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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成已經走到了蒼臨的衣箱前,將衣箱的蓋子敞開,皺著眉頭在里面挑挑揀揀:“你好歹也是上柱國大將軍的小公子,怎么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蒼臨見他這副樣子更是疑惑,在他印象里荀成一直是一個不拘小節的人,現在居然挑起了衣服,難得地升起了幾分好奇心:“你待會究竟要去做什么?”
荀成終于找到了一件合適的衣服,也不在意蒼臨,直接將自己身上的濕衣服換掉,而后才在桌前坐了下來:“在宮里無趣的很,約了人一起去品茶,順便過來看你一眼。”
“約了人?”蒼臨忍不住問道,“還品茶?我真的是忍不住想問一下這個人究竟是誰?”
“哦,你認識的,蘇和。”荀成順手從蒼臨桌上拿了一塊糕點塞進自己嘴里,“他約的我,那什么,之前偶然幫了他一個忙,他大概是想向我表示一下感謝吧。”
賀鴻儀回到皇城之后,荀成毫不意外地成為了功臣,畢竟這幾年來沒有他在朝中里應外合,賀鴻儀大概也沒那么容易就入主皇城。但蒼臨清楚的很,荀成當初做那些,并不是為了今日的權貴,他并不在意這些東西,他只是為了除掉陳原,盡管蒼臨一直沒有問過,荀成跟陳原究竟有怎樣的仇恨。
“蘇先生?”蒼臨微挑眉,從他恢復賀鴻儀家公子的身份之后,就跟蘇和再沒有過什么直接的接觸。他與伏玉一起跟著蘇和學了三年,最是了解此人的脾氣秉性,也知道他對賀鴻儀這種人是如何的厭惡,現在他的身份袒露在他面前,蘇和大概對他失望的很。
但是他還需要這個身份,所以也不打算去對蘇和做任何的解釋。只是偶爾的時候他會想,如果伏玉還活著,如果伏玉知道了他的身份,是不是也會對他十分的失望?
“你那個先生,大概是讀了太多的書,又有一個太圓滑的爹,到了他這兒反而變成了這副樣子。在翰林院被人針對還不自知,我看不下去便幫了他一把。”荀成說著,又喝了口水。
蒼臨只想著不去討蘇和的嫌,再加上蘇坤那人本事大的很,人人都知道當初他與陳原交好,現在賀鴻儀當政,他的位置居然也沒有受到任何的影響,甚至還趁著新皇登基加官進爵,讓蒼臨在暗中忍不住懷疑,當初蘇坤大概就與遠在西北的賀鴻儀有所勾結。
有這樣的爹在,蒼臨倒是一直沒有擔心過蘇和的處境,現在聽荀成說起才突然想到這人是如何的脾氣秉性,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明日我會去趟翰林院。”
荀成笑了起來:“呦,開始擺起將軍府小公子的威儀了?”
蒼臨垂下眼簾:“蘇先生對我有授業之恩。更何況,當初他對伏玉也好的很,伏玉在宮里,人人都欺他是傀儡,唯有蘇先生,是真的拿他當皇帝來對待。如果伏玉知道蘇先生被人欺負我沒有管,一定會生氣的很。”
荀成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人都沒了,你還在意他會不會生氣。”
蒼臨抬眼冷冷地瞪了荀成一眼,荀成只好無奈地擺了擺手:“是我說話不恰當,當我沒說。”他轉過頭,目光從蒼臨的房內掃過,終于還是沒忍住又開口,“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這房里的布置,是把當日長樂宮原封不動的搬了過來吧?那邊那個書案,衣箱,還有你榻上那兩個枕頭,被褥。你是放不下了,還是就不打算放下了?”
蒼臨垂下眼簾:“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沒有什么放不放下之說。”
“那,你親自去監工淳熙帝皇陵建造一事呢?”荀成道,“現在滿朝上下都知道你與那早逝的淳熙帝感情深厚,加上你前幾日推拒了賀鴻儀給你找的親事,朝中有人開始傳言你好男風,并且喜歡的就是……你以為賀鴻儀就沒所察覺嗎?”
“這本來就是事實,也沒有什么可掩飾的,若不是我發現的太晚了,也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蒼臨淡淡地說道。
荀成低低地嘆了口氣:“縱使事實如此,但也沒必要表現出來。賀鴻儀對皇位已經蠢蠢欲動,將來總有一日,這天下會姓賀,到時候不提復不復仇的事兒,你甘心讓你那兩個哥哥坐那個皇位?你以為到時候會有你的活路?”
