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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在二十一天原本玩得很高興,但二人在回到天宮之后卻始終未再進行過多的交談,第二日廣胤照舊早早地去了梵度天參加朝會,然后便再也未出現在她與嬰勺的面前,然而,她每日清晨醒來,都能夠看見桌案上一盞燃盡的油燈。
她向宜曲和宜袖問起過廣胤,后者只說天帝很看重她們太子殿下,將很多事情都交給了廣胤去做,因此廣胤雖然才成年,然而公務卻一向很是繁忙,像這般忙得成日不見人影的時候偶爾也是有的,不過這次似乎不是什么小事,據說與妖界有些干系。
曦和曉得,妖界同魔界走得頗近,然而同天界的關系卻一向不好。魔界有長淵坐鎮,與天界雖然偶爾相互看不順眼,但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而妖界卻并無一個統一的尊王,九位妖君各自割據一方,不僅相互間爭搶地盤與裔民,而且常常犯一犯別人的地方,而首當其沖的便是自詡天地正統的天界。
千年前,妖界九君在漫長的混戰之中,終于決出了一位實力最為強悍之人,這便是妖君曲鏡。這個曲鏡一身本事很是了得,硬是將其他八位打得俯首求和,然后一匡九君之力,集結數萬妖兵攻上天界。戰場上,九君見天族領兵的乃是天族的太子廣胤,據說此人乃是一個三萬歲都不到的毛頭小子,自以為勝券在握,正準備痛快地殺一場一雪前恥,可誰曉得,這個被小瞧了的毛頭小子卻并不像他們想象中那么乳臭未干,其雷霆手段比之天界大將崇光都不遑多讓,硬是將數萬妖兵打回了老家,還在人家家門口豎了一道軒轅圣劍的分影,弄得妖界萎靡了好長一陣子,到現在還未完全緩過勁來。
而此番妖界又有異動,必是準備再一次一雪前恥了。這一任的天帝甩手掌柜當得頗輕巧,將大多數公務皆推給了自己的兒子,美其名曰鍛煉其日后繼位為帝的能力,想來廣胤這段時日有得忙。
曦和原本打算從司命那里回來之后便回洛檀洲的,但廣胤這么一去不回,讓她也沒時間同他開口,便這么耽擱了下來。嬰勺倒是樂得自在,在天宮到處都是熟人,四處蹭吃蹭喝好不快活。曦和也隨她去,自己仍是孩童的身體,行動不便,偶爾在諸寧處下下棋,幾日時間一晃而過。
直到第三日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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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層間有暗紅色的紋路交織,海面上巨浪滔天,萬丈高的海浪將島嶼擊沉,風雨傾灑,閃電穿梭在厚厚的云層之中,如利爪撕裂天空。
暗紅色的雨水冰寒,擊打在臉上,順著臉頰流下,像是流出了血淚。
她被鎖在東皇鐘里,在瘋狂的掙扎無果后,她緊緊地趴在鐘壁上,注視著外面的天空。閃爍碰撞的法術震蕩天地,在漆黑洶涌的夜幕下肆虐,清晰地倒映在她的眼睛里,像擦亮黑暗的打火石。
可她看不到任何光明。
東皇鐘外,夜幕下的男子雙眼前所未有的血紅,她能看見有鮮血從他的眼睛里流出來,看見在刺眼的明光中,他轉過頭來輕輕對她說了什么話,可她聽不見他的聲音,他也聽不見她的哭喊,一切就在她的眼前結束了。
背對著她的那一男一女轉過身望向被鎖在東皇鐘里的她,露出溫柔的笑容,下一刻天地間便升起白晝一般的光亮,十只金烏自東方同時升起飛向湯池,僅僅一瞬,又如夢境一般消散。
確確實實是消散了,什么都沒有剩下。
東皇鐘自動打開,化作一枚破舊的銅鈴落在了地上。
那個時候她便知道,父神和母神不會再回來了。
閻燼也是。
她撿起東皇鐘,站起身來,在空中踉蹌了幾步,朝著落神澗下方飛去。
四周山川斷裂,江河橫流,草木狼藉,可她什么都看不清。她一頭扎進瀑布里,卻被一層堅硬的壁障彈了出來。
一次一次地沖進去,一次一次地被阻擋,戾氣灼傷了她的元神,鮮血一口一口地吐出來,染紅了她的衣襟。
她終于跪在巖石上哭了出來。
身后有腳步聲。
她抬頭,望見男子踏著虛空而來,落在她的面前。男子眉心的漆黑火印在瀑布前熠熠生輝,血色的瞳仁安詳而溫潤。
他向她伸出手——
“阿妹。”
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她驀地驚醒。
身上是云錦軟衾,床梁上有精致的云龍雕花,余光里似有微弱的暖光令人安心。
床邊有人坐著,那人背后有月光和黯淡的油燈,大半張臉都陷在陰影里。夢中那如潮水般的恐懼淹過她的頭頂,她忽然傾過身子,緊緊地抱住那人的脖頸。
“閻燼哥哥。”
那人的身子一僵。
然后有手臂摟住她的身子,一只溫熱的大手緩緩地撫摸她的后背,男子柔聲問道:“做噩夢了?”
曦和一僵。
這個聲音……不是閻燼。
她緩緩地松開那個人,順著身邊環著自己的那只手臂向上望去,入目是墨色的錦袂,寬闊的肩膀,然后是……
她望著廣胤的臉,終于回過神來。此時才發覺自己背后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倒映在廣胤眼中的自己臉色蒼白如紙。
她抿了抿唇:“抱歉。”
廣胤垂眸凝視了她片刻,抬起手輕輕地撥開她粘在頰側的鬢發,問道:“做什么夢了?”
曦和閉了閉眼睛,呼出一口氣,臉色已經比方才好上了許多:“沒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過去一些不好的事情。”
“同魔神有關?”他看著她的眼睛,方才那一聲“閻燼哥哥”,他可是聽得清清楚楚。
曦和略略沉默。
她已經有許久未曾做這種夢了。
這種夢境在當年大戰之后,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死死地糾纏著她,令她日夜陷入這種絕望。可隨著這數十萬年來,每一次涅槃,都會沖淡她的記憶,時至今日,她連父神和母神的模樣都不太能記得,魔神自然也不例外。可方才在夢中,她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們的容貌,清晰得連一絲神情都沒有錯過。
隨著記憶一同被沖淡的,還有當年那一場大戰時自己所經歷的絕望,而那一股讓人渾身無力得發冷的感受卻在那短短的一場夢境中讓她幾乎身臨其境地再次感受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