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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識(一)
劉參將眼見那箭擦著刺客的身體飛過,一時還有些不敢相信。直到那刺客身形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中,他才摸了摸鼻子,尷尬又失落看向段凌。
段凌還保持著射箭的姿勢,卻是垂了眼,心情似乎也不好。可是很快,男人卻將弓箭奉還,扭頭平靜朝他道:“不料那刺客功夫竟這般了得,沒有幫上忙,真是對不住。”
劉參將連忙擺手:“不會不會,正所謂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段副使的功夫我是一萬個佩服……”
段凌笑著打斷道:“她還沒跑遠,你快些領人去追吧。”
劉參將自是應是。段凌目送他領著一眾士兵離去,這才沉了臉,也縱身躍上屋頂,追著那刺客逃跑的方向而去。
卻說,蘭芷始一出向府,就撞上了京城守備軍。所幸,發現她的幾名士兵身手一般,被她幾個周旋逼退。她躍上屋頂,卻聽聞身側有破空之聲,心中便是一緊,急急扭身!堪堪避過了那支利箭。她朝著箭矢射出的方向看去,便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口氣沒提上來,險些從屋頂上摔下去。
可此情此景,卻容不得她猶豫。眼見圍來的士兵越來越多,蘭芷無法,只得不管不顧逃離。
她的腳步不停,心中卻七上八下:段凌看見她了嗎?
——應該沒看見吧,否則他不會射她一箭。
——但以他的功夫,若是真將她當成了刺客,又怎么可能射不中她?
——會不會有可能……碰巧是他失手了呢?
——這個可能性也太小了吧……
蘭芷一時不知該何去何從。本來她已經想好了,殺了向勁修后,她要立刻去見段凌。帶走杜憐雪的兩個小廝已經被人殺了,可杜憐雪卻還留在向府。蘭芷不清楚任元白的設計,但若能請段凌帶她去向府露上一面,營救杜憐雪定是更容易。可是現下,她卻忽然膽怯了,不敢去段府了。
可除了段府,她還能去哪?新鳳院是不能去的,否則難保不會害任元白置身險境。女兵營更是不能回,司揚一直在旁虎視眈眈。右軍衛本是個好去處,可段凌偏偏在那給她安了五個盯梢,她若此時回去,還不知會惹來多少麻煩……
正在糾結中,卻聽見身后屋頂有瓦片碎裂聲。蘭芷回頭看去,腳步便是一個踉蹌:原來不知何時,段凌竟是追了上來!
蘭芷愈發心亂了。她心知以段凌的輕功,不可能還會踩碎瓦片,那他此時的舉動,只有可能是在暗示她:他知道刺客是她。
于是……段凌的意思,是讓她別再逃了么?可蘭芷莫名不愿被段凌追上。她知道段凌不會害她,可她依舊心里慌,仿佛只要被段凌逮住……就會發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便是這么一晃神的功夫,她竟是又朝前逃了兩條街。
只是很不幸,今夜她的運氣不大好。本來她已經逃離了劉參將的搜查范圍,卻意外又撞進了另一個搜查圈。蘭芷見到街上陸續出現的士兵,方才覺得不對勁,便聽見不遠處一個男聲吼道:“什么人?!”
——被發現了!
仿佛一聲號令,四散的士兵紛紛集中。不過片刻,蘭芷周圍的胡同都傳來了人聲。蘭芷手心出了冷汗。她沒法兩頭兼顧,思量片刻,只得不再避段凌,藏身去了一家茶樓后院。
她始一落地,身邊便也落下了一道人影。段凌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清冷看她,不言不語。蘭芷喘了口氣,將蒙面的黑巾扯下,張了張嘴,艱難喚了聲:“哥……”
段凌面上依舊沒有表情。他默默盯著蘭芷,直至不遠處的街角傳來了腳步聲。蘭芷自是焦急,可面對這樣一言不發的段凌,她也不敢胡亂開口,只是避過他的目光,低垂了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仿佛過了一個時辰那般漫長,段凌終是不辨喜怒道了句:“這邊。”
男人一躍而起,從窗戶跳進了茶樓的空包間。蘭芷連忙跟上。段凌站在窗邊,見她進來,利落關上了窗。然后他行到桌邊,點亮了燭臺。
茶樓外,初時那個大吼的男聲命令道:“就在這附近!給我一家家搜!”