“我不甘心,所以我故意如此。”蒼臨抬眼看向荀成,“賀鴻儀雖然認回了我這個兒子,但對比他那兩個從小養在身邊的兒子來說,我還是個外人。如果我野心勃勃,如果我表現出我對那個皇位巨大的渴望,反而會引起他的警示。但如若我足夠謙遜低調,兄友弟恭,對他足夠孝順,又對一個已經葬入皇陵的人情深難忘,極易感情用事。賀鴻儀最多只會覺得我是一個不是那么有出息,但是很聽話的小兒子,我那兩個看起來感情很好,但都對那個皇位耿耿于懷的便宜哥哥對我也會放松警惕。”
他微微翹了一下唇角:“你覺得,這樣是不是更好一些?”
第六十三章
南夏建興二年, 建興帝伏寬下詔, 以自己年幼不能親政, 上柱國大將軍功勛卓越,為南夏開疆擴土,眾望所歸為由, 禪位于賀鴻儀,賀鴻儀三讓之后,終于在親信的勸說之下, 接受了建興帝的禪讓, 于武英殿登基為帝,定國號為周, 改元元征。立長子賀赭齊為太子,次子賀殷治為楚王, 幼子賀蒼臨為晉王,各置府邸, 參議政事。
封南夏遜帝伏寬為越國公,車服禮樂仍循南夏舊制。至此,茍延殘喘了幾年的南夏皇室終于再也支撐不住, 徹底亡國, 伏家坐了數百年的江山從此易主。
不過這些都跟蒼臨沒有什么太大的關系,南夏皇室對他來說唯一在意的只有那個人而已。那個人不在了,這江山換誰來坐對他來說都沒有什么關系。
他每日大多的時間都呆在自己的新府邸,除了例行上朝,入宮跟賀鴻儀問安, 再不然就是到皇陵去看看淳熙帝陵的修建情況,剩下的時間都呆在府里,讀書練字習武。對比其他兩位皇子門庭若市,訪客諸多的府邸,他的府里也冷清的很,除了荀成幾乎再沒有來客,荀成大多數的時候又都是直接翻墻而入,從來不會走正門。
新帝已經登基,朝臣也開始各做打算,雖然如今太子已立,但賀鴻儀正值壯年,變數極大,將來這個皇位由誰來坐,還未必說得準。太子與楚王都是從小跟著賀鴻儀在軍中長大的,到如今已有自己的親信,一個想要坐穩太子之位,另一個又想要上位,在朝中也開始了明爭暗斗,各自拉攏人脈。
太子賀赭齊在河東與趙楹僵持數月,雖然沒能拿下河東,卻拖住趙楹,讓賀鴻儀的計劃得以實現。而楚王賀殷治則跟隨賀鴻儀從西北直至皇城,一路上鞍前馬后,更是討得賀鴻儀歡喜。卻唯獨蒼臨,他既不是嫡出,又不是在賀鴻儀身邊長大,父子感情并不深厚,他在朝中也并無基礎,朝臣們的抉擇之中很容易就將他忽視。
不過也總會有人劍走偏鋒,畢竟其他兩位皇子的親信都是他們這幾年在西北所積累,還有就是妻族的關系,原本南夏朝中的這些舊臣就算選擇了陣營,也很難受到重用,而蒼臨雖然暫時看起來在勢力之上不及其他兩位皇子,但如若能用心經營,也未必就沒有機會得到那個皇位。
但蒼臨卻根本不懂一樣,絲毫不理會這些人的試探,每日本本分分,在賀鴻儀面前唯唯諾諾,面對兩個兄長的時候也沒有什么底氣,久而久之,那些對蒼臨還抱有希望的朝臣,也漸漸打消了在他身上的心思,蒼臨那兩個斗的正兇的便宜哥哥幾經試探之后發型蒼臨對自己似乎并無威脅之后,便不再理他。連賀鴻儀本人也逐漸發覺自己這個幾年不見的小兒子除了乖巧聽話,再沒有別的本事。到底不是自己一手調教,總歸是差了一點,這樣的兒子封個閑散王爺也就罷了,至于皇位,是萬萬不能考慮的。
荀成向蒼臨復述這話的時候,嘴角忍不住向上勾了勾:“現在連你父皇都這么說了,朝中只怕再沒有愿意在你身上押注的人了,你現在的存在感可是降到了最低,一切都按著你的計劃進行了。 ”
蒼臨笑了一下,順手拿起茶壺斟滿自己面前的茶盞,先放在鼻尖前嗅了嗅,然后才喝了一口:“我倒是沒想到你居然會叫我出來喝茶?”他們現在正坐在茶樓二樓的一個雅間里,他們的位置正對著下面的臺子,一個中年人正在上面說書,時不時地博得滿堂喝彩。
“現在滿朝上下除了我誰還樂意叫你這個沒出息的晉王喝茶?”荀成也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朝著那說書先生看去,“這茶樓可是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了,那說書先生好像也是代代相傳,只要他在這兒的時候,這里都熱鬧的很。”
荀成說完,偏過頭看了蒼臨一眼:“你每日除了在府里看書寫字,一點人氣都不沾,就是蘇和那人都比你有趣。”
蒼臨挑眉,輕笑:“你最近提蘇先生的次數倒是多了不少,好像你們上次喝茶之后還多了不少的聯系?”
