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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全打起簾子,一臉笑容的引了張并進來,張銘看見異常高大沉默的張并站在門口,心里有股熱流涌過,張了張口,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全是個機靈的小廝,慣會察顏觀色,見張銘坐在那里欲言又止,眼中隱隱有淚光,張并卻一言不發的站著,面色淡然,顯見得父子間十分疏離,忙陪笑對張銘道“爺,少爺在軍營可是個大忙人,小的在軍營這么會兒功夫,十好幾位軍爺來跟少爺稟報軍務,少爺一會兒沒閑著!饒是忙成這樣,還專程跑這么一趟,少爺多孝順您呢!”又回身殷勤擦拭凳子,去抹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請張并坐了,陪笑道“爺,少爺,先喝著茶,小的催催菜去。”看張銘點了點頭,忙一溜煙兒跑出去了。
出了門,張全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并少爺站在那兒跟坐山似的,雖然一句話不說,那種威嚴,卻比國公爺更盛!
“阿并,這幾年,你過的可好?”張銘帶著絲愧疚,不安的問道。對張并他不是不關心,卻只能任由他小時獨自在國公府,長大后又獨自闖蕩,說起來,真是個不稱職的父親。
“死不去,也就活下來了,有甚好不好。”張并緩緩說道,“上回見面,你是要跟我說,國公爺讓我自立門戶,這回,是什么事?”
沒事就不能見你了?父子間一定要有事才能見面?張銘心中苦澀,艱難的開口“阿并,你怎么連聲招呼也不打,直接就把她帶走了?你祖父很是生氣。”程氏已在莊子里關了這些年,還算安分,誰知前些時日阿并調防回京,也不知他是怎么找到的,直接去把程氏接走了。
張并淡淡的道,“兒子帶走娘,天經地義。”
張銘低聲道“阿并,你……你不能認她作娘,她是程家的人。”
張并面色不變,“程家已經變赦,現是普通平民。”
張銘憐惜的看著張并,“阿并,你年紀小不知道輕重,程家雖然遇赦,但程家犯的事實太大,我當初也是不知道,才會……”
“她的賣身契,你家早已還了她,她是自由身了,不是你張家的囚犯。”張并平心靜氣的說道,“她給我看了份婚書,說是你親手寫的?”
半晌,張銘艱難的點了下頭。
“國公爺反感我,就是因為這個吧。”張并平緩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沒有,阿并,你祖父心里是疼愛你的,不過是面上不顯罷了。他向來是這樣,即便對我,也是疾言厲色,一言不合就要打要罵,阿并,他不止是對你兇。”
張并不置可否。張銘又急切的說道“阿并,爹會去求你祖父,許你認祖歸宗。”
張并淡淡道“既然已經自立門戶,還認什么祖,歸什么宗,不必。”
張銘看著兒子淡漠的臉色,十分泄氣,孩子還是年紀小,不知道一個男人沒有家族庇護的難處,罷了,橫豎他這兩年常駐京師,慢慢的開導他吧。“明日休沐,叫上你六叔,咱們爺兒仨好好喝一杯,你六叔可是想你了。”魏國公府最疼阿并的人,恐怕就是老六了。
張并搖頭,“明日不成,明日我要上吉安侯府拜會鐘侯爺。”張銘有些失望,隨即釋然,“鐘侯爺軍中人望頗高,能得他的教誨,于你實為有益。”父子二人一道吃了晚飯,出了茶樓,臨分別,張銘看著比自己高出一頭的兒子,又是歡喜又是心酸,如果他能認祖歸宗該有多好!張銘殷切交待著“阿并,你祖父年紀大了,以后凡事要順著你祖父。”順著你祖父才能認回魏國公府。
張并居高臨下的看著張銘,一字一字緩緩說道“我在千軍萬馬中殺出條血路來,可不是為了凡事順著他。我的事,自己主張,不勞他操心。”
張銘聽他語氣中對魏國公頗有不敬,心中不悅,卻又想到他那句“我在千軍萬馬中殺出條血路來”,這孩子獨自闖蕩,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又不禁心疼起來。
一名身形彪悍的大漢牽過一匹雄壯的駿馬,恭恭敬敬的將馬韁繩遞給張并,張并翻身上馬,兩個侍衛隨侍,疾馳而去。
張銘呆呆站了半晌,張全在旁怯怯的催促著,方滿腹心思的回了公主府。
吉安侯府位于內城繁華地區,因是開國元勛功勞卓著,府邸足足占了大半條街,門庭高大宏闊,府內亭臺樓榭,雕梁畫棟,景色秀麗。
“拜見太夫人。”嫣然、安然、悠然等恭恭敬敬的行下禮去。吉安侯府太夫人季氏坐在上首,挽著圓月髻,髻上插一只水頭極好的白玉簪,華貴的深紫杭綢褙子,端莊威嚴,正用挑剔的眼光打量著行禮如儀的悠然,淡綠色織錦緞衫裙,沒有刺繡,清新干凈,雖然年齡還小,也能看出來生的實在是好,禮節也好,動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優美自然,竟像宮里的嬤嬤教出來的,比她家的三丫頭四丫頭都強不少。
行禮畢,太夫人招手命嫣然和悠然近前,先問了嫣然幾句話,嫣然陪笑答了,又拉著悠然的手細細問多大年紀了,讀什么書,做什么繡活兒,平日做何消譴,悠然一一答了,紅著臉不好意思的承認“不會做繡活兒”,太夫人見她一介庶女,居然不卑不亢,輕緩有度,散朗大方,即使言及尷尬的事情也神情坦然,倒也對她另眼相看,這份氣度是難得的,怪不得魏國公府對她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