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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馬道胡同在南門里,天津城還有城墻的時候,城門兩側都有馬道,可以騎馬直上城頭,后來城墻和馬道全拆了,只留下當年的地名。南馬道胡同又細又長,盡頭的大屋是處義莊,已然荒廢多年,里頭還有幾口當成“義柩”的破棺材,用于臨時放置死尸。義莊荒廢以來,夜里總有怪響,相傳有冤魂作祟,白天還好說,晚上誰也不敢往那邊走。
杜大彪想都沒想:“那有什么不敢的?別說半夜走上一趟,住一宿又如何?”
李燦一挑大拇指:“還得說是哥哥你膽大包天,旁人跟你比,那真是王奶奶碰上玉奶奶——差了那么一點兒!”
張熾說:“何止啊,依我看那是馬奶奶碰上馮奶奶——差了兩點兒!”
李燦說:“就你小子話多,還王奶奶碰見汪奶奶呢——至少差了三點兒。”
張熾說:“你要這么論,那就是能奶奶碰上熊奶奶——差了四點兒!不是我話多,是真佩服咱哥哥!”
杜大彪聽得不耐煩了,一口氣喝干了壺中酒,把眼珠子一瞪:“你爹不在家,放你媽的屁,旁人要是跟我比,那叫王奶奶碰見王麻子——不知道差了多少點兒!”說罷一手拽上一個,大步如飛直奔南門里。來到南馬道胡同,已過了二更天,此時烏云遮月,胡同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時不時吹出一陣冷風,直往脖領子里灌,使人不寒而栗。杜大彪可不怕,一是膂力驚人,二一個心直膽大,點上馬燈來到義莊門前,“嘎巴”一聲擰斷了門上的銅鎖,推開大門步入其中。張熾、李燦來之前煽風點火,真到了地方,他們倆也發怵,看見杜大彪進去了,從外邊把門一帶,來個涼鍋貼餅子——蔫溜了。
放下兩個壞小子不提,單說杜大彪酒意上涌,手提油燈走進大屋,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片刻之間鼾聲如雷,真是一覺放開天地寬,睡就睡吧,毛病還不少,咬牙放屁吧嗒嘴,哈喇子流了一地。直睡到后半夜,覺得嗓子眼兒發干想喝水,迷迷糊糊坐起來,全然不知身在何處,借馬燈的光亮往四下一看,屋中積灰覆蓋,到處掛滿了蛛網,墻根下一字排開,擺了七八口薄皮棺材。杜大彪撓了半天的頭,想起這是南馬道胡同的義莊,正要出去找水喝,忽聽棺材“砰砰”作響。杜大彪一愣,酒勁兒還沒過去,他也不知道什么叫怕,當即拎起馬燈,走上前去看個究竟,但見其中一個棺材沒蓋嚴實,棺蓋半掩,從中伸出一只皮干肉枯的死人手。
杜大彪挺納悶兒,有本事你出來,伸只手干什么?等了好一陣也不見動,心想是不是這位死后無人燒紙,因此伸手討錢?杜大彪腦袋不好使,心眼兒卻不壞,他就掏出一枚銅錢,放在那只手中。說也奇怪,那只手接了銅錢,便即縮回棺中。可沒等杜大彪走,死人手又伸了出來。杜大彪氣不打一處來:“你也太不知好歹了,一個大子兒還打發不了你了,我一個月才掙多少錢?給夠了你,讓我喝西北風去?再說死人該用冥錢,怎么連銅錢也接?”他越說越生氣,一下子將棺蓋揭開,要和死人說理,提起馬燈一照,只見棺材中的死人皮干肉枯,僅余形骸。杜大彪嘟囔道:“你都這樣了還要錢呢?簡直財迷到家了,你是老油條他爹不成?”再一細看,死人抬起來的胳膊底下,有幾團黑乎乎的東西,在那兒一動一動的。杜大彪一瞧這可作怪了,死人身子底下怎么有活物兒?什么東西這是?這位爺是真愣,換二一個早就嚇趴下了,他卻一伸手把死人揪起來,壓低了馬燈一探究竟,這才看明白,棺底居然有四只大刺猬。
杜大彪見是刺猬訛他的錢,心中一股無名火起,大罵了一聲,伸手把四只老刺猬拎出來。他是當巡警的,身上帶有捆人的繩子,將幾個老刺猬四腳一捆拴成一串,順手扔在一旁,又提上馬燈往棺材里找,剛才的銅錢得撿回來,沒想到棺材中的銅錢不下百枚,看來這四個刺猬沒少在此訛錢。
書要簡言,杜大彪將銅錢揣在懷中,拎上四只大刺猬從義莊出來,回到火神廟警察所之時,已然天光大亮。進屋一看,劉橫順也剛到。老油條值了一宿夜班,哈欠連天正要回家睡覺,見杜大彪灰頭土臉的,手上拎了四只大刺猬,擰眉瞪眼一步邁進屋來,真把他嚇了一跳,不知杜大彪唱的是哪一出,忙問:“你怎么把大仙爺逮回來了?不怕遭報應?”
