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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臨笑了起來,面色難得地柔和:“我要的酒菜都備下了嗎?”
“回殿下,都備好了,您進府之后已經派他們送進了您房里。”
“那讓他們都下去休息吧,不用留人伺候。”蒼臨看向管事,“你也回去休息吧,或者干脆去跟他們熱鬧熱鬧。至于我那邊荀大人要過來,你知道他一向不循常理,由著他自在就是了。”
荀成算是這晉王府的常客了,但幾乎沒有一次是從正門進來的,除了管事到沒有幾個人遇見過,管事早已經習慣,應聲退下:“是,殿下。”
蒼臨看著他走遠,面上帶著一點笑意,朝著自己房里走去。等他推開房門,溫暖的氣息撲了他滿面,跟著就看見荀成正坐在桌前翹著腿,手里還舉著一壺酒,他身旁坐著景逸、景峰二人,一見房門打開便站了起來。
荀成兀自坐的安穩,朝著蒼臨舉了舉自己手里的酒壺:“晉王殿下府里倒是藏了不少好酒,我聞著味兒就尋來了。”
蒼臨勾唇,將自己披風脫掉:“原本就是給你準備的。”他朝著剩下兩人看了一眼,“坐就是了,哪有那么多客套。”
荀成點頭:“我說的吧,你們殿下孤家寡人一個,在這種日子也就只有我們能來陪他喝喝酒了,你們還這么多客套。”
蒼臨看了荀成一眼:“跟你比起來,我可算不上什么孤家寡人。”
荀成彎唇:“我發現你從江南回來之后,倒是多了不少底氣。”他抬手指了指蒼臨的臉,“這臉上的笑都多了,也不再死氣沉沉的了。”荀成撇了撇嘴,“早知道這樣,還不如早點把那小……沒死的消息告訴你,我也省了不少的麻煩。”
蒼臨看向荀成,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你一直知道這事兒?”
荀成偏偏頭,似乎是思索了一下:“嗯,是比你早那么一點。”
蒼臨咬緊了牙關,看向荀成的目光也微微發冷:“那你為何一直不告訴我。”
“我告訴你又有何用?”荀成看著他,“你跟那小皇帝朝夕相處三四年,形影不離,感情深厚,可是到了最后他卻選擇了假死這一步逃出宮去,把你瞞了個嚴嚴實實,你就沒有想過是為什么?”
這是蒼臨知道伏玉還活著之后的一個心結,他一直刻意隱藏著這個心結,他想等伏玉回來之后親自問個清楚,但此刻話到了這里,他也再忍不住:“為什么?”
“因為你是賀鴻儀兒子的身份,在那之前,就被那成了精的小皇帝知道了。”荀成淡淡地說道,“所以,你先前所有對他的好,所有的生死相依,在這個先入為主的前提下,都變成了處心積慮,如果你是他,你還敢再信你嗎?”
第七十一章
從都城到江南也算得上是路途遙遙了, 一封年前寄出的書信, 輾輾轉轉, 等伏玉再收到回信,已經是兩個月之后。江南春來早,已是春暖花開, 萬物復蘇的時候。
伏玉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看著程忠正把不知道是些什么的菜苗種進菜地里,他最初也有幫忙, 但因為轉身的時候不小心踩倒了一顆剛剛摘好的菜苗, 便被程忠趕出了菜地,只能蹲在這里一邊曬著太陽, 一邊眼巴巴的看著。
院門從外面推開,石頭歡快地跑了進來, 手里還舉著一封信:“玉哥哥,玉哥哥, 你的信終于來啦!”
伏玉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無奈道:“臭小子,不是說了叫干爹嘛?”他那日與程忠聊過之后, 便抽空找石章夫婦聊了聊, 趁著過年的時候讓石頭認了伏玉當干爹,這已經過去了快兩個月,石頭還是張口閉口就叫哥哥,伏玉提醒了好幾次,奈何石頭對哥哥這個稱呼的印象是在是根深蒂固, 始終不見效。
石頭聽見伏玉的提醒笑瞇瞇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哎呀,又忘記啦。”他跑到伏玉面前,將信遞給伏玉,“玉哥哥,你的信,你那位先生這次怎么回信這么慢呀?”
