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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門外有人敲門,隨后店小二的聲音傳進來:“客官,熱水到了。”
廣胤起身,開門從店小二手中接過水盆,問道:“請問,這附近可有大夫?舍妹身體有恙,希望能找大夫看一看。”
小二道:“這附近有好幾家醫館,從咱們客棧出門左拐約莫百步外便是。客官別著急,您好生照顧您妹妹就是了,我這就去幫您找大夫。”
廣胤道了聲謝,然后關上門,將熱水擱在了床頭,從架子上取了干凈的布巾子潤濕,幫曦和擦了擦臉和手腳,然后拎了茶壺擱在了小爐上燒熱,重新坐回床邊。
曦和躺在被窩里,似乎有些發冷,向著側面翻了個身,身子微微蜷起,原本就很小的身體縮在被子里面,只鼓起來一小團山包。廣胤見此脫下了外衫,搭在了她的被子上。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的臉,眼眸漆黑深邃,瞧不清思緒。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睡著的模樣,之前在天宮,幾乎每夜他都會去祈殿,就像現在這般,靜靜地坐在她的床邊,什么都不做,只是看著她。
初時,他還覺得自己大約是魔障了,可三千年未見她,當她再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之時,他卻覺得無論看她多久都不夠。
涅槃之后的她變成了孩童的模樣,雖然不比長大后的容色傾城,舉手投足之間是數萬年來慣常的老成,卻總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稚氣。正如弈樵所言,她每回涅槃之后,就像是過去的記憶又被沖淡了一次似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就像個孩子。
他覺得這樣很好。
三千年前,她是他的師尊,教他做人,教他法術,教他權謀,而現在,她什么都忘記了,終于輪到他來寵她。
廣胤的嘴角幾不可見地揚起,眼中的神色變得柔和。
曦和動了動身子,一只手從被子里伸出來,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東西。他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他,然后繼續沉沉睡去。
廣胤微微挪動了身子,離她更近一些,看見她的面色仍舊泛紅,雙目緊緊地閉著,雖然并無醒來的跡象,但睡得并不安穩。
窗外有月色傾瀉而入,灑下一地的銀輝,此時正值仲夏,窗縫中有微微的涼風鉆入,茶盞中蕩起微微的漣漪,水波晶瑩,如微風吹皺湖面。
他不敢挪動被她抓住的那只手,生怕弄醒了她,用另一只空著的手背去觸碰她的額頭,那溫度愈發的燙手了。
廣胤咂了咂嘴,輕輕地一點一點地將她的身子挪正,然后自己小心地探過身子,單手用布巾子浸在冷水中,擰干后,覆在了她的額頭上。
怎么會燒得這么厲害。
廣胤的眉頭皺得緊緊的,摸了摸她的脈搏,卻并無什么異象。
他帶兵打仗還行,卻委實不甚通醫理,平時自己也沒什么病痛。然而此時曦和就在自己面前生病,而自己半點眉目都瞧不出來,委實讓人心焦。
門口響起一串敲門聲,廣胤心知是那小二帶著大夫來了,將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從曦和的手中抽出來,然后出聲道:“請進。”
小二便領著大夫走了進來。
廣胤連忙起身,對那大夫道:“大夫,舍妹今日不知為何忽發高熱,在下有些憂心,這個時辰還打擾大夫,實在抱歉。”
大夫拿著藥箱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對著廣胤點了點頭:“無妨,有病求醫,親人有恙,憂心亦是正常。這是醫者本分,公子不必多禮。”他仔細看了看曦和的面色,然后挽了袖子,兩根手指號上曦和的脈搏,“且讓老夫看看這位小姑娘的脈象。”
廣胤多點了一盞燈,讓屋內更亮一些,然后立在一旁等待。
大夫號完了脈,伸出手輕輕掀了掀曦和的眼皮,沉吟片刻,對廣胤道:“令妹身體并無異狀,雖有高熱,卻并無風寒,只是暫時不知是否有潛伏的病癥。這個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偶爾發熱也屬正常,這位公子不必憂心。看這脈象,令妹的身子骨有些虛弱,老夫先給這位姑娘開一帖藥,公子為她抓了,自明日起服用三日,若是屆時仍有病兆,公子隨時可以再來找老夫。”
廣胤點點頭:“辛苦了。”
大夫就著燭光開了一帖藥,說是補氣固元的藥材,藥性溫良,于孩童身體無礙,并且交代廣胤,抓了藥之后,每日早晚各一次給曦和服下,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
廣胤慎重地收起藥方,付了診金,道謝后送了大夫和候在門口的店小二出門。
原本安安穩穩躺在床上的曦和翻了個身,額頭上的布巾子落了下來,她似乎受到了干擾,迷迷糊糊動了動眼皮,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她揉了揉眼睛,迷蒙的視線中有房間里暈黃的燈光,還有一道玄色的朝著自己快步走來的身影,困意仍舊如潮水一般籠罩著她,當那人坐至她的身邊,握住她的手之時,她迷迷蒙蒙地喚了一聲“哥哥”,并未感覺到那人身形一僵,然后又徑自睡了過去。
廣胤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望著她的睡顏,目光止不住地復雜起來。
這已經是第二次。
她是父神和母神的獨女,根本沒有兄長,他唯一一次在她的口中聽見這個稱謂,便是在天宮的那一晚,她夢見閻燼。
魔神,閻燼。
他緩緩地咀嚼這兩個字,心頭一股異樣的情緒升起。
究竟是為何,她三番兩次將自己認作是魔神,他與魔神,究竟有哪里相像,而她與那個人之間,又究竟有怎樣的過往。
房中的燈燭在琉璃罩中跳躍著昏暗的光,緩緩地燃燒著流逝的時光,就像埋藏在腦海深處的記憶,似乎已經被遺忘,甚至早已不愿意去回想,卻仍舊以一種無法抗拒的姿態橫亙入現世的長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