杜大彪嘴笨,說起話來前言不搭后語,費了半天勁才把事情說明白。老油條聽罷嘖嘖稱奇:“大仙爺顯圣找你借幾個錢,那是你杜大彪的造化,久后準保佑你發財,你可倒好,拿了大仙爺的錢財不說,還都給捉了回來!”劉橫順說:“什么大仙爺,這幾個東西在義莊作祟,想來也非善類,趁早扔河里去。”杜大彪嘴饞,扔河里那是糟蹋東西,難得這幾個刺猬這么大,不如糊上河泥放在灶膛中燒烤,扒下皮來比小雞兒的肉還嫩,想一想就流哈喇子。
老油條嚇了一跳,趕忙攔住杜大彪:“老話講狐黃白柳灰,刺猬是白大仙,你壽星老兒上吊——活膩歪了,敢吃大仙爺的肉?咱見天兒在一個屋里待著,你們遭了報應我不得跟著倒霉嗎?您二位瞧我了,高高手兒,饒它們一條命。”他一邊求告,一邊將幾個刺猬從杜大彪手里搶過來,找了四個雞籠子,一個下邊扣上一只,下了差事不忘給它們喂吃喂喝,還得念叨兩句,求大仙爺保佑,原想等哪天下了差事,帶去西頭墳地放生,這些天忙忙叨叨的,又趕上陰天下雨,還沒顧得上去。可當李老道上前揭開雞籠一看,這幾個大刺猬都是二目圓睜、嘴角帶血,皆已斃命多時。火神廟警察所里的一干人等面面相覷,四個大刺猬早上還是活的,怎么天一黑全死了?
李老道看明白了,多虧四只大刺猬做了替死鬼,否則死的就是劉橫順了!
6.
夜近子時,大雨滂沱,雷聲如炸,閃電接地連天,一道亮似一道,屋子本來就破,墻角屋檐嘩嘩漏水,火神廟警察所的幾個人待不住了,上里屋去叫劉橫順,但是搖晃了半天,劉橫順仍趴在桌上一動不動。他們這才發覺情況不對,劉橫順是追兇拿賊的人,一向敏銳無比,有什么風吹草動一翻身就坐起來,不可能睡得這么死,這可不是喝過了!
李老道告訴眾人:“你們別動他了,事不宜遲,快按我說的排兵布陣!”之前李老道說過了,旁門左道有一件法寶紙棺材,將在五月二十五分龍會前后拜死劉橫順,如果警察所還在老火神廟,只要劉橫順不出去,盡可以躲過此劫,無奈幾百年的老火神廟拆了,又趕上這么大的暴雨,想保住劉橫順的命,必須聽他李老道的吩咐。
老油條等人真怕劉橫順有個閃失,萬里還有個一呢,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就聽李老道的也無妨。李老道打開那個大包袱,從中拿出兩面令旗,紅底金邊,一邊繡金龍、一邊繡北斗,命張熾、李燦分持令旗;又取出一面杏黃幡,上寫六個大字“值日上奏靈官”,讓老油條抱在懷中。老油條不情愿,心說這叫什么事兒呢?一把年紀了我還得當回孝子,當著眾人又不好意思多說。光這樣還不夠,李老道來到堂屋,在地上擺了七個飯碗,一個碗底下壓一雙筷子,又用大葫蘆往碗里倒燈油,放了捻子點上,不知他這是什么油,霎時間腥臭撲鼻,嗆得幾個人直捂鼻子。
老油條問李老道:“道爺,您這是什么燈油?怎么一股子怪味兒?”
