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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玉這幾日正在讀前朝的史書,看到一半就突然生出感慨。
蒼臨正在寫字, 聽見伏玉的話表情微變, 但還是將手里那個字寫完才放下筆看著伏玉:“陳原雖然暫時可以在朝堂上耀武揚威,但不代表他連身后的名聲都能更改, 總有人會把他做的那些事記下來,后世對他的所為也會有公正的評說。”
伏玉起身, 探過頭朝著蒼臨面前看了一眼,盡管兩個人現在都算得上是師從蘇和, 甚至伏玉更名正言順一點,他每日也花了很多的功夫來練字,現在加起來也有一兩年的時間, 自認為也有了不少的進步, 但跟蒼臨比起來,居然還差上不少。
蒼臨好像生下來就做這些事情的人,無論是讀書寫字,他都自有條理,而且他做每一件事情的時候都會格外的專注, 比如他打算練字,這一整個下午就一直站在書案前專心的寫字。
伏玉把那一整幅字都看過之后,忍不住感嘆道:“你好像什么事都做的比我好,如果要是你當這個皇帝,說不定現在早就把陳原收拾了,朝政收回自己手里,而不是像我現在這樣,只能當一個傀儡。”
蒼臨抬眼,目光落到伏玉臉上,露出一點笑意:“我哪來的那種本事,我不過是個小太監而已。”
伏玉半個身體都伏在書案上,一只手撐著自己的下頜,一雙明亮的眼睛始終看著蒼臨:“咱們也認識好幾年了,我其實一直對你的身世有點好奇,但當初你對我充滿戒備并不想回答,以至于之后我一直沒再問出口。”
蒼臨的表情有一剎那的凝滯,跟著就聽見伏玉問道:“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哪個府里的,當年欺負你的那群少年是你們府里的公子嗎?當年登基大典能帶家眷入宮的朝臣地位一定不低,你每日跟著我一起上朝,居然都沒被認出來。”
蒼臨短暫地沉默之后,朝著伏玉露出一點笑:“我其實也不太清楚他究竟是什么官職,我……”他猶豫了一下,隨即繼續說道,“我其實自幼父母雙亡,一個人在城外長大,之后恰巧看見他們府里的管家想給他家公子招一個伴讀,所以跟著識了字,但也常常被那公子欺負,那日,那日你遇見我的時候,其實只是日常而已,后來那公子進過宮之后,見到了宮里的內侍,知道他們比常人不如,便又想到了欺侮我的辦法,就讓人把我送進了宮。”
伏玉的目光落在蒼臨臉上,緩緩地問道:“到底是哪府?”
蒼臨微微遲疑了一下,緩緩地搖頭:“當日賀鴻儀進到皇城之后,已經幫我報過仇了。”
伏玉平靜地看了蒼臨一會,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蒼臨覺得伏玉的語氣有些奇怪,但抬起頭去看他的臉又看不出什么異常,伏玉甚至還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關系的,都過去了,你早就不是隨便讓人欺負的時候了,也不再是孤身一人,最起碼還有我陪著你。”
蒼臨抬起頭,對上伏玉臉上的笑意,只覺得內心格外的復雜。他剛剛的那套說辭其實漏洞百出,只要稍微去打聽一下,就能戳穿他。只是伏玉被禁錮在這深宮之中,并沒有這個渠道。而且蒼臨知道,伏玉不會去懷疑他的話。
也正是如此,他一點都不想對伏玉說那些謊話,但是既然從一開始他隱瞞了自己的身份,此刻就無法再說出口。蒼臨微微垂下眼簾,在心底暗暗地說服自己,等了結了這些事情,帶伏玉離開這里之后,他一定會跟伏玉坦誠所有的事情。
他抬眼,視線落在伏玉臉上,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問道:“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伏玉笑了起來:“最起碼現在來說我會被一直離開這里,除非你扔下我獨自出了宮,不然,咱們兩個就算想分開都難吧?”
蒼臨深深地吸了口氣,目光落在伏玉臉上,一雙黝黑的眸子仿佛閃著光,篤定的說道:“我不會扔下你的。”
伏玉彎唇:“好,我信你。”
他支起了身子,順手將自己剛剛丟在一旁的書又撿了起來,翻開到自己讀了一半的那頁,看了一會,又突然說道:“你說將來,等我死后,史書又會如何的記載我?”說到這兒,他笑了一下,“被權臣欺侮的傀儡皇帝,還是,害南夏滅國的廢物?”
蒼臨提筆的手一頓,在紙上留下了一大滴的墨漬,他的手緊了緊,半晌才開口:“你自幼養在冷宮,先帝對你不聞不問,能保住性命已屬不易。南夏皇室淪落至今日,更應該歸咎于先帝沉迷修仙,輕信佞臣,又與你何干?”
