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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意愿來抹去封淇內心深處的宿命觀。那種可怕的思想,從封淇幼年時便扎根在那里,生長得枝繁葉茂,一陣風根本無法奈何它。
林初焰是個執拗的人,他堅持自我,他一往無前??赡菢拥乃龀龅姆N種舉動、說出的句句口號,就真的能夠使封淇改變嗎?他又怎么確定,他不是在一遍遍把自己的意愿強加在封淇身上,一次次掀開他痛苦的偽裝?
他怎么肯定他不是在步步緊逼、一次又一次把刀插在封淇心上?
而封淇,咬著牙抗起肩上深重的痛苦和絕望,對著林初焰努力地笑出來,竭盡可能地給他溫柔的安撫,讓這個少年安下心來。
林初焰感覺鼻子酸到刺痛,他深深地感到挫敗,感到無能為力。
這一晚他的心緒起伏太過劇烈,讓他迷茫而又心驚。
封淇對他來說太不一樣了。這個人,脆弱到極點,偏偏又有著極為強大的心靈力量。
他明知那些東西是不對的,他明明會用著世界上最肯定最溫柔的聲音說:“林初焰想做什么都可以做到的,我相信?!边@樣的封淇,他哪會沒有反抗過?他一定是急切想逃離,他徒勞地拼命工作,他一遍遍強行使自己的心靈鎮定。
可他發現,那句話無懈可擊的正確。生命,就是孤獨的。在此世間,他孤獨無望地與過去斗爭,他筋疲力盡,他無能無力。
他不得不聽從那該死的宿命論。當現世已無路可走,他轉而投向那曾經使他無比痛恨的論調。而背棄曾經孤軍奮戰、負隅頑抗的自己,全盤否定過去的自己,又是多慘痛的教訓!
誰不想永遠奔赴內心所向往之地,誰不想戰勝一切?有誰,經受了人世的摧毀之后,不去憤恨這人世,反而來折磨早已傷痕累累的自己?
我們這個古怪壓抑的社會,常有像封淇這樣背負著巨大的苦痛的人。他們孤軍奮戰,與龐大的思想、復雜的世界作戰。弱小如他們,這戰爭的結局往往是悲哀的。好些人,流著血淌著淚,開始憤恨這個世界。他們責怪自己的誕生如此輕浮,他們埋怨這個世界如此不公,他們扭曲了自己,他們從此真正成為一個戰敗者。
這樣的群體是龐大的,一波又一波,不斷涌現。他們恨極了這無情的人世,他們竟失了智發了瘋,以懲罰這世界為名,發泄著內心的無力與脆弱。是啊,他們承擔著社會給予的痛楚,卻要折磨其他未曾屈服的人來報復社會。
愚蠢又悲涼。
但林初焰知道,封淇不是這樣。
封淇捧著自己那顆破碎的心,卻還是愛著這個世界。他的絕望,不是懼怕死亡或生存,是怕他背負著的一切會使他變得面目全非。
但他可曾怨恨這個世界、怨恨帶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母親?一刻也不曾有。
他寧可毀滅一個失敗者,寧可毀滅他自己,也不愿意自己變成魔鬼。但人性使然,他有時無法壓抑自己的憤怒和沖動,他有時候無意中就傷害了別人,就如同那一次他可笑地把煙噴在林初焰臉上。
內心的交戰——自我與沉淪的斗爭,使他認定自己有罪,才甘心要自己受苦。他于是縮進一個角落里,把自己藏了起來,生怕別人有天窺探了他,發現他心底有了骯臟的念頭,生怕自己變成了一個怪物。
林初焰一時間心如刀割。不是憐憫,他無比地心疼封淇。他明白那種感受,他逃出來,不也是為了不變成一個怪物嗎?
林初焰動了動嘴唇,心想:我該如何使你得到豁免?
封淇看到他直直地盯著自己,又很輕地笑了下:“怎么了?想要一個晚安吻嗎?”
林初焰心底升騰起奇異陌生的情感,無可救藥地被那個笑容擊倒。你說,哪里會有這么溫柔的怪物?
封淇沒等他回答就湊近了他,抵著他的額頭又說了一遍:“晚安初焰?!?
林初焰閉上眼睛,卻伸手拽住了封淇。他的聲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封淇,我不是小孩子。別藏著,我一點也不怕,你變成什么樣子我都不怕。你要不出來,我就拉住你,把你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