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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禎到時,武皇后剛從午睡中醒來,坐在榻上略顯倦怠的揉著額頭。坐在她身側的梅貴妃就十分體貼的起身站到她身后,動作輕柔的為她揉著太陽穴,以舒緩頭疼。
武禎坐在下首,瞧見自家皇后姐姐與梅貴妃的相處,在心中嘖嘆了一聲。盡管不是第一次看見,但每次見到這二人情深義重湊在一處的樣子,都忍不住覺得皇帝姐夫腦袋上的玉冠更加碧綠了。
當今皇帝極愛樂器,又善作詞作曲,不理朝政,武皇后輔政好幾年,皇帝對她十分敬重,但人人都知道,皇帝最寵愛的,乃是善歌舞樂器的梅貴妃。這位出身清貴的梅貴妃人如其名,如梅傲霜,對幾乎所有人包括皇帝,都是無比高冷的冷淡神情,唯獨對著武皇后,柔情似水,一雙眸子里柔柔的,就像現在這樣——
“姐姐,好些了么?”梅貴妃吐氣如蘭,臉帶關切。
武皇后撐著腦袋朝她一笑,“好多了,你也別忙了,坐下吧。”說罷握著她的一雙柔夷,將她拉坐到身側。梅貴妃也就柔順的坐在她身邊,但也沒閑著,又開始為她倒水。
武禎: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兩位才是親姐妹呢。
武皇后就著梅貴妃的手喝了口水,瞥到武禎的神情,似笑非笑問她,“知道了?”
武禎:“皇后殿下,聽說你給我選了個夫婿,是梅家大郎?”
武皇后:“是,我見過了,是個不錯的郎君,配你夠了。”
武禎瞧了一眼梅貴妃,語帶挪揄,“聽說是梅貴妃的侄子,該不會是梅貴妃給殿下您吹了枕邊風吧?”
武皇后早習慣了她的胡言亂語,八風不動應下了,“是啊。”
梅貴妃抿唇一笑,她已經三十多歲,但這一笑,仍如二八年華的少女一般俏麗動人,她道:“我那大侄兒潔身自好,沒有什么妾侍相好,他父母早亡,不需你侍奉父母,且他性格沉穩,也不會欺負你,實在是個再好不過的良配了。殿下擔心你的親事,若是這事能成,我也為殿下了卻一樁心事。”
武禎聽罷,覺得似乎確實不錯,不過……她好奇問梅貴妃:“敢問貴妃姐姐,那梅大郎可是哪里得罪了你?”
梅貴妃:“何出此言?”
武禎無辜一攤手:“若是無冤無仇,貴妃姐姐怎么忍心將小郎君推進我這個大火坑。”
第3章 第三章
武禎被武皇后趕出了殿,耳邊還回蕩著她那一句:“回去等著出嫁吧。”
她聳聳肩,拎著自己那個馬鞭又溜達著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考慮著什么。經過一道長廊時,迎面遇上了皇帝。皇帝手中拿著幾張紙,嘴里念叨著什么,一副沉迷不可自拔的樣子,十幾個宦官宮女安靜低頭跟在他身后。
武禎停下腳步,行禮喊了聲陛下。皇帝聽到她的聲音,這才把眼睛從手中樂譜上拔.出來,瞅了她一眼。見她這身‘男女兼備’的打扮,皇帝樂了,不過沒說什么,只是和善的問:“是二娘啊,來看皇后的?”
武禎:“是啊,剛從皇后殿下那出來。”
皇帝朝她抖了抖手中那疊紙,頗神秘道:“二娘,你可知這是什么?”
武禎了然,“陛下的新曲?”
皇帝哈哈笑了幾聲,不無得意道:“不錯,這回的新曲,貴妃都說不錯,我也甚是滿意,待讓杏園的樂工們學了,排個樂舞,到時候再讓你來一同好好賞賞!”
