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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棄:“……”
沈棄有那么一瞬間,在想自己是不是平日里對醫師們太過于好了,一聲命令下去,居然不是遵守而是自以為是地反駁勸說。
他眉心一蹙,林寒見便輕拽了下他的指尖。
沈棄將要出口的話在舌尖滾了一圈,還是沒說出來,只淡淡地道:
“我知先生好意,我亦不是不顧大局之人,先生此番勸說我必不會辜負了。往后免不了還要勞累先生,先生該多多休息,先退下吧。”
退下。
項漁舟渾身一激靈,神思陡然清明,曲首再拜:“屬下告退。”
直到走出房門,項漁舟才真正魂魄歸位,心有余悸地想著,他們這群醫師都是靠沈棄養著,不知有了多少好處和旁人無法擁有的環境,沈棄又奉他們為座上賓,他往日一貫謹慎提醒自己,如今竟然還是得意忘形了,實在不該。
屋內。
沈棄看向屏風后的人,語氣平穩時反而能聽出他聲音中輕微的啞意,是病得多了的后遺癥,嗓音不如常人清透:“險些讓我在下屬面前出丑,你可滿意了?”
林寒見目色誠懇地反問:“摸一摸手便能出丑了?”
沈棄被堵了一下,手腕抖了下,袖口便順著往下滑落,露出兩人近乎十指交纏的雙手來:“這只是摸一摸?”
林寒見抽手便走,很是無情:“你先開始的。”
她端了藥折返,沈棄也已經站起來,正在理衣襟和袖口,他這人有些潔癖,部分時候講究非常。
“喝吧。”
藥碗遞到沈棄跟前,還有溫度。
林寒見道:“趁熱喝,不然更苦。”
沈棄頓了頓:“不喝,太苦。”
林寒見一下看穿他的意圖,覺得好笑,險些忍俊不禁,還是頗為配合地哄了哄:“不喝藥你要怎么好起來?屆時身體受損難捱,我也不好過。”
沈棄嘴里道一聲“敷衍”,乖乖地將藥喝下去了。
一口飲盡,苦得要命,他臉上的表情都出現了片刻的扭曲,煞得眼睫不住地顫,倒映在晃動的眼波中。
林寒見下意識地去拿糖果,動作是順手了,儲物袋卻不在她身上了。
反倒是沈棄,看了看她,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會兒。
林寒見:“?”
她稍顯尷尬地攤手:“儲物袋在你那里,我沒帶糖果蜜餞。”
沈棄唇角微抿,才去拿那枚從打開一次后就再未動過的儲物袋,從里面拿了顆儲存完好的糖果塞到嘴里。
……他這不是隨身帶著么,方才自己拿出來吃顆糖不就好了,只看著她是什么意思?
沈棄慢慢地咬碎了糖果,甜味在嘴里迸開,他聽見林寒見道:“項醫師雖然有過,卻是好心。”
沒想到她開口說的是這么句話,她好像總是在別人的事情上敏銳異常,卻不是很在意他的情緒變化。
沈棄道:“翙閣龐大,好心不如服從,否則會出亂子。”
林寒見想了想:“你說的也不錯。只是想著你身邊沒什么規勸你的人,自己糟踐身子也沒人敢多說……不大好。”
沈棄的心情便微妙地好起來:“你規勸我就是了。”
我可不是這個意思。
林寒見看著他含著些許愉快的表情,到底沒將這句話說出來,心里想著:沈棄這個人麻煩是麻煩了點,但還真的是挺好哄。
沈棄引她坐下,屋內暖氣縈繞而不燥熱,滿是沈棄身上慣有的復合清香,此刻又添了茶香。待看著他從容不迫地沏茶,行云流水如燕掠水面,一套動作輕盈又賞心悅目,林寒見莫名多了些實感,才覺得眼前這個人是再度真真切切地落回了地面,不再有種令人心驚的虛浮不定感。
“你的脈象平和穩健,沒有受過傷的跡象,但也不是換了具軀殼,仍有靈力順暢流轉。”沈棄的臉被茶水的熱氣模糊了些,聲音平穩地穿透這層曖昧不清的屏障,語速慢了點,盡力不讓這段話顯出什么威脅性來,“這,究竟是何原因?”
林寒見陡然明白了:嚴格來說,沈棄之前并不是在撫摸她的手腕,而是在號她的脈,之后按住了她的腕骨,才是真的在觸碰她。
沈棄唇線繃得平直,再開口,聲音里有種艱澀的僵硬:“你應該,不會只是我的幻覺,或是回光返照,用了什么禁制的法子暫時抹去了傷……吧。”
林寒見心頭輕震,熱氣朝她這方飄過來,她眨了眨眼,一時無法確切描述心間滋味為何,口吻尚算輕松,特意調侃道:“你都猜到我不是幻覺了,怎么還說這種話?看來我們英明神武的沈閣主,對自己的推算也不全然相信,這要如何號令他人。”
白玉茶壺擱在桌面,發出碰撞聲響。
“從你被霜凌劍刺中開始,這一切太過離奇,我不想出錯。”
熱氣漸散,沈棄筆直地望進她眼中,“你是真的活著,就在這里,是么?”
林寒見擱在膝上的手指猝然握緊了,心間那股異樣的感覺再度彌漫,且比前一次更強烈:“是。當然。”
一連應答了兩次。
沈棄慢慢地“嗯”了聲。
他把指尖附在茶杯邊緣,過了一小會兒,唇邊浮現一個很淺的弧度,不知道是覺得自己的提問很好笑,還是別的什么:“我想聽你說話,但是這會兒想不到有什么好說。”
林寒見思索一陣,今日的耐心尤其,很給面子地道:“當日在無生崖,隨我和封決一起的還有一個人,叫做南星。”
沈棄的表情倏爾凝固了。
沒想到這么溫情脈脈的時刻,她會突然拋出此等嚴肅正經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