天津衛(wèi)大了去了,哪有這么容易找?跛腳之人有的是,更有很多地痞無賴,為了顯擺自己身經(jīng)百戰(zhàn),走路時不瘸也得裝瘸,這樣的你都抓不過來。可是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合該劉橫順露這個臉,這個飛賊讓他撞上了。
吃他這碗飯的,必須熟悉人頭兒地面兒,過去當警察的都跟賊道上的人有勾結(jié),是為了讓他們充作耳目,小偷小摸只要不鬧出大事,比如什么順人一根蔥、拿人半頭蒜的,傷不了人害不了命,沒多大的損失,就睜一眼閉一眼不去為難他們,有時還得護著他們,真出了大案子才容易打聽消息。劉橫順讓那些相熟的賊偷、混混兒、倒臟土的、討飯的出去找“點子”,可算是找對人了。老百姓認不出賊,同道中人卻一看一個準兒。劉橫順又不像別的警察一樣仗勢欺人,就憑不欺負人這一點,天津城的大小賊偷都愿意討好他,心甘情愿給他辦事,一聽說劉頭兒要拿飛賊,就全給留上神了,有什么消息先往他這兒報。當天就有人帶話過來,說看見一個跛足之人,是個生臉兒的,扮成一個鄉(xiāng)下婦人,挎了個大包袱,進了北門外一處宅子,行跡鬼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東西。路上的巡警都沒在意,卻瞞不過本地這些當賊的。
劉橫順得知此事,也覺得十分蹊蹺,一個大老爺們兒喬裝改扮、捯飭成婦人,必定是為了掩人耳目,安分守己之輩沒有這么干的。他不敢怠慢,立即換上便衣,來到這家宅院門口,找了個隱蔽之處盯著。直等到定更天前后,忽聽“吱呀呀”一聲門響,一前一后從宅院里出來兩個女子。劉橫順可不光腿快,他的眼也快,一看就明白了,前邊開門這個女的四十多歲,周身穿紅掛綠、臉上擦胭脂抹粉,剛從面缸里爬出來似的,直往下掉渣兒,說起話來滿臉跑眉毛,眼神兒都帶鉤,擺明了是個鴇二娘,可見這宅子是一處暗娼。跟在后頭這位,一身鄉(xiāng)下婦人打扮,臂上挎一個包袱,用頭巾裹了臉,走路稍有點跛腳,可沒那么明顯,不細看還真不容易發(fā)覺。甭問,這是裝扮成鄉(xiāng)下婦人的那個主兒,嫖完了準備走,鴇二娘正在開門送客。
暗娼和妓院不同,門戶閉多開少,外人并不知道這里邊是干什么的。因為暗門子中的多為良家女子,貧困所迫做起了皮肉生意,只不過為了混口飯吃,怕遇上熟人臉上掛不住,不是知根知底的客人不接。
自古以來,做公的見了做賊的,觀形望氣便知。劉橫順吃的就是這碗飯,看一眼就認準了,此人絕非良善之輩。等鴇二娘關(guān)門進去,那個扮成鄉(xiāng)下婦人的嫖客腳步匆忙,低頭往前走。劉橫順不想打草驚蛇,躡足潛蹤遠遠跟在其后。一路尾隨下去,行至一處荒郊野地,就見路旁有一棵大樹,此樹年深日久、枝繁葉茂,跟旁邊的樹一比好似鶴立雞群一般。前邊這位左顧右盼,見得四下無人,這才摘去頭巾,抹掉臉上脂粉,走到樹下抬頭看了看高矮,一跺腳縱身上了樹,包袱往腦袋下邊一枕,順勢躺在樹杈上,瞧這意思是要睡覺。
劉橫順暗自點頭,心知此人十有八九就是采花的飛賊,且不說腳底下的功夫,安分守己之人誰會躲在樹上過夜?縱然兜兒里沒錢,找個破瓦寒窯、土地廟窩一宿也比樹上舒服,無非是擔心夜巡隊查問。這么高的大樹一縱身就上去了,腰不打彎兒,全憑腿力,這個本領(lǐng)非同小可,想來躥房越脊不在話下。而且剛才看鴇二娘那意思,這位可是暗門子里的常客,由此可見必是貪淫好色之徒。劉橫順認定樹上之人是犯案的飛賊,有心生擒活拿,但是此賊躲在樹上不好動手,倘若驚了賊人,順這棵樹往那棵樹上一躥,再拿就不好拿了。所謂“官斷十條路,九條民不知”,官差有的是抓賊的法子,不一定上來就動手。劉橫順眉頭一縱生出一計,當即從暗處閃身出來,大搖大擺走到近前,沖著樹上的人一抱拳,高聲說道:“大路朝天論分明,拜問仁兄何姓名。山水坐堂誰盟證,龍虎榜取哪州城。并非盤道才相認,恐有差錯難為情。樹上的朋友,報個蔓兒吧。”
這是江湖上的隱語黑話,又叫“朋友話”,吃江湖飯的都懂,大致的意思是問對方什么來路,平時在何處行走,能否留個名號在此。劉橫順是在緝拿隊當差,正經(jīng)是“白道”上的,可也會說黑話,否則倆賊站你對面說話,你卻一個字聽不懂,那又如何捉賊?