伏玉笑了起來,將手里的書冊丟下,搖了搖頭:“如果將來的史書是由你來寫的話就好了,反正你總不會舍得說我壞話了。”說完,他晃了晃腦袋,“罷了,我不看了,看得頭昏沉沉的,正好我得去趟正陽宮,跟皇后確認一下長樂公主冊封大典的事兒。”他的目光在蒼臨手里的筆上停頓了一下,“你繼續練字吧,我待會就回來。”
蒼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張已然廢了的紙,點了點頭。他覺得自己今日有些浮躁,而歸結緣由,還是與眼前這人有關,讓伏玉出去晃晃也好,他也趁著這會功夫靜下心來。
伏玉從長樂宮出來,身后只跟了兩個內侍。伏玉扭頭看了一眼,居然覺得有些不太習慣。畢竟大多數的時候,他身邊跟著的都是蒼臨,現在蒼臨不在他身邊,身后多了這兩個人,卻依舊讓他感覺到有點孤單。
蒼臨已經占據了他生活的一大部分,甚至對伏玉來說,在不知不覺間,蒼臨在他心中的位置已經超過了程忠。畢竟程忠在慢慢地變老,而將來的日子,只有蒼臨能陪在他身邊。
如果真的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伏玉長長地舒了口氣,不再胡思亂想,扭頭朝著正陽宮走去。
正陽宮似乎要遠比長樂宮熱鬧的多,蘇皇后入宮之時,從府里帶了幾個貼身的侍女,每日陪著蘇皇后一起,倒是熱鬧,伏玉剛剛走近,就聽見了里面的聲音,他猶豫了一下,走到門口,朝著里面看了一眼,看見蘇皇后正在院內舞劍,她那幾個侍女正圍在一邊,說說笑笑,開心至極。
伏玉輕咳了一聲,靠近門口的一個侍女先轉過頭來,看了伏玉一眼,才回過神來,立刻上前施禮:“參見陛下。”
其他的幾個人也跟著施完禮,蘇皇后才停下手里的動作,收劍入鞘,將長劍遞給一邊的一個侍女,視線朝著伏玉身后那兩個人看了一眼,勾了一下唇:“臣妾給陛下請安。”
伏玉笑了起來,上前扶住蘇皇后:“皇后何必客氣,朕也是閑來無事過來瞧瞧,正好跟你確認一下冊封大典給長樂公主的封賞。”
蘇皇后了然:“臣妾也正想跟陛下商議此事呢。”說完,引著伏玉向殿內走去,“陛下,請。”
伏玉回頭對著身后的兩個內侍吩咐道:“你們在殿外等朕。”然后才跟著蘇皇后進了門。
殿門關上,蘇皇后臉上的笑意才垮了下來:“下次你帶別人過來記得提前告訴我啊,今日練劍的事兒若是傳出去,又會有人借題發揮,最后再將陛下大婚一年,皇后專寵后宮,但始終無所出的罪名扣在我頭上。”
伏玉笑了起來:“他們扣他們的,除了多說幾句,還能怎么樣,再說,現在不是有人在有意的引導下,將此事歸咎在陳原頭上了嗎。”
蘇皇后撇嘴:“就算他們覺得是陳原不想讓你伏家有子嗣,又耐他何。”說完,她轉身給伏玉倒了杯水,“說吧陛下,今日專程過來是什么事,總不會是真的跟我討論什么封賞吧?”說完,又隨口問道,“你今日怎么帶了那兩個人過來,蒼臨呢?”
伏玉看著她,微微彎了彎眼角,與他親近之人都知道他與蒼臨關系好到形影不離,一日不一起出現,都會開口詢問。伏玉輕輕搖了搖頭:“就知道什么事都瞞不了你,我今日過來是有事相求。”
蘇皇后坐在椅上,歪著頭看他,眼底帶著好奇:“我倒是好奇,你有什么事要求我?”
“我想讓你的人幫我調查一件事,”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又或者,幫我調查一個人。”
第五十四章
淳熙三年秋, 南夏西南鄰國西里突然起兵攻打南夏, 南夏倉皇迎戰, 在半月之內連丟三城,震驚朝野。西里本是西南小國,兩國上次交戰還是元平六年, 蟄伏多年的西里欺南夏新主年少初繼位,發兵侵占南夏西南重鎮,當時有戰神之名的上柱國大將軍褚衍親率大軍五萬, 發兵西南與西里一戰, 僅用一月時間便大獲全勝,不僅收回失地, 并且連下西里國五城,最后西里國主不得不遣使求和, 稱臣納貢,才換得南夏退兵。
自先帝駕崩, 伏玉登基,南夏皇室式微,賀鴻儀退守西北與都城遙相抗衡。西里國就不再安分, 接連兩年拒不納貢, 經過近三年時間終于再也按捺不住,暴露出自己的野心,對南夏動了手。
西里國此舉震驚南夏朝野,畢竟自元平年間,西里就對南夏稱臣。縱使南夏局勢已經亂成這樣, 朝政皆由陳原把持,皇帝大權旁落。但西里國畢竟是外族,曾經的邊陲小國現下居然狼子野心膽敢對南夏動手,最關鍵的是,這個他們曾經不放在眼底的小國在半月之內就拿下三城,這對南夏來說,簡直算得上是一種侮辱。
西南守軍求援的奏表一封接著一封,接連不斷地送到都城,甚至在某日早朝上,正當伏玉狀似漫不經心地玩著自己的手指,實則豎著耳朵從下面朝臣的爭吵之中分辨一點關于西南的情況時,一個傳令官直接沖進了武英殿:“陛下,西南急報,西里國攻下我蒼嵐城,現在正在蒼嵐城休整,意圖繼續東行。”
朝堂之上登時一片嘩然,伏玉忍不住坐直了身體,先跟蒼臨對視了一眼,然后才轉向面前表情各異的朝臣們,開口打斷了他們的爭論:“眾卿,眾卿都有何看法,不妨暢所欲言?”說完,他目光在陳原臉上稍稍停留了一會。
陳原卻像是沒有察覺一般,兀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的安穩。但是在他身后的一眾朝臣們卻遠沒有他那般平靜。
盡管眾人皆知如今的南夏早就不是當年元平、建平二帝年間那般戰無不勝,但西南畢竟也有兩萬守軍,被西里小國連下四城,這對南夏眾人來說,無論如何都是無法容忍的。
在寂靜了片刻之后,一個年輕人終于站了出來,朝著伏玉拱了拱手:“西里不過邊陲小國,自元平年間就對我南夏稱臣納貢,現在卻起異心犯我邊境,擾我百姓,臣以為,應該派大軍馳援西南,給西里一個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