李老道說此乃黑狗油,堂屋中的七盞油燈,等同于劉橫順的三魂七魄,你們可看緊了,千萬別讓燈滅了,滅一盞燈丟一樣,魂魄一散人就完了。說罷交給杜大彪一口寶劍,讓他守住大門,屋外的響動不必理會,天塌下來也不要緊,待住了別動地方,萬一有東西進來,甭管是什么,你掄寶劍就砍。然后讓老油條和張熾、李燦三人各持旗幡,守在二道門前。等到一切布置妥當,李老道說他還得走,該做的全做了,再留下也沒用,萬事雖由人計較,到頭還看命安排,接下來全憑劉橫順的造化了。
老油條連聲道謝,屁顛屁顛兒地跟去相送。張熾、李燦知道老油條膽小怕事,出門送李老道是假,找機會開溜是真,追上去把他拽了回來。四個人關緊屋門,吃罷剩下的撈面,按照李老道的交代各歸各位,坐在警察所中干等。轉眼到了子時,只聽雨聲一陣緊似一陣,傾盆大雨下到地上冒出陣陣白煙,天上泛起白光。民間有諺“亮一亮下一丈”,天津衛可有年頭沒下過這么大的雨了。
不過等到四更天,仍不見異狀。張熾、李燦、杜大彪仨人懈怠了,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但是吃飽了犯困,不知不覺打上了瞌睡。老油條憋了一泡尿,坐在屋中暗暗叫苦,李老道可說了“無論如何不能開門”,不開門如何出去放水?如若尿在屋里,萬一讓哥兒幾個撞見,還要不要這張老臉了?可是人有三急,到了后半夜,老油條實在忍不住了,活人不能讓尿憋死,再不出去非把尿泡憋炸了不可,又看其余三人都睡著了,他心存僥幸,覺得開一下門沒什么,誰也不會發覺,就悄悄穿上雨披子,躡手躡腳來到門前,怎知剛一伸手開門,驀地刮起一陣陰風,打著旋往屋里鉆。
老油條一向膽小迷信,見陰風來者不善,立時嚇了一跳,這口氣提不住,褲襠一下子濕透了,再關門可來不及了,一道黑氣霎時進了屋,貼著地皮走。張熾、李燦身上一冷,睜眼瞧見老油條將屋門打開了,兩個人都嚇了一跳,只見一陣黑風在屋中打轉,刮得七盞油燈忽明忽滅,忙將杜大彪拎起來。杜大彪正做夢啃燒雞,突然被人拽起來,迷迷瞪瞪地手持寶劍愣在當場。張熾伸手推了他一把,杜大彪才反應過來,掄寶劍一通亂劈胡砍,黑風化為烏有,一個讓寶劍斬為兩半的小紙人掉落于地,身上寫了一個“風”字。咱們說得慢,事發卻快,屋中的七盞油燈,已被黑風刮滅了六盞,還有一盞沒讓風刮滅,卻讓杜大彪一劍砍翻了,碗中黑狗油潑了一地,燈也滅了。
屋外大雨瓢潑,電閃雷鳴,四個人身上全是冷汗,誰也做聲不得,這可要了劉橫順的命了!正是“人讓人死天不肯,天讓人死有何難”?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章 張瞎子走陰差
1.