劉橫順這幾句黑話一說,還真把樹上這位給說下來了,因為江湖上有規(guī)矩,會說朋友話的皆為同道中人,做的是一路生意,拜的是一個祖師爺。有道是“城墻高萬丈,全靠朋友幫”,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仇人多堵墻,人家跟你盤道,你就得答復(fù)人家,不知禮數(shù),難以立足,在江湖上就沒法混了。再一個,來的這位能一眼看見樹上有人,想必也是個綠林人,只有綠林人才有“夜眼”,倒不是天賦異稟,只不過是經(jīng)常在夜里作案練出來了,否則一般人黑燈瞎火的可看不見他,如若避而不見,就是不拿對方當朋友,萬一下邊這位打上來一支暗器或者開上一槍,樹杈上沒處躲沒處藏的,吃虧的還是自己,不下去相見肯定是不行。
這位身形一翻打樹上下來,落在地上聲息皆無,連踩在樹葉上的響動也沒有,這是為了在劉橫順面前賣派賣派,讓你瞧瞧我身上的本領(lǐng)如何,可別小瞧了我。兩個人相對而立,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彼此給對方相了相面。劉橫順見這個飛賊身材精壯,刀條子臉,兩眼冒光滴溜溜亂轉(zhuǎn),三十大幾的歲數(shù),一臉的邪氣,看著就不是好人,這叫相由心生,從里到外透出一股子猖狂。雖說雙足插地站在當場,腳后跟卻沒踩實,力氣攢在腳尖上,萬一有什么不對勁兒,他隨時可以跑。此人也對劉橫順抱了抱拳,按規(guī)矩回應(yīng)道:“賤字不足臟尊口,過路螻蟻沒名號;借兄半條陽關(guān)道,穿街過市走連城。”這意思是不愿意報號,我只是個過路的,你別問我,我也不問你,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咱來個井水不犯河水。
劉橫順見人下來了,心里就有了底,那還有什么可說的,便即冷笑一聲:“不通名號不打緊,你在天津城作下的案子可抹不掉,還不跟你爺爺我回去,打這樁五條人命的官司!”
5.
那么說這個飛賊是什么來頭呢?此賊有個綽號叫“鉆天豹”,登堂入室采花盜柳的慣犯。一聽劉橫順這句話,不由得心中一凜,全身一震,知道劉橫順是緝拿隊的官人兒了,腳下暗暗攢勁,正想抽身開溜。沒想到劉橫順先他一步,出手又快又準,一抖金瓜流星的鏈子,就著月色寒光一閃,當場將鉆天豹的脖子套住了。按劉橫順的意思,不容分說套住飛賊,直接帶去巡警總局交差,他也是沒想到,鉆天豹真不白給,說時遲那時快,電光石火之間施展縮骨法,倆肩膀一晃,已從鎖鏈中脫身出來,往后一縱,退開七八丈遠。此賊也是個“里碼人”,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剛才這一過手,知道來人的厲害了,真要動起手來,憑他這兩下子,絕不是人家的對手,但是仗著身法快,也沒把劉橫順放在眼里,既然被對方道破了案由,也不在乎報出名號了,橫打鼻梁說道:“不錯,案子是我鉆天豹作下的,想拿你爺爺我,還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話沒落地,腳下生風,轉(zhuǎn)過身拔腿飛奔而去。俗話說“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該他鉆天豹不走運,哪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金河一去路千千,欲到天邊更有天,在這兒遇上克星了,換成旁人還真追不上他,可劉橫順是什么人?天津衛(wèi)頭一號的飛毛腿,練的就是“躥、蹦、跳、躍,閃、展、騰、挪,疾、馳、飄、飛”這十二個字的跑字訣。劉橫順知道“縱虎歸山,必定傷人”,說什么也不能讓這個飛賊跑了!當下施展陸地飛騰之法,二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趕,可就圍著天津城跑開了。鉆天豹拼了命也甩不掉劉橫順,聽身后的腳步越來越近,不免心驚膽寒,兩條腿都軟了。劉橫順一看這飛賊也就這意思了,掄起金瓜正要打。鉆天豹卻突然停下腳步,氣喘吁吁地對劉橫順說:“且慢動手!我鉆天豹橫跳江河豎跳海,就地挖坑不嫌窄,憑這一身本領(lǐng)作案無數(shù),背的人命沒一百也有八十,早知道有抵償對命的一天,不在刀下死,便在槍下亡,怎么死我也不虧。仁兄你站著是英雄,躺著是好漢,今天栽到你手上我認了,不過我認的是命,可不認你這兩條腿比我快,只因我剛從暗門子出來,一把嫖了六個窯姐兒,顛鸞倒鳳掏空了身子,腳力還沒緩過來,否則你如何拿得住我?”