伏玉一邊拆著信封,一邊回道:“都城里不比咱們這兒,要忙的事情多著呢,又趕上過年,估計這封信還是抽空回給我的。”
石頭并不能完全理解伏玉的話,只是站到伏玉身后,半趴在他肩膀上探頭探腦地去看伏玉的信。伏玉知道他現在剛學著識字,正是對所有帶字的東西都好奇的時候,也不在意,由著他在身后看,自己也低下頭專心看起信來。
都城的情況差不多如伏玉所料,依著蘇坤現在的地位,又趕上過年,蘇府里打著各種旗號前來拜訪的人幾乎就沒斷過,蘇和作為府里的公子,每日自然要跟著蘇坤迎見各種訪客,蘇和素來厭惡此道,但又身不由己,每日心力交瘁,足足大半個月才空閑下來,給伏玉寫了這么一封回信。
伏玉在以往的信里拐彎抹角地打聽過京城的局勢,看起來只是一時好奇,但蘇和卻清楚他想打聽的是那個他從來不曾問過的人。所以在蘇和的信里,總會事無巨細,包括太子與楚王之間的爭斗,朝臣們各自站隊,還有他那位心思極深的父親沉寂許久之后,卻私下聯系了晉王。
伏玉不提,蘇和也不會直接地提及晉王的近況,卻總能在偶然的只言片語之中讓伏玉從側面了解他想了解的東西。
所以,即使遠在千里之外,伏玉也知道,晉王賀蒼臨并不如他對外表現的無爭無求,也從來不是別人以為的那般胸無大志,膽怯懦弱。有時候仔細想想,伏玉覺得自己也能理解蒼臨,他沒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從小生在那樣的環境里,又是庶出,如果不想想辦法,大概連自保都做不到。
而且,既然這天下已經改姓賀,蒼臨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子,賀家三兄弟里若真的要選一個來做皇儲,伏玉覺得蒼臨應該更合適一點。雖然自己之前見到的蒼臨有可能只是一個假象,但伏玉還是覺得,蒼臨才有可能成為一個真正能心懷天下,憐恤蒼生子民的好皇帝。
雖然那樣的蒼臨,再也不是他記憶里的蒼臨。
伏玉將信看了一半,就變了臉色,因為蘇和在信中說,除夕前一日,蘇坤到太子府里做客,日暮才歸,原本這算不得什么,但年后蘇坤多次明里暗里以各種理由接見了幾個太子一黨的朝臣,其用意已經十分的明顯。
伏玉不知道蒼臨在朝中還有沒有別的關系,但他在蘇坤身上絕對押了不少的籌碼,蘇坤在這種時候選擇傾向了太子那邊,對蒼臨的影響極大。更可怕的是,如果蘇坤與太子的勾結都是在暗處,蒼臨仍以為蘇坤站在自己這邊,到最后蘇坤將蒼臨的計劃全盤托于太子,那對蒼臨來說,怕是落不下什么好結局。
伏玉與蘇坤此人有過接觸,又從蘇和這里了解了許多,此人最是謹慎,他又為何臨陣倒戈傾向了太子,又或者,從一開始,他與蒼臨的接觸,都是在太子的授意之下?
那蒼臨的所有偽裝與所有謀劃是不是早就暴露在別人眼前?
想想這個后果,伏玉便覺得不寒而栗。
他對蒼臨當日的欺瞞或許心懷怨懟,但卻無論如何都不能看著蒼臨落入險境。畢竟他們曾經朝夕相處,甚至生死與共,哪怕蒼臨對他的感情是偽裝,可是他對蒼臨所有的一切,卻都是真真切切的。
雖然他刻意隱藏,雖然他從來不提蒼臨的名字,卻不能讓那些付出過的感情消失不見,因為那些過往畢竟是真實發生過的。
伏玉將手里的信捏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定了定神,又翻了一頁,看見蘇和在信末說,除夕過后,太子往晉王府送了兩個小倌,晉王居然欣然接受,賀鴻儀原本就對這個庶出的沒什么出息的兒子沒有期望,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只是原本是在暗中的一些傳聞至此變成了人盡皆知的事實,晉王年近弱冠,卻幾次三番地拒絕了皇帝的賜婚,平日里不近女色,現在更是直接接了小倌進府,晉王好男風的傳聞直接落實了。
還有人傳言,晉王早些年被軟禁于南夏宮中,與南夏傀儡皇帝淳熙帝日久生情,淳熙帝駕崩之后他痛不欲生,封王之后不安正事,整日跑去南夏皇陵,監工淳熙帝陵寢的修造,這才是當今圣上對晉王不聞不問的緣由。
如此情深義重放到民間傳聞之中或許會成為一段佳話,但放在朝中就為人所不屑了,作為一個皇子,如此沉溺于兒女情長之中,又是上不得臺面的斷袖之癖,對象還是前朝的皇帝,這樣的人不管是在賀鴻儀心中還是在滿朝文武心中,只怕都喪失了爭奪這個皇位的資格。
蘇和寫信歷來只闡述事實,極少表明自己的意見與看法。他知道伏玉關心什么,便敘述什么,卻從來不提自己的觀點。因為他清楚自己并不擅此道,相反在這些事上,伏玉卻比他要通透的多,伏玉未必足夠了解朝堂局勢,卻了解人心。
所以他講完了伏玉關心的所有,一封信也了了,伏玉盯著信末尾的落款久久地出神。
作為當事人之一的“已故”南夏淳熙帝,伏玉無論如何也不會料到朝中居然會有這樣的傳聞,他又重新盯著那段話看了一會,一再地去理順自己的思緒。
他從先前蘇和的只言片語中看得出來,蒼臨雖然并不怎么參與朝政,但卻并不代表他不在意這個皇位,不然他也不會與蘇坤聯系,相反,伏玉一直覺得他是在有意示弱降低自己的威脅與存在,甚至有可能在暗中對太子與楚王之爭加以推手,只有這兩個人真的斗起來,他坐山觀虎斗,才有最大的勝算。
那這個傳聞,也是他示弱的一個手段嗎?伏玉相信,如若太子跟楚王聽到這個傳聞想必高興的很,一個好男風注定不能傳宗接代,又因此失去了父皇的期望的弟弟自然也沒了什么威脅。可是,他也會因此失去賀鴻儀還有朝臣們的支持,這樣的代價是不是太大了些?
況且,就算是真的好男風,接幾個小倌進府也可以理解,可是,又為何要去前朝皇陵表現出對前朝皇帝的念念不忘?
就算賀鴻儀曾為南夏之臣,為了維持自己的形象,命人繼續為淳熙帝修建皇陵,并且率文武百官前去祭拜,但身為開國之君,前朝其實始終是他心頭的一根刺,就算他明著無法表現,蒼臨此舉也勢必會讓他覺得難以接受。蒼臨不會不知道這件事,他既然要那個皇位,又為何偏偏要去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