古往今來幾千秋,
龍爭虎斗不斷頭。
休說天數無根由,
人亂妖興禍自成。
前文書正說到五月二十五分龍會,天降大雨,電閃雷鳴,李老道在火神廟警察所擺下的七盞油燈全滅了,老油條等人嚇得夠嗆,手忙腳亂不知所措。按下外屋的四個巡警不提,咱再說里屋的劉橫順,一整天昏昏沉沉,喝罷了幾杯悶酒,趴在桌上眼皮子越來越沉,說什么也睜不開,過了五更才起身,聽外頭雨聲已住,天色可還沒亮,來到外屋一看,火神廟警察所中一個值班的也沒有。劉橫順走出門一看可不怪了,火神廟警察所還沒通電,門前掛的是盞紅燈籠,此時卻變成了白燈籠,幾條竹坯子,外面糊白紙,里面一點燭火,連燭光也是白的,張熾、李燦、杜大彪、老油條上哪兒去了?劉橫順提上白燈籠出去找,一路往前走,途中卻沒見到半個行人。按說往常這個時候,掃街的、送水的、倒臟土的已經出來了,磨豆漿、做豆腐腦的小販也該點燈干活兒了,可是抬眼看去,大街小巷空無一人,各家各戶黑燈瞎火,沒有一處亮燈的,人都哪兒去了?還別說是人,路上連條狗也沒有,瞧不見周圍的屋舍,僅有腳下這一條路可走。
劉橫順心里納悶兒,走了好一陣子,路過一個臭水坑,他認得這地方,天津城西北角的鬼坑。以往民諺形容天津城的四個水坑,“一坑官帽一坑鬼、一坑銀子一坑水”,四大水坑各占一角,鬼坑位于西北角城隍廟,周圍一片荒涼,野草叢生,遍地都是一人多高的蘆葦,蘆葦的四周有一些低矮潮濕的窩棚,住著像什么拉洋車的、倒臟土的、撿毛籃子的,也就是撿破爛的,總而言之全是窮人。那么說這個水坑是怎么來的呢?光緒年間有個德國人,有一日領著上千名挑著土籃子的民夫,在這里支起小窩棚,挖起了大坑。挖大坑干什么?賣土,這可是一筆有油水的買賣。挖完了之后又在大坑的南北兩頭修了兩道閘,這一帶的地勢低洼,每到大雨過后,從高處流下來的污水把大坑灌得滿滿的,他就把這兩道大閘一關,轉眼間臭水就漫上了附近百姓的炕頭兒了,想要水下去,得讓大伙兒湊齊了錢交給他,這老小子才打開閘門。后來德國人突然下落不明,有人說是他遭了報應,開閘的時候掉進了坑里,還有人說是江湖上的義士為民除害,不論真相如何,這個臭水坑是填不回去了,成為了全天津衛污水的幾大聚集地之一,污水、雨水都往這兒排放,多年的淤積形成了一大片臭坑,深達五米,臟亂不堪,臭氣沖天。
當地的住戶有三怕,一怕晴天,二怕雨天,三怕瘟疫。說晴天怎么還害怕?太陽蒸發坑里的臭水氣味難聞,胡同里到處都是從臭坑里爬出來的帶尾巴的大蛆、大蒼蠅、小蒼蠅、麻豆蠅、綠豆蠅,漫天亂飛,嗡嗡作響,早晨不用雞叫,蒼蠅就能把人吵醒。到了中午,人們吃蒼蠅吃過的這些個飯菜,夜里蒼蠅能把屋頂蓋得漆黑一片,好不容易蒼蠅下班了,蚊子又開始上班了,成群結隊,鋪天蓋地,點熏香、燒艾草都不管用,早晨一起來滿身大包,甭管多瘦的人,在這兒睡一宿,第二天準變成胖子。雨天人們更是提心吊膽,從各處流過來的雨水帶著死貓、爛狗、糞便、垃圾、蛆蟲,又臟又臭不說,家里連柴火都是濕的,根本點不著爐子,人們只好吃冷飯,雨再大一點就有可能房倒屋塌,一家老小就悶在里頭了。更可怕的就是瘟疫了,老時年間不講衛生,也沒法講衛生,鬧瘟疫是家常便飯,動不動就死個幾十口子,搭到亂葬崗子一扔,白骨見天。
入民國以來,此地依舊是底層百姓的聚居之所,老城里磕灰的都在這兒倒臟土,以至于臭水坑的面積越來越小,可是更臭了,引來無數的癩蛤蟆,往日里蛤蟆吵坑亂哄哄的,今天卻是一片死寂。劉橫順來到此處,瞧見不遠處有光亮,快步行至近前,不見燈燭火把,地上卻是一個燒紙盆,后列一隊人馬,五顏六色排列齊整,可沒一個活的,全是扎彩的紙人紙馬!