包間并沒有茶水,只有空空的茶壺茶杯。段凌與蘭芷對望,都明白這樣的場面無法瞞過搜查的士兵。可再去喚小二添茶水顯然來不及。樓下已經傳來了嘈雜聲,密集的腳步漸漸分散,奔著各個包間而去。
蘭芷身上還穿著帶血的夜行衣,此時也顧不得其他,火速開始脫衣:這身衣服是實打實的證據,必須首先處理。
段凌也忽然動了。他將佩劍重重放去桌上,又一揮手!桌上的茶壺茶杯便被掃落砸碎在地!男人奪了蘭芷帶血的黑衣扔去地上,又脫下自己的外衫,罩了上去。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外。段凌不再等待,一把扣住蘭芷的手腕,將她甩去了桌上!然后他扯掉自己的腰帶丟去門口,就這么半敞著衣裳,壓在了蘭芷身上。
蘭芷只覺身上一沉,段凌的臉便迅速放大,貼在了她的面前。心跳立時亂了,蘭芷屏住呼吸,僵直身體,一動不敢動。
段凌卻顯然沒有這許多顧慮。男人的手扒住蘭芷的衣領,大力扯了開去!這個動作有些野蠻,蘭芷因此覺得,段凌一定是生氣了。可下一瞬間,包間門被人踢開,段凌的眼直直對上了她的眼。燭光之下,男人的眸子意外冷靜。他的嘴唇微動,朝著蘭芷做了個口型,竟是無聲安撫道:“別怕。”
蘭芷不怕。她只是心慌。段凌的手肘撐在她裸.露的肩膀旁,腰腹緊緊貼著她的腰腹,雙腿強勢擠入她的雙腿。這個姿勢,她被包圍得很徹底,卻也被保護得很周密。男人的氣息打在她的鼻尖,那張俊逸的臉離她不過寸許,蘭芷……避無可避。
——滿屋的士兵算什么?她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樣的段凌。
所幸,士兵們很快將兩人圍了起來。刀劍刷刷出鞘,其中一人厲聲喝道:“京營軍搜查刺客!站起來!”
蘭芷連忙驚嚇狀去推段凌,又將自己衣裳扯回,松松遮住了肩頸。段凌則垂眼片刻,抬起頭,目光森森對上了那士兵。不過轉瞬的功夫,男人身上的氣場就變了。他字字極緩字字壓迫道:“那便去搜查。這么一群人杵在這妨礙我,是何道理?”
那士兵看清他的臉,便是一愣:“……見過段副使。”
段凌深深吸氣,很是克制道:“帶著你的人,速速出去。”
那士兵猶豫片刻,沒有聽從,反而朝旁使了個眼色,便有另一士兵悄聲離開,去搬救兵。段凌看得真切,心知正主沒出來,再催也是無用,便任那士兵在旁告罪拖延。果然不過片刻,便有一五十多歲的參將打扮的人行了進來。
那人哈哈大笑道:“原來是段副使!”他分開士兵行到桌邊,看蘭芷一眼:“段副使好興致,竟是跑來茶樓里與人私會?”聽嗓音熟悉,原來便是初時發現蘭芷之人。
段凌終是微微直起身,卻是冷著張臉道:“鄭參將,你管得也太多了吧。我在什么地方與人親密,還得知會你?”
鄭參將絲毫不生氣,又是三聲大笑:“哈哈哈,抱歉抱歉,老夫老了,竟是忘了年輕時的熱情。”他頓了頓,又道:“只是老夫公務在身,需得查找刺客,還請段副使退后些許,容老夫問這姑娘幾句話。”
段凌面無表情道:“退不了。”
鄭參將笑容略僵:“為何?”
段凌惜字如金:“不方便。”
鄭參將一愣,隨后目光朝著段凌小腹處掃去。可段凌的衣裳半敞,偏偏遮住了關鍵部位,這兩人是不是真不方便,他也看不清。他還正在猶豫,段凌卻猛然扭頭,瞇眼看他:“鄭忠懷,我敬你年老,你卻莫要欺人太甚!”
這話說得不留情面,鄭忠懷臉色便有些不大好看了。他心中暗道,段凌既是說不方便,他若再杵在一旁問話,也定是不被容許。可就這么離開,他卻不甘心。他飛速掃視屋中一圈,目光落在了地上的一堆衣服上。
鄭忠懷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再度開了口:“段副使見諒,是老夫糊涂了。那刺客穿著夜行衣,這位姑娘卻沒穿夜行衣。且容老夫搜查這屋中一番……”
他一邊說著,一邊示意身旁的人去翻看那堆衣衫。果然有士兵上前,躬身就想一探究竟,卻聽段凌重重呼出了口氣。沒人看清他的動作,可下一瞬,那士兵便一聲痛呼,抱著雙腿跪倒在地!
鄭忠懷看著地上的士兵,皺起了眉。他方想再說兩句周旋一番,卻不料段凌的手腕一抖,寶劍一聲鳴響出鞘,劍鋒就比上了他的脖頸!
鄭忠懷緩緩扭頭,對上段凌的眼,竟是從中讀出了殺意。段凌眸中都是欲求不滿的暴躁,幾近咬牙道:“這衣衫下,是她的衣物。鄭忠懷,你領著一群人來攪我的事,圍觀我的女人,這便罷了。現下連她的貼身衣物都不放過……你這是存心與我過不去?”
鄭忠懷盯著男人穩穩握劍的手:“段凌,你想殺我?”
段凌垂眸,竟是一笑道:“不敢。你是參將,是圣上親封的臣子,我怎么可能殺你。”
鄭忠懷心中暗松。卻聽段凌又輕柔道:“但廢你一條胳膊這種事,我卻許是做得出呢。”他將劍鋒轉了個方向,語調愈發和緩:“現下,你出不出去?”