做賊的都有個賊心眼兒,癡傻呆苶的干不了這一行。采花飛賊鉆天豹瞧出劉橫順追了半天才出手,是想看看他的能耐,和他較量一番,足見此人自負已極,當時賊起飛智,反正也跑不了,不如來個緩兵之計,說不定還能死中得活,此刻雖然束手就擒,卻將兩個眼珠子一瞪、脖子一梗,頗有幾分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意思。
劉橫順不是不明白鉆天豹的用意,他抓過的飛賊不計其數(shù),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了,不乏裝瘋賣傻的、耍心眼抖機靈的,他卻不在乎,根本沒把鉆天豹放在眼里,非讓這個賊沒話可說才行,得讓他心服口服,不這樣顯不出本事,就告訴鉆天豹:“天津衛(wèi)這個地界兒,有磚有瓦有王法,從沒有賊人可以作下案子一走了之,我讓你歇夠了再跑一次,不信你能飛上天去。”
鉆天豹一聽劉橫順的口風,心說有戲,又得寸進尺地說:“光歇夠了可不成,真有本事你還得讓我吃飽了!”
劉橫順說那也容易,不就是吃東西嗎?不過這半夜三更的,飯莊子都關(guān)門上板兒了,吃飯得去城門口,找擺攤兒賣夜宵的地方。說是城門口,這會兒天津城早沒有城門了,1900年八國聯(lián)軍攻占天津,上來先把城墻都拆了,開通了東、南、西、北四條馬路,城墻城門雖然都沒了,但老百姓仍習慣過去的稱呼,像什么東門里、北門外、南門口,這些地名一直沿用至今。之前兩個人一追一逃,繞天津城跑了半宿,正跑到老西門附近,這一帶有不少連更徹夜擺攤兒賣小吃的,這個時候還挺熱鬧。倆人坐下要了燒餅、餛飩,鉆天豹也不客氣,甩開腮幫子一通狼吞虎咽,吃飽喝足抹了抹嘴頭子,這才抬起頭來,又對劉橫順說:“咱先不忙啊,剛吃完飯,東西還都在胸脯子里,這一跑還不得吐了?你容我再緩一緩。”劉橫順逮鉆天豹,有如貓逮耗子,這個飛賊有多大能耐他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了,知道鉆天豹鉆不了天入不了地,三十六拜都拜了,不差這一哆嗦,倒想看看這個飛賊還有什么絕招。等鉆天豹吃飽歇足了,又喝了一通大碗兒茶,打了幾個飽嗝,胳膊腿也伸展開了,倆人才和之前一樣,一個在前頭跑,一個在后頭追,一路往南跑了下去。劉橫順這一趟到底追出多遠,追到什么地方,外人無從得知。反正三天之后,劉橫順將鉆天豹連同一包袱賊贓,一并拎到了天津五河八鄉(xiāng)巡警總局。
民間相傳“飛毛腿劉橫順千里追兇一朝擒賊,給天津衛(wèi)的老少爺們兒出了一口惡氣”。采花淫賊鉆天豹被緝拿歸案,免不了三推六問、封釘入獄,等到秋后插上招子處決示眾,這才引出一段精彩回目“槍打美人臺,收尸白骨塔”,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說。
6.