正當此時,走過來一個臉色蒼白的干瘦老頭,舉手投足十分干練,身上穿青掛皂,鷹鉤鼻子、薄嘴片子、二目寒光爍爍。劉橫順一見此人,當場吃了一驚,這個老頭他認得,不是旁人,正是在城隍廟扎紙人的張瞎子張立三。張瞎子長得不嚇人,但是他這對招子已經壞了幾十年,為什么此人兩眼冒光,這是張瞎子嗎?
劉橫順定睛再看,真是張瞎子沒錯,緊走兩步上前下拜,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師叔。”
在城隍廟扎紙人的張瞎子,怎么是劉橫順的師叔?他這雙眼又是怎么瞎的?咱這話又得往前說了,張瞎子當初可不瞎,本名張立三,天津衛人稱“立爺”,九河下梢“七絕八怪”中的一絕,很多人以為他是扎紙人的手藝絕,也有人說他是走陰差的。卻很少有人知道,立爺的名號打早就闖出來了,當年還有大清朝的時候,張立三是綠林道上頭一號的飛賊,有一身飛檐走壁的絕技,進千家入萬戶竊取他人錢財。那么說這是個壞人?也不盡然,此人祖籍武清縣,自幼喪父,和老娘相依為命,家徒四壁、貧寒如洗,后來在齊云山遇上了高人,學藝一十七載,練成一身的絕技,什么叫“躥高縱矮、飛檐走壁”,怎么是“蹬萍渡水、走谷粘棉”,平地一跺腳就能上房,到房上還沒站穩,一個跟頭又能下來。下山之前,師父告訴他,你我二人雖有師徒之實,卻無師徒之名,這么多年你也不知道為師姓甚名誰,并非有意隱瞞,而是不讓你借師名行走江湖,按綠林中的黑話講:“不讓你借我的蔓兒,想揚蔓兒自己闖去。”
張立三為人至孝,沒有揚蔓兒的心思,因為人心險惡,綠林道也不好混,拜別恩師回到老家,憑他這一身本領,找了個給當地財主看家護院的活兒,不求大富大貴,有口安穩飯吃,能在老娘膝前盡孝也就罷了。沒想到“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這就叫無妄之災!這一天趕上他歇工,揀老娘愛吃的大包小裹買了不少,回到家陪老太太坐在炕上說話,忽聽外頭有人大聲叫門,“啪啪啪啪”敲得山響,門板差點砸掉了,知道的這是敲門,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拆房,他開門一看來了四位官差,怎么知道是官差呢?不是有這么句話嗎,戴大帽穿青衣,不是衙役就是兵!四個官差見張立三出來,手中鎖鏈子一抖,“嘩??”套在張立三脖子上,不由分說拽著就走。
咱們說張立三身懷絕技,一身的本領,為何如此輕易被官差拿住?其因有二:頭一個,這些鎖人的捕快,別的本領也許不行,這條鎖鏈子卻使得熟,手腕子上的勁兒又快又準,不等你看清躲閃,就已經搭在脖子上了,這叫不怕千招會,只怕一招熟;二一個,縣衙門的鎖鏈子雖說僅有小指粗細,勁兒大的一下就能拽斷,但是搭在脖子上這就叫王法,冤不冤你到了公堂上跟大老爺說去,如若膽敢掙脫,即是拒捕毆差、藐視國法,倘有一日被拿到大堂之上,什么也不問先打四十大板。張立三怕驚動了老娘,又覺得問心無愧,任憑四個官差鎖了,直奔武清縣的縣衙,一路上心里這個別扭啊,平日里行得正坐得端,卻被公差鎖了帶入縣衙,讓方圓左右的街坊鄰居看見了,不得戳我脊梁骨嗎?