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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原正站在大殿正中央,背對著伏玉,仰頭專注地看著墻上的掛著的一幅畫,聽見腳步聲時,他才緩緩地轉過頭,朝著伏玉露出一點笑意:“陛下,一路勞頓又回到這里了,你是不是高興的很?”
伏玉應了一聲,輕輕點了點頭。
陳原輕笑,抬手指了指那幅畫:“這幅畫是先帝還是太子的時候畫的,畫中的風景正是我們府里的后花園。”他隔空在一個位置點了點,“因為先父是太子太傅,太子時常到府里拜訪,就是在這里,他第一次見到了妹妹。”
陳原盯著那幅圖,似乎陷入了思緒之中,語氣里卻帶著一絲嘲諷:“向先父求親的是他,不顧太子之尊跪在我府堂中信誓旦旦許諾會待我妹妹好的人也是他。可是后來呢?一個邢罡的胡言亂語,一個長生不老的癡夢,還有那個,那個邢罡塞到他枕邊的蕭氏,一國之君坐擁天下,又怎么會還記得年少無知時的誓言?”說完,他直接伸出手將那幅畫扯了下來,“這幅畫掛在這里太久了,久到連你那個父皇自己都不記得他到底為了什么畫它,你們伏家的人,可真的是無情無義。”
伏玉對陳原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他不知何原因至今不曾婚娶,加上父母早逝,身邊只有陳太后一個親人,幾次接觸倒也看得出來兄妹關系融洽,而如今陳太后被殺,失去唯一的親人,讓陳原看起來更加的陰晴不定,喜怒無常。
伏玉微微低著頭,不敢去看陳原的眼睛,只用余光看見陳原將那幅畫拿到手里,看了良久,而后慢慢湊近一旁的燭火。火舌迅速地吞噬了整個畫卷,將其化為灰燼,落在地上。
陳原盯著最后一點火星熄滅,才輕聲道:“人早就不在了,還留著這畫干什么。”他輕輕地拍了拍手,再抬眼的時候,剛剛眼底隱隱存在的那絲哀傷似乎也消失的無影蹤,只剩下伏玉最熟悉的那副笑容,“終于回了宮,陛下難道就沒有什么話想對我說?”
伏玉被迫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陳原,然后緩緩地搖了搖頭。
伏玉的反應都在陳原的意料之中,他抬起手摸了摸伏玉的頭頂:“陛下當日不知道為了什么事急著出宮,大概有很多人沒來得及安頓,想必也擔心的很,現在終于回宮了,也該跟自己的故人見一見了。”說到這,他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笑了一下,湊到伏玉耳邊,“為了找到陛下這位故人,我可是著實費了點功夫。”說著他抬頭對著外面吩咐道,“把人帶進來。”
伏玉在聽見“出宮”那兩個字的時候就升起一股恐慌,那一日陳原雖然對他百般折磨,卻只字不提此事,伏玉只以為那一日的人彘與生肉就算是警告,到此刻他才明白,不,對陳原來說,那遠遠不夠。
陳原深深地知道他的軟肋,先前的威脅與恐嚇只是陳原表達自己不滿意的一個小手段,今日才是對他真真正正的警告。
大殿門緩緩地打開,兩個侍衛拖著一個渾身沾染著血污的人走了進來,伏玉只看了一眼,就認出那人是誰,畢竟先前的十幾年來,是這個人撫養他長大。伏玉閉上眼睛,各種情緒都涌進眼底,讓他不敢睜開眼,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睜開眼,眼淚就會洶涌而出。他不怕哭,也從來不覺得那丟人,但不是這個時候,不能在陳原面前。
因為他知道,他越痛苦,只會讓陳原越痛快。
伏玉緊緊地咬著自己的下唇,咸腥的鮮血充斥著他的口腔,疼痛的感覺逼退了他的眼淚,他終于有勇氣重新睜開眼,拖著自己沉重的腳步,慢慢地走到程忠面前。
他的手指在顫抖,抖到他沒有辦法去探程忠的鼻息。他聽見陳原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放心吧,陛下,我對一個老太監的命不怎么敢興趣。陛下此次偷溜出宮,險釀大患,總該給些懲戒,但陛下貴為一國之君,為臣總不好對陛下動手,而這個人對陛下有教養之責,為陛下受些小懲罰也是應該。”
伏玉將自己的手指輕輕地收了回來,他努力地找回自己的聲音:“是朕的錯,舅父要教訓朕也是應該。只是忠叔年紀大了,扛不住這些,朕想請御醫來替他診治。”
陳原了然地點了點頭:“這也是應該。”說到這他笑了一下,“不過陛下對一個老太監都如此的有情義,這點看起來還真不像你們伏家人。”
伏玉低著頭沒有回答,陳原走到他面前,迫使他抬起頭看著自己:“陛下,這次你記住我說的聽話是什么意思了吧?”