且說鉆天豹被逮到五河八鄉(xiāng)巡警總局,這一次他是徹底死了心,只好認頭吃官司,再也不敢打什么歪主意。這個飛賊行事雖然齷齪,但行走江湖這么多年,一貫心黑手狠,倒不至于怯官,不同于尋常的鼠道毛賊,見了官就嚇得屁滾尿流,何況身上有能耐,會縮骨法,手上箍枷、腳下扣鐐,五花大綁捆得再緊也不怕,一抖身形頃刻之間就能掙脫,周身上下的關(guān)節(jié)都是活的,想怎么摘就怎么摘,想挪到什么地方就挪到什么地方,只要腦袋能鉆過去的窟窿,整個人都出得去,因此號稱“就地挖坑不嫌窄”。如若他動了歪心起了邪念,在公堂上踹了鐐,躥上前去給審訊他的警官來一刀再翻身上房,這些警察可拿不住他,但他卻不敢這么做,為什么呢?這一次不是落在巡警總局的手上,而是栽到了劉橫順的手里,領(lǐng)教過此人的厲害,有這位爺在緝拿隊,跑到哪兒也得給他逮回來,就別費那個勁了。常言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大將難免陣前亡”,鉆天豹早知道自己是這么個結(jié)果,早一天遲一天的沒什么分別,又是讓飛毛腿劉橫順逮住的,傳出去也不丟人,還自己給自己解心寬,這叫英雄愛好漢、好漢惜英雄,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死也值了。當下告訴審問他的警官:“別用刑了,我肯定不跑,這么多年到處作案,長幾個腦袋也不夠掉的,我也夠本兒了,你問什么我說什么,絕無任何隱瞞,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怎么死不是死?大不了等到秋后吃上一顆黑棗兒,二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根據(jù)鉆天豹的口供交代,此賊熬過兩燈油,下了十年苦功,躥蹦跳躍、閃展騰挪,練成了一身高來高去的本領(lǐng),可是沒往正道上用,出師以來到處作案,進千家、入萬戶,行的是“竊”字門兒。江湖上“偷”和“竊”不一樣,偷指的是近身偷盜,講究手疾眼快、膽大心細,以往真有手段高明的賊偷,別人藏在褲襠里的東西他也能扒去,被偷那位還什么都不知道呢;“竊”說的是穿房入戶盜取錢財,屬于入室作案,除了身法靈活,還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過去講究“盜亦有道”,做什么也得有規(guī)矩,干這一行原本沒什么,因為綠林中從來不乏劫富濟貧的俠盜,雖說頂了一個“賊”字,卻不做下三濫的勾當,可是鉆天豹這小子貪淫好色,不僅入戶行竊,憑著高來高去剜窟窿鉆洞的本事,居然多次奸淫良家女子,事后從來不留活口。自古說“萬惡淫為首”,綠林道也容不下這樣的淫賊,結(jié)果被人抓住挑了腳筋,扔在亂葬崗子等死。舊時有一種特制的小刀,刀刃上帶著一個彎鉤,從腳脖子扎進去往外一拽可以鉤出腳筋,鉤出來不只挑斷了,還用兩把剪刀同時下家伙,截去一寸大筋。
鉆天豹被截去一寸腳筋,不死也廢了,可是他命不該絕,遇異人搭救,給他接了兩條豹子筋。此賊傷愈之后,躥蹦縱躍的本事不減反增,精力更十倍于常人,常吃生肉片子,不論什么肉,都愿意帶血生吃,一天不嫖,他就渾身冒火、嘴上長燎泡,抓心撓肝、坐立不安,真可以說是“色中的餓鬼、花里的魔王”,在江湖上得了“鉆天豹”這個匪號。只是接的兩條筋一長一短,平時走路不免跛足,卻落了個歪打正著,正好以此掩人耳目,誰也想不到一個跛子會是鉆天的飛賊。此人作案有一個習慣,每到一處必先在暗中踩點兒,看好了哪家姑娘長得漂亮,偷偷在人家門口做上記號,當天不動手,非得湊上三五個,一夜之間采遍了才過癮。大江南北到處作案,從沒失過手,真以為沒人抓得住他,色膽能包天進了天津城,沒想到碰見了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對頭,讓飛毛腿劉橫順生擒活拿、繩之以法。