皇帝之所以對武禎這么和善,一是因為她是武皇后親妹,二則是因為他們兩個臭味相投,都愛樂舞,而且皇帝十分認可她對樂舞的鑒賞能力,召她來宮中賞樂舞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皇帝和武禎聊了兩句,就匆匆離開,看那方向,是往杏園去的,那邊是舞師樂工們表演的地方。
武禎繼續順著長廊往前走,她若要出宮回豫國公府,應該往旭鳳門那邊,但她卻是一徑往建興門走,過了漢白玉鋪就的寬闊廣場,朝太極宮去了。
帝后遷至大明宮后,大臣們辦公的場所也陸續遷了過去,但并非所有的都搬遷了,有些官署里的資料實在太過龐大,沒法搬動,平日里皇帝用的也不勤,干脆就讓還留在太極宮里,譬如說刑部,有幾個司就還在太極宮中,司里的官吏們自然也在那邊。
那梅家大郎,任刑部司郎中,她想看對方,當然得往太極宮去。
武禎是有名的閑人,沒少在太極宮和大明宮閑逛,基本道路都摸索的清楚,熟門熟路就到了刑部官署附近。不過,她一介閑人,就這么大喇喇的進去,總歸是不太好。而且來時父親和姐姐都殷殷叮囑,讓她務必不能嚇壞人家梅大郎君。
武禎想著,左右瞧了瞧,見附近有個閑置的小宮殿,便一頭扎進了屋里。片刻后,那朱紅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出來的不是武禎,而是一只眼睛橙黃,毛發干凈蓬松的灰黑色貍花貓。貍花貓朝著刺目陽光瞇了瞇眼睛,輕盈的踩著宮殿屋檐,風一般的往刑部官署跑去了。
貍花貓先前出來的宮殿里,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影,只有橫梁上擺著先前武禎穿的那套絳紅色圓領袍,和她那根馬鞭。
刑部幾個小吏正在廊下透氣,眉飛色舞的說起平康坊里的娘子們,見到屋檐上一只貍花貓氣定神閑的一邊走一邊居高臨下打量四處,也沒人多看一眼。
沒人去注意屋檐上走直線的貍花貓,她便慢悠悠的一邊瞄四下風景一邊找人。其實官署這里面,武禎沒來過兩回,不怎么熟悉,如今變成貓樣也不能找個人問問梅家大郎在哪里,只能自己找了。
找人實在不是個輕松活,特別是不知道那梅大郎到底長得什么模樣,武禎在官署里轉悠了好一陣都沒找著人,趴在墻頭休息的時候,忽然聽到了兩個小吏的對話。
“這些怎么辦?”
“送去給梅郎中吧,待他謄抄一份簽了字后存入庫里就結了。”
梅郎中三個字一入耳,武禎頓時就精神了,立刻站起來跟上人。抱著一摞公文的小吏走著走著,忽然瞧見自己身旁的墻上跟著一只貍花貓,頓時眼睛一亮,朝她伸手喚道:“貓兒來~貓兒來~”
武禎嘴邊的幾根長胡須動了動,她變成這個樣子在外行走的時候,總有些喜歡貓的人這樣招手逗她,看來這位也是個喜歡貓兒的。
不過,這位郎君,臉上長著些小斑,活像是把臉埋在芝麻罐里,粘上了一片的芝麻粒……
小吏呼喚著,忽然瞧見那懶洋洋的貍花貓伸爪子一撥,將墻上一小塊碎石撥飛了,直直砸到他腦門上,砸的他哎喲一聲。
芝麻臉小郎君只能望墻興嘆,摸摸腦門繼續往前走了。一邊走他還頻頻回頭,瞧見貍花貓慢騰騰的跟了上來。不過等他走到梅郎中處,再一抬頭,跟了他一路的貍花貓已經不見。
小吏送了公文就走了,武禎沒走,她蹲在一個屋檐上,正對著對面一扇敞開的窗。窗里面有個伏案的身影,就是她要找的梅家大郎。
他穿著一身淺緋色官袍,戴黑紗幞頭,從背影來看,身形挺拔頎長。是的,梅大郎是背對著窗戶的,所以武禎壓根看不到他的正臉。
她蹲著的屋檐還是離對面太遠了,武禎瞧瞧那窗前植著的一棵高大桐樹,唰的跳下屋檐,利落的爬上了那棵距離窗戶很近的桐樹。
桐樹正開著花,這桐花是晚春時節最盛的花,如今也快開到荼蘼了,青石板地上,積了一片白色。武禎躍上樹枝的時候,樹枝上大堆的桐花就如同被風掃過,撲簌簌的又落了一地。
武禎一直往前走,直到枝頭被貍花貓的重量壓得往下墜,而她離窗戶也足夠近了,這才停下,安生的揣著貓爪子待在桐花開滿的枝頭,望著窗戶里那個背影。
在熱烈的春末陽光下,桐花散發出幽渺的香氣,令人無端生出困意。樹上的貍花打了個呵欠,露出一嘴尖尖的小白牙。
垂著尾巴趴在桐花枝頭,武禎瞇著眼睛瞧梅郎君,從他一絲不茍綰著收進黑紗幞頭里的頭發,到他修長的頸項,再到那并不如何寬厚,但足夠挺拔的背,往下是蹀躞帶束緊的腰……嘖,細,這腰不錯啊。樹上的貍花動了動毛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