伏玉閉了閉眼:“朕記住了。”
“那就好。”陳原滿意地點了點頭,眉眼一轉,又道,“即使陛下忘了也沒關系,臣前幾日為陛下準備的那個大禮現在也在皇城,陛下若是怕忘了可以時不時地去看看。要說這邢國師就是身強體健,上次我過去,他還在拼命的掙扎呢。不過,”他看了一眼因為侍衛松開手而癱倒在地的程忠,“要是這個老太監,只怕扛不住這么折騰。”
伏玉用力地捏緊了自己的拳頭,而后又放開,他拼命的吸氣,然后用力地吐出,終于緩緩地開口:“我明白了,舅父,這一次,我真的記住了。”
陳原笑了一下,朝著那兩個侍衛揮了揮手:“把人扶到榻上去,將御醫請來,也順便給陛下把個平安脈,畢竟明日天明,群臣還等著早朝呢。”
說完,他一甩衣擺,頭也不回地出了大殿的門。
第二十章
蒼臨被侍衛堵在大殿門口,直到看見陳原帶著人離開,才急急忙忙沖了進去。他從未來過這長樂宮,在里面轉了半圈,才在里間看見了伏玉還有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程忠。
蒼臨下意識地就放輕了腳步,好像生怕驚擾到這二人一般,慢慢地走到伏玉身后,卻不知道自己還能做點什么。
伏玉跪坐在榻前,一只手緊緊地抓著程忠的手,在陳原面前強忍的眼淚終于洶涌而出,大滴大滴地落在青石磚上,即使是聽見蒼臨的腳步聲,也沒有抬頭看上一眼。
蒼臨長到這么大一直是恥于流淚的,不管他經歷什么,都不會掉一滴眼淚,因為他知道那樣除了表現自己的軟弱無能再沒有一點意義。可是此刻,看見伏玉哭的毫不克制,他居然一點都不覺得難看。
他知道榻上的那個人其實不過是一個老太監,但是他撫養伏玉長大,算是伏玉最親近的人,所以這一刻伏玉眼里的難過也好,心疼也好,甚至包括自責全都是真真切切毫無保留的。因為在意,所以會哭。仔細想來,蒼臨覺得自己居然有那么一點羨慕。
他長至今日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有歡喜的時候他一人開懷,受欺侮的時候也同樣一個人舔舐傷口。從來不會惦念什么人,因為也從來沒有誰在意過他。
又一陣腳步聲將蒼臨從思緒之中驚醒,他轉過頭看著提著藥箱的御醫跟著那個荀成走了進來,這才伸手輕輕地拍了拍伏玉的肩膀,輕聲道:“陛下,御醫來了。”
伏玉這才回過神來,他撐著床榻想要起身,才發現因為保持剛剛的姿勢太久,雙腿都已經發麻,整個人一個踉蹌,要不是蒼臨及時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大概就要當著那個荀成和御醫的面摔個四腳朝天。
御醫仿佛沒有察覺到他的不適,面無表情地行過禮之后,上前為程忠診治。伏玉一臉緊張地站在床榻前,目光緊緊地鎖在御醫身上,不放過他任何一個動作。
御醫在伏玉的注目下替程忠檢查完身體,轉過頭就對上伏玉的視線:“御醫,忠叔怎么樣,有沒有問題?”
御醫看了伏玉一眼,猶豫著將視線轉向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荀成身上,荀成挑了挑眉:“陛下問話,你照實回答就是。”
御醫這才開口:“只是一些皮肉傷,沒有什么大礙。只不過年紀大了身體有些虛弱,我開幾服藥吃上幾日好生休養就可以了。”
伏玉轉過頭,朝著病榻上看了一眼,一直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但看見程忠昏睡的樣子,還是覺得十分的難受。這才幾日的時間,程忠整個人都瘦脫了相,伏玉不敢去想他都經歷了什么,只能一遍遍地勸說自己,沒關系的,都過去了,最起碼忠叔還活著,他們都還活著。
只要命還在,就沒什么大不了的。
御醫開好了藥就跟著荀成一起離開了,蒼臨手里捏著那張藥方,盯著殿門口看了許久,才轉過頭對伏玉道:“他不怕你,他甚至寧可更聽一個侍衛的話而不是你,并且,他應該不是這宮里唯一一個這樣的人。”
伏玉伸手從他手里將那張藥方拿了過來,眼角微微下垂,面上卻沒有什么情緒:“我知道。”他輕輕地抖了抖手里的藥方,“我去給忠叔抓藥。”
蒼臨緊皺起眉頭:“就算你這個皇帝當的有名無實,這種事總不用親自去。”說著,他將藥方拿了回來,回頭朝著程忠看了一眼,“我去抓藥,你陪著忠叔吧。”
伏玉露出一點笑意:“多謝。”便又回到床榻前,恢復了剛剛那個姿勢。
蒼臨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輕輕地搖了搖頭,轉身出了大殿。
荀成正站在大殿門口跟守在外面的兩個侍衛說話,見他出來翹了一下唇角,走到他面前:“去哪兒?”
如果說伏玉最怕的人是陳原,那么蒼臨就是對這個荀成充滿了警惕,因為這人是整個皇城里唯一一個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他有無數種辦法除掉他這個不值一提的小太監,卻偏偏留下了他這條命,這讓蒼臨每次見到這人都下意識防備起來。
蒼臨的表情似乎讓荀成覺得格外的好笑,他走到蒼臨身邊,順手拍了拍他整個繃直的脊背,掃了一眼他手里的藥方:“你一個人怕是找不到,我帶你過去。”
蒼臨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點了點頭,跟著荀成出了長樂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