鉆天豹這么多年作案太多,走遍了黃河兩岸、大江南北,跟在身后的冤魂不計其數(shù),其中任何一樁案子都夠掉腦袋的,足足交代了三天三夜,認下口供畫了押,問成一個死罪那是毋庸置疑。自從入了民國,處決犯人已經(jīng)沒有斬首凌遲了,只等攢到一塊兒秋后槍斃。此時距秋后還有兩三個月,鉆天豹是待決的死囚,關(guān)在牢中自是嚴加看守。那個年頭打入死牢的犯人好得了嗎?本來就是等死的,命都不是你的了,誰會把你當人看?常言道“人犯王法身無主”,牢里頭的規(guī)矩比天還大,叫你蹲著不敢站著,叫你站著不敢躺著,還不提牢頭獄警們一個個如狼似虎,抬手就打張嘴就罵,單說吃喝睡覺就夠受的,從頭到腳釘上幾十斤重的鐐子,怎么別扭怎么給你鎖,什么時候也不能摘,就得一直掛著。一天兩頓飯,一個涼窩頭半塊咸菜疙瘩,還不好好給,不給足了獄警好處,窩頭扔地上踩一腳,給你改個貼餅子吃,牙蹦半個不字,掄鞭子就是一頓“開鍋爛”。趕到了睡覺的時候,大鋪板子上人挨人一個摞一個躺好了,獄警從兩邊用腳往里踹,為的是把人擠嚴實了,直到踹不動了,再從上邊蓋下來另一塊木板,足有二寸多厚,兩邊鉆有圓孔,用鐵鏈子穿過去跟床板鎖在一處,餡兒餅一樣把這幫犯人夾在中間。這一宿一動都不能動,也沒人搭理你,想拉想尿只得往褲子里招呼,冬天還好對付,大不了凍成了冰坨子;到了三伏天,早上打開鎖,把木板子掀起來,從里往外直冒熱氣,也分不清身上的屎尿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那個腥臊惡臭,真可以說是熏死人不償命。身子骨不結(jié)實的扔在牢中,等不到槍斃的那一天就被折騰死了,死了也白死,向來無人追究,拖出去扔在亂葬崗子喂了狗,還給官府省下一顆槍子兒。
簡單地說吧,轉(zhuǎn)眼到了執(zhí)行槍決的正日子,執(zhí)法隊將一眾死囚從大牢中提出,用繩子捆成串兒,腳底下蹚著鐐,擺開一字長蛇陣,拉出去游街示眾,押赴法場。
劉橫順當天也去看殺人,天津城的法場在西門外小劉莊磚瓦場。這一路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都是來看熱鬧的老百姓,沿途的買賣家也全出來放鞭炮崩煞神。過去的人們沒什么娛樂活動,除了聽書看戲再沒別的消遣,民國時天津衛(wèi)雖然已經(jīng)有了電影院,卻不是普通老百姓看得起的,縱然有那份閑錢,可也沒有看殺人過癮。因此每到出紅差的時候,城里頭比過年還熱鬧,搬梯子、上墻頭,道路兩邊連同樹上全是人,還有大批做小買賣的商販,吃的喝的煙卷兒蘿卜大碗茶,就跟趕大集一樣。有許多大字號甚至在這一天關(guān)板歇業(yè),掌柜的帶著店伙計,店伙計帶著媳婦兒,媳婦兒領(lǐng)著孩子,孩子牽著狗,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除了進了棺材、落了炕的,能來的都來了。
槍斃之前游街示眾,必須繞城一周。當時天津城的城墻已經(jīng)拆沒了,不過格局仍在,東西長、南北窄,城內(nèi)四角各有一個大水坑。上歲數(shù)人還記得有個說法,“一坑銀子一坑水,一坑官帽一坑鬼”。西北角是鬼坑,因為旁邊是城隍廟。清朝以來,上法場都從這個地方出發(fā),先給城隍爺磕頭,以免變成“大廟不收、小廟不留”的孤魂野鬼。
當天處決的死囚有十幾個,不乏殺了人的土匪、滾了馬的強盜,當然也有含冤負屈的,各有各的案由,一個個骨瘦如柴、破衣爛衫,都被折騰得脫了相,走起路來踉踉蹌蹌、斜腰拉胯,有冤的也喊不出來,一街兩巷的老百姓見了直咂嘴,這便叫“人心似鐵非似鐵,官法如爐真如爐”。其中卻有一位不然,容光煥發(fā)、精神百倍。從頭到腳里外三新的一身裝扮,頭上戴六棱抽口軟壯巾,頂梁門高挑三尖茨菰葉。鬢邊斜插一朵大紅的英雄膽,上撒金星,英雄不動它不動,英雄一動貼耳靠腮“突突”亂顫。身穿天青箭袖袍,掐金邊走金線,雙勒十字絆,黃絲帶煞腰、雙垂燈籠穗,底下是大紅的中衣,足登兜跟窄腰的薄底快靴,斜拉英雄氅,打扮得如同戲臺上的綠林豪杰一樣。挑著眉、撇著嘴、唱著皮黃,搖頭晃腦,滿臉的不在乎,腳底下“稀里嘩啦”蹚著鐐子,一瘸一拐邁四方步,腆胸迭肚,氣宇軒昂,知道的這是去挨槍子兒的死囚,不知道的都以為這是哪位唱京劇的名角老板,引得周圍看熱鬧的老百姓紛紛叫好:此人大義凜然上法場,說笑自若、從容赴死,真不愧是英雄好漢!