甭管犯沒犯王法,哪怕是上午抓進去下午放出來,也架不住人嘴兩張皮、里外都使得,還有會說不會聽的,我的臉還往哪兒擱?這么一來我那看家護院的差事也沒了,且不說指什么吃飯,往后我們娘兒倆出來進去的,如何抬得起頭?張立三一路之上免不了胡思亂想,心中煩悶。到得公堂之上,一審一問他才明白,原來前些日子,他打退了幾個夜入民宅采花行竊的賊人,可那幾個賊懷恨在心,冒了他的名作案。當時這個縣官昏庸無能,聽說張立三可以飛檐走壁,便認準了他,不等審明案情,就吩咐左右挑斷飛賊腳筋。
張立三沒經過官,心中又是憤憤不平,不甘蒙冤受屈,一咬牙一跺腳,在縣衙大堂之上踹鐐脫身,一個鷂子翻身上了屋頂,順著后房坡走了。他連夜逃回到家中,常言道“遇急尋親友,臨危托故人”,先把老娘送到外地的二舅家,自己一個人躲出去避風頭,奈何走投無路,思前想后長嘆了一聲:“既然官府冤枉我,道兒上也有人看我不順眼,我就去當一個飛賊,偷完了我也留下名號,讓你們看看我是怎么當賊的,遠了我也不去,就到天津城,顯一顯我張立三的手段!”
他這個念頭一轉上來,連夜進了天津城。從此之后,那些為富不仁的大戶人家可倒了灶,家中的金銀細軟說丟就丟、說沒就沒,也不知道賊人怎么進來的,看家護院的請多少也沒用,連狗都不叫喚,來無影去無蹤,作完案只在墻上留下“張立三”三個字,任憑官府出動多少捕快,就是拿不著這個飛賊,連人影都見不著。立爺偷東西講規矩,甭管這家人多遭恨,向來是只斂浮財,房契地契、當票賬本一概不動,更不會驚擾女眷,怎么進來的怎么出去,屋里連個腳印也留不下,摳開的磚、掀開的瓦,全給你原樣放回去。天津城的窮人們也算有了活路,無論是乞丐聚集的破廟,還是窮老百姓住的窩鋪,總有人隔三岔五往里邊扔錢,有時多有時少,有時是銅子兒,有時是散碎銀子,尤其是年根底下,張立三會把這一年攢下來的錢都散出去,很多窮人家早上起來,看見門前立著三摞銅錢,便知此乃“立三”之意,所以大年初一見了面,就互相問候:“今年過得怎么樣?”對方答道:“托貴人的福,立來過得不錯。”彼此會意,心照不宣,簡直把張立三當成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張立三屢屢作案從未失手,那些個為富不仁的豪門大戶指著當差的鼻子罵,讓衙門口兒顏面掃地,恨得牙根兒都癢癢,無奈此人高來高去,來時無影、去時無蹤,只好將畫像貼滿了全城懸賞捉拿,賞銀一路往上漲,直漲到紋銀八百兩,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也不值這個價碼,可是天津城的老百姓不貪這份財,都說張立三是俠盜,跺腳可上天、騰云能駕霧,劫富濟貧、扶危救困,有滿天神佛相護,官府想抓也抓不著,老百姓有知道他在哪兒的也不說。
至于張立三在天津城做下的案子,信著講三天三夜也講不完,他手段極高,身上有絕活兒,天鵝下蛋、海底撈月、蝎子爬城、蜈蚣過山,沒他不會的,而且足智多謀、機巧過人,任憑大戶人家的院墻再高、守衛再多,也擋不住張立三入室行竊。