鄭忠懷盯著段凌,半響方抬手,推開了脖頸上的劍。他一聲冷哼:“今夜的事,我自會稟告圣上。段凌……且看你能囂張到幾時!”轉身大步離去。
士兵們也跟著陸續離開。包間里很快只剩下段凌與蘭芷兩人。段凌終是低頭,對上了蘭芷的眼,許久不發一言。
初時劍拔弩張,蘭芷還不覺緊張,可被段凌這般默默盯著,她卻覺得甚有壓力。她想開口說些什么,趕走這一室的古怪氣氛,可腦子卻是空空,絞盡了腦汁,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段凌卻是腦中滿滿。他有許多問題想問蘭芷。他想問她,是不是她殺了向勁修,她為何要去殺向勁修,又是如何達成目的。他想問她是不是有同伙,同伙都是些什么人,她又為何會與他們攪在一起。他想問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還有事情瞞著他,又為何要瞞他……
可許是想要知道的太多,段凌竟是不愿開口了。那些疑問在他腦中過了一遍,便被他扔到一邊,最后只余一句……
——她的唇真好看。
沒有緣由的,段凌忽然想起了蘭芷初到右軍衛那日。彼時山坡上,她那般看著他,美好得讓人心亂。他承認他是想吻她了。可她避開了。于是他如她所愿,壓制了自己的沖動,沒有緊逼。
可是現下呢?段凌低頭,用幾近細致的目光,研究兩人貼合的姿勢。女子躺在他的身下,前所未有的安分乖巧。段凌喉結微動,暗嘆口氣:不怪他,實在是這個姿勢太方便了……
——不親下去,簡直對不起自己今夜操勞的心情。
舊識(二)
蘭芷還在前思后想到底該說些什么,卻見段凌面色和緩帶起了一個笑,然后他沒有猶豫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蘭芷的身體瞬間緊繃。世界突然消失了,只剩下與她相貼的唇,以及那唇上的觸感,微涼,微軟。可是很快,五感又回來了。她開始看清男人的容顏,他俊逸的眉眼,他挺直的鼻梁。她開始聞到男人的氣息,他的衣物上有陽光殘留的氣味,也有宮廷特有的熏香。他的胳膊強勢禁錮她,可他的動作他的身體,卻意外溫柔溫暖。蘭芷覺得……有些缺氧。
段凌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得償所愿讓他的心情迅速平和,但唇齒之間的柔軟卻讓他的身體漸漸躁動。兩種全然不同的感覺混在一起,段凌的手無意識扣緊了蘭芷的后腦,感覺自己有些失控。
可理智與沖動斗爭了片刻,段凌還是決定不操之過急。他貪戀地含著那唇瓣最后摩挲,然后雙手堅定用力,將自己從蘭芷身上推離。
空氣忽然流動了。蘭芷大力喘了幾口氣,緊張看段凌。她似乎是被段凌占了便宜,可她卻絲毫沒有追究之意。她腦中只是在想:他親她了,這是不責怪今夜她的所為嗎?接下來,他會不會要求她與他相好?可她還對他有所欺瞞,若是此時與他相好,豈不是在利用他的感情?
…………
四目相對間,段凌終是動了。他的手掌輕緩撫上蘭芷的頭頂:“殺向勁修?”男人的聲音還帶著些意猶未盡的沙啞,卻是低聲道:“阿芷可真有膽氣。”
聽到這話,蘭芷方才放松了身體。段凌并沒有提及相好一事,這讓她暗松口氣。她開口坦白道:“哥,對不住,我騙了你。我不是永山的獵戶,也不曾見過我的生身父親。我自小在中原國長大,我的養父,是中原國的太子少傅……”
她將自己的身世與來浩天城的始末一番講述。過往的諸多悲歡離合,都變成了此刻不假思索的平鋪直敘。唯獨提到任元白時,蘭芷有了片刻猶豫:若她告訴段凌任元白還活著,并且就在這浩天城里,段凌定是會生出興趣。屆時他若查探一二,發現了任元白的秘密……那她豈不是害了她的弟弟?
親情在上,蘭芷終是選擇了隱瞞,只道弟弟也死在了屠城中。段凌安靜聽畢,拾了她的手握住,輕聲細語道:“那今夜與你合謀的刺客,都是什么人?”
他握住蘭芷的手有些用力,可眼瞼卻是微垂,那目光輕飄飄不著力,虛虛定在她的手指尖上。這個姿態這個語調,蘭芷從中讀出了懷疑與憂心。她想了想,心知京城守備軍出動一場,不可能查探不出一點端倪,而段凌也遲早會聽到消息,索性主動告知道:“那些人是中原國的細作,我來浩天城后,因緣際會與他們相識,達成了合作協議。”她知曉段凌的擔憂,遂又補充了句:“但我并不是他們的同伙,我只是想殺向勁修而已。”
段凌的手終是微松。男人抬眸,直直望入她的眼:“現下向勁修已經死了,你們的合作是不是會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