劉橫順定睛觀瞧,敢情這位不是旁人,正是淫賊鉆天豹,心里可就納上悶兒了:這位鉆大爺在天津城舉目無親,賊贓也都充了公,身上分文皆無,哪有錢去孝敬牢頭獄卒?死牢之中如何對待犯人不用說也知道,打在大牢之中這幾個月,沒扒掉一層皮就算不錯,怎么會養(yǎng)得又白又胖、腦門子發(fā)亮?這真叫“修橋補路瞎雙眼,殺人放火子孫全”,還他媽有天理嗎?
7.
咱們說有打在死牢中好吃好喝不受罪的犯人嗎?還真不是沒有,不過得讓家里人把錢給到位,俗話說“是官就有私,是私就有弊”,尤其是在那個年頭,不遭罪全是拿錢堆出來的,上到巡警總局,下到牢頭獄警,大把大把地給夠了錢,不但不用受罪,還能享福。別人一進來先鎖在尿桶旁邊避避性子、殺殺威風,錢給夠了則不然,身上的鐐子一摘,煙卷兒抽著,茶水里都給放白糖,好不好喝另當別論,只為了擺這個譜兒,就這么大的差別。而且是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在牢里吃飯可以單開火,或者讓城里的各大飯莊子送,雞鴨魚肉、燒黃二酒,應(yīng)時到節(jié)的東西應(yīng)有盡有,睡覺有單獨的屋子,冬暖夏涼,新褥子新被,一天到晚有別的囚犯鞍前馬后、揉肩捶腿伺候著,比在外邊還滋潤。
鉆天豹身上沒錢,外邊沒人,卻在死牢之中足吃足喝逍遙自在,倒也是一樁奇事。劉橫順不知情由,原來這個賊的腦子轉(zhuǎn)得快,嘴皮子也好使,把他這些年眠花宿柳、奸盜邪淫的勾當,給牢中的犯人獄警們連比畫帶講一通胡吹,當真口若懸河,唾沫橫飛。這可了不得了,牢里這些人哪聽過這個啊,甭說在這深牢大獄之中,在外邊也沒處聽去,可比正經(jīng)聽書過癮多了,他們平時又沒錢逛窯子,逛過的也就是一回半回,遠不及這位閱盡人間春色的鉆大爺見多識廣,這一下就把眾人的腮幫子勾住了,一個個聽得眼都直了,嘴角的哈喇子流下來二尺多長。
尤其是那些獄警,成天待在監(jiān)牢中當看守,不同的就是犯人在里頭他們在外頭,也不過是一墻之隔,說不好聽的也跟坐牢一樣,犯人拉屎撒尿他也得聞著。犯人等到秋后吃個槍子兒一死了之,早死早超生,就算解脫了,他們的差事卻沒個盡頭,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只要還干這一行,就得成天悶在這兒,薪俸也少得可憐,縱然可以收受賄賂,架不住從上到下層層扒皮,落到他們手上的也就仨瓜倆棗兒,尚且不夠養(yǎng)家糊口的,輕易舍不得聽書逛窯子,能在大牢中聽到這么隔路的新鮮玩意兒太不容易了,開天辟地頭一回啊,過了這村,興許就沒了這個店。俗話說“聽書聽扣兒,聽戲聽軸兒”,鉆天豹不僅會說,還特別會留扣子,說到關(guān)鍵時刻立即打住,想聽個下回分解,就得給他打酒買肉,等他吃美了喝夠了再續(xù)前言,否則打死他也不往下說。
獄卒們有心來橫的,無奈聽上癮了,不往下聽心里癢癢,只得湊錢給他買吃買喝,鉆天豹倒也不挑,只要有酒有肉,好壞無所謂,羊腸子、牛肉頭、豬下水,吃飽了就行,也不用跟其余的犯人擠在一處了,單給了他一間牢房,夜里睡覺,白天盤腿一坐,旁邊有獄卒把茶給端過來,也沒什么特別好的茶葉,大銅壺沏茶葉末子,只能沏這一次,續(xù)不了水,多少有那么點茶味兒,反正比涼水強。鉆天豹喝足了水,清清嗓音用手一拍大腿,這就開書了。