荀成隨手抓了一把瓜子,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嗑著瓜子,聽見蒼臨的話他頓了一下,狀似不經意回道:“我以前一直覺得他那個人是個迂腐的書生,上次聊過之后才覺得他那個人也挺有趣的,你也知道,我不大看得上朝中的那些人,稍微能聊的來的也只有你,你一半的時間悶在府里,剩下的一半時間去皇陵,我總要打發時間嘛。”
“哦?”蒼臨微挑嘴角,“這么說來,你是拿蘇先生打發時間?”他抬了手朝著下面指了指,“那蘇先生剛好在下面,你要不要去打發打發時間?”
“嗯?”荀成順著蒼臨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果然看見一個身著青色長袍的清瘦身影站在門口,正側著頭聽身邊的小廝說著什么。下一刻,荀成就吐出口中的瓜子皮,沒等蒼臨回神,就從雅間里消失,再抬眼這人已經出現在樓下,正搭著蘇和的肩膀,湊在他身邊熟絡地說著什么。
蒼臨抬起一只手撐著自己的下頜,看著蘇和先是一臉驚詫,隨即面上的表情慢慢和緩下來,甚至還露出了一點笑意。蒼臨認識蘇和已久,最是知道他的脾氣秉性,若不是十分相熟的人,是不會這般相處的。
他印象里的蘇和也是一個有些孤僻不合群的人,但現在卻跟荀成開始交好。他的唇角揚了揚,這樣也好,所有人都要逐漸地告別過去的那個自己,按照一種更適合自己的方式來生活。
只有他一個人留在過去就可以了。
蒼臨愣了回神的功夫才發現下面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蹤影,還沒等反應,雅間的門被人推開,荀成將蘇和直接拉了進來,口中還說著:“蒼臨,看我帶了誰上來,你們蘇先生今日來了晚些,連位置都沒有,幸好碰見了我。”
自從賀鴻儀回到都城之后,蒼臨就一直避免直接與蘇和接觸,他不知道如何跟蘇和解釋,也擔心面對他的質疑,蒼卻沒想到自己會跟蘇和在這樣的時候碰面,他怔了怔,跟著才回過神來朝著蘇和施禮:“蘇先生。”
那邊蘇和比他還要詫異,瞪著他愣了半天,直到看見蒼臨施禮,才想起什么一般朝著蒼臨躬身施禮:“微臣見過晉王殿下。”
二人面對面施禮,讓站在旁邊的荀成忍不住挑眉:“那什么,這里畢竟也沒有外人,你們兩個是不是太過客套了些?”
蘇和站直了身體,朝著荀成勉強笑了一下:“不論何時,禮不能廢。”
蒼臨微微皺眉,他其實一直都知道依著蘇和的脾氣秉性面對自己的時候態度不會再如當初那般,但現如今真的到了這種時候,面對這樣生疏的蘇和,讓他多少會覺得有些失落。
他其實不在乎很多人很多事,但是蘇和畢竟還是不一樣的,因為在過去的那幾年的時間里,他與蘇和所有的接觸里,都有伏玉在場,在他心里,蘇和是少有的幾個能與他一起思念伏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