一晃過了十年,飛天大盜張立三的名號在綠林之中、江湖之內,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提起來沒有不贊同他的。官府三番五次懸賞拿賊未果,當官的聽得張立三這幾個字就頭疼,真把他逼急了敢在縣太爺的書案上留刀寄簡,那意思是告訴你,別看你拿我不住,我取你的人頭可易如反掌。后來上任的天津知縣多謀善斷,不再大張旗鼓地捉拿飛賊,只命人暗中尋訪,一來二去探聽出張立三的老娘躲在鄉下,覺得這是個擒賊的機會,預先設下伏兵,又命人放出風去,說官府已經找到張立三老娘的藏身之處,這就要去拿人。
張立三為人最孝順,聽到風聲立即趕回鄉下,進屋二話不說,背上老娘就走,剛出門就讓官差圍上了。弓上弦刀出鞘,人又喊馬又叫,燈籠火把照如白晝一般。如果說張立三扔下老娘,一個人縱身一跑,誰也追不上他,那也就不是張立三了。為了保住老娘,縱橫江湖的飛天大盜張立三束手就擒,被押到天津縣衙的大堂上面見縣太爺。縣令大人見張立三一臉正氣,不似那些個獐頭鼠目的毛賊,就調出案卷細加審問,得知張立三蒙受不白之冤,走投無路才當了飛賊,雖在天津城作案無數,但有三點難能可貴,一來從不傷及人命,二不作奸犯科,三來所得賊贓均用于周濟貧苦。縣太爺佩服這樣的俠盜,又賞識他這一身本領,就說棄暗投明的綠林人從來不少,照樣可以保國護民,你張立三愿不愿意將功贖罪,當個捕盜拿賊的官差,也好奉養老母。
張立三跪地稟告:“多謝老大人開恩,可我張立三沒這個福分,吃不了做公的這碗飯。”為什么這么說呢?不是他瞧不起官差,雖然他是替天行道、劫富濟貧、懲治不義,但是說得再好聽,他也是賊,行走江湖結交的朋友皆為綠林人,做賊的和做公的,有如水火不能相容。張立三身上雖然沒有人命案子,但這些年走千家過百戶竊取的不義之財,加起來也夠殺頭的,沒想到縣太爺法外施恩,給他留了一條活路。不當官差,對不起縣太爺;當了官差,沒臉去見綠林道上的朋友,這真叫進退兩難。張立三低頭想了一想,求縣太爺賞賜一盆石灰,他自有一個交代。縣太爺想瞧瞧他如何交代,就吩咐左右裝了一盆石灰放在張立三面前。張立三當場抓起石灰,將自己的兩只眼揉瞎了,眼珠子燒冒了泡兒,一個勁兒地往下流黃湯子,他是“哼哈”二字沒有,氣不長出,面不改色。衙門口的人都看傻了,從上到下沒有不服的,兩把白灰揉瞎了一對招子,一哼一哈沒有,這是何等的人物?
縣太爺長嘆了一聲,可憐張立三身懷絕技,到頭來成了失目之人,于是上下打點,幫張立三了結了官司,放他回去奉養老娘。張立三討了個在西北角城隍廟守夜的差事,娶一個小寡婦為妻,以扎紙人紙馬為業。兩口子連同老娘,就在廟門口賃了一處房屋居住,飛賊立爺從此變成了扎紙人的張瞎子。
縣太爺和衙門口的官差沒少照顧張瞎子,還時不常地送錢送東西,有什么破不了的案子,官府就請他出出主意、想想法子,張立三并非鐵打的心腸,將心比心,該幫的就幫。他原本是做賊的,而且在這一行中被奉為翹楚,經過他的指點,十有八九可以破案,不過他也不是什么案子都理會,只對付敗壞道上規矩的賊人。劉橫順在緝拿隊的師父,曾是前清衙門口的公差,也跟張瞎子有交情,因此劉橫順得叫張瞎子一聲師叔,以往沒少和張瞎子學能耐。民間一直有個說法,張瞎子不僅扎彩糊紙人,還是個走陰差的,專拿九河下梢大廟不收小廟不留的孤魂野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