他講的這套玩意兒,并沒得過傳授,皆為親身所歷,說起來繪聲繪色,可也只會按說書先生的套路來,一上來先來幾句定場詩,雖也四六成句,但聽著牙磣,上不了臺面兒,比方說什么“寬衣解帶入羅帷,含羞帶笑把燈吹,金針刺破桃花蕊,不敢高聲暗叫美”之類的淫詩浪句,書說得更是不堪入耳,腌臜之處說得越細越不嫌細,大小節(jié)骨眼兒犄角旮旯沒有他說不透的,聽不明白的你就問,保準掰開揉碎了給你講,倒是不怕麻煩。獄卒牢頭們愛聽得不得了,個個聽得一臉淫笑外帶流哈喇子,站著進來,蹲著出去。用江湖藝人的話說,這叫“把點開活”,看今天來聽書的是什么樣的人,就說什么樣的內(nèi)容。那些有本事的說書人,哪怕是同一段書,說法也可以不一樣。比如臺上先生說的是《三國》,一看今天來聽書的大多是長袍馬褂、戴著眼鏡,三七分頭打著發(fā)蠟一絲不亂,跟狗舔的似的,必是文墨之人,那就得往文了說,什么叫三顧茅廬、怎么是舌戰(zhàn)群儒,臺底下的自然愿意聽;聽書的如果都一個個擰眉瞪眼,太陽穴鼓著、腮幫子努著,腳踩著板凳、手拿桑皮紙大扇子,扇面上畫的不是達摩老祖就是十八羅漢,一看就知道是練過幾年把式的,那就得說“關(guān)云長五關(guān)斬六將,趙子龍血戰(zhàn)長坂坡”,多講兩軍陣前如何插招換式、大戰(zhàn)三百回合,必定可以要下好兒來;倘若來聽書的一半都是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地痞混混兒,扎了兩膀子花,袒胸露懷、撇著個嘴,站沒站相坐沒坐相,那就多說江湖道義、兄弟手足之類的內(nèi)容,講一講什么叫“寧學(xué)桃園三結(jié)義,不學(xué)瓦崗一爐香”,混混兒們義氣為先,這些正對了他們的心思,一個個聽得血往上涌,錢也不會少給。正所謂“一路玩意兒驚動一路的主顧,一路宴席款待一路的賓朋”。
深牢大獄之中哪有什么正經(jīng)人,連獄卒帶犯人個頂個貪淫好色,鉆天豹又是采花的淫賊,有的是淫詞浪句,還別說夜入民宅奸淫人家大姑娘小媳婦兒這些個案子,僅是他去過的娼窯妓院、秦樓楚館,沒有個一年半載也說不完。眾人雖說是過干癮,那也聽得勾火,認頭當大爺一樣地供著他,聽的時候還滿帶接下茬兒的,好比鉆天豹說天津衛(wèi)哪個妓院中的哪個姑娘好,有人不服氣,告訴他天津衛(wèi)頭牌的花魁那得數(shù)彩鳳樓的“夜里歡”,那小娘兒們真叫一個騷,從頭到腳一身細皮嫩肉,要模樣有模樣、要手段有手段,多硬的漢子從她屋里出來也得腳軟,整個緝拿隊進去也得全軍覆滅,引得大牢中一陣淫笑。鉆天豹這時候就搖頭擺手,告訴他說得不對。天津衛(wèi)最好的窯姐不在妓院,而在暗門子中,進來之前他嫖過這么一個,原來是王爺府里的丫鬟,開罪了王爺被賣進暗門子,那可是從小跟格格一起長起來的,天天陪著格格吃、陪著格格睡,主子用剩下的胭脂香粉、穿不了的綾羅綢緞都給她,琴棋書畫耳濡目染,也是樣樣精通,長到十七八歲,出落得頭是頭腳是腳,皮膚潤如美玉、吹彈可破,臉蛋兒上捏一把都能掐出水來,那就跟格格一樣,豈是妓院中的庸脂俗粉可比。眾人聽得嘖嘖稱奇、心猿意馬,魂兒都飛了。這時候鉆天豹話鋒一轉(zhuǎn),說那姑娘好是好,可得分跟哪兒的比,跟江南小班里的比起來,可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那叫云泥之別!江南班子中的姑娘,論模樣、論才情,個頂個都稱得上極品,堪稱色藝雙絕,又是吳儂軟語,別說摸摸小手了,一開口說話,你這骨頭就得酥了。并且來說,逛班子不比嫖堂子,可不是進屋就脫褲子上炕,首先必須擺蓮臺,光出得起錢也不成,還得會吟詩作對、附庸風雅,去這么十次二十次的,姑娘見你人有人才、文有文才,又舍得錢財,有這么一脈、上這么一品,和你交上了朋友才肯陪你,否則掏多少錢也不成,連手都摸不著。如若耍橫的,妄想來個“霸王硬上弓”,班子里可有的是打手,準打得你跟爛酸梨似的。那些姑娘一個個長得傾國傾城、閉月羞花,畫中仙女也不過如此。想當年乾隆爺為什么六下江南呢,一大半是為了她們?nèi)サ摹?
鉆天豹在死囚牢里就這么給眾人“開葷長見識”,而且閑七雜八、有作料有干貨,不只管牢的愿意聽,牢里的犯人也都跟著過干癮,更有甚者聽得忘了死,上法場這天還惦記,鉆爺說的那個小娘兒們后來怎么樣了?
8.
鉆天豹憑這么多年的“見識”,得以在大牢中足吃足喝,整天三個飽兩個倒,熱了洗個涼水澡,在牢里呼風喚雨、為所欲為,又不用出力干活兒,牢頭獄霸沒有不捧他的。到了上法場這一天,其余的犯人一個個皮包骨頭,身上掛的還沒二兩肉,都已經(jīng)脫了相,他卻紅光滿面、意氣風發(fā),比進去之前足足胖了二十斤,又讓獄卒牢頭們湊錢,給他置辦了一身行頭,按戲臺上的綠林英雄扮上,臭不要臉的頭上還頂了一朵“守正戒淫花”,趾高氣揚,意氣風發(fā)。擠在萬民中看槍斃鉆天豹的劉橫順越看越氣,這個淫賊的臉皮得有多厚?割下一塊當后鞋掌,夠磨兩年半的!
鉆天豹是行走江湖的飛賊亡命徒,怕死也不敢作這么多案子了,作過一次案就不怕再作一次,作多少案子也只死一回,案子越多越夠本兒,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上法場這條路上,他得抖夠了威風。一街兩巷的百姓分不清哪個是淫賊鉆天豹,瞧見上法場的犯人中有這么一位,打扮得跟臺上唱戲的一樣,一邊蹚腳鐐一邊連說帶唱,視死如歸、大義凜然,還以為是行俠仗義、劫富濟貧的綠林英雄,不由得紛紛叫好。不過來到法場之上,誰也逃不過挨上一槍。到了時辰,死囚們均被五花大綁,蒙上眼罩,摁在美人臺上一字排開跪好了,有的哭天搶地,有的屎尿齊流,有的抖成了一團,走到這一步再說什么也來不及了。
小劉莊磚瓦場周圍,看殺人的老百姓里三層外三層,擠成了密不透風的人墻。有當官的先來宣讀犯人的罪狀,告訴在場看熱鬧的老百姓因何槍斃這些人。正當此時,東邊的人群如潮水般往兩旁退開,當中讓出一條道路,前有一面銅鑼開道,敲得驚天動地,后面跟著一隊人馬,原來是執(zhí)法隊開槍殺人的劊子手到了。為首一人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身穿軍裝,腳踩馬靴,肩掛絲帶,系到脖子根兒的銅紐扣閃閃發(fā)光,左右斜挎皮槍套,真得說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十幾個小學(xué)徒緊緊跟隨在后,一個個梗著脖子,擰眉瞪眼闊步向前。這位是誰呢?說開天地怕、道破鬼神驚,九河下梢頭一把金槍,天津衛(wèi)人稱“神槍手陳疤瘌眼”。當真是鼎鼎大名、如雷貫耳,沒見過的也聽說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