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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可曾有······齊人之心?”
很微妙的話題,很微妙的氣氛。
賈敏問出這句話之后壓根兒就不敢抬頭了,更不敢看賈赦,只一個勁兒地擺弄著衣角,半晌沒聽到兄長的任何回答,偷偷抬眼一看,賈赦面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心中不由一慌:“哥哥,敏兒,敏兒沒有別的意思。”
賈赦依舊不說話,賈敏心中越發忐忑,只覺得因著兄長的沉默,這亭子里的氣氛都凝重得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敏兒只是······只是想······聽說·······”
平時見了王妃貴婦們都是落落大方、從從容容,就是碰到不友好的世家小姐們聯手針對也敢一個個反諷回去的賈敏對著自家兄長嚴肅的目光,很難得地——說不出話來了。
兄妹倆在一種讓人覺得無比漫長的沉默中對視了一會兒,從賈敏問出那個問題開始就沒說過話的人終于有動作了——他轉過頭去,肩膀很可疑地隨之微微聳動起來。
賈敏先是疑惑,隨即了悟,氣得都站起來了:“哥哥!”
“噗——哈哈哈!”
賈敏不喊還好,一喊,賈赦頓時就忍不住了,他不過嚇唬賈敏一下,結果她居然真上當了!
神情那么小心翼翼像是做了錯事的賈敏,多久沒見到了啊?
故意逗弄妹妹的不良哥哥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打哪里摸出了一把折扇,刷拉一聲打開來,只不過那笑彎了的眼睛就是扇子也遮不住的。
“哥哥,你,敏兒特意來找你商量事情的,你卻這般故意捉弄人!”沉重的氣氛一掃而空,賈敏不依地跺了一下腳,不知道是不是氣的,白玉一般的面龐上也多了一抹嫣紅,正如明珠生暈,俏麗可人,先前看到的蒼白倒是不翼而飛了。
見再笑下去面皮薄的小姑娘就真的要惱了,賈赦忙將扇子一收,面色一變,神情一正,立刻又是那個正正經經威嚴無比的一家之主了:“妹妹莫要著急,哥哥在這里呢,有什么事情只管和哥哥說。”
放到平時絕對是很嚴肅很正經的話語配上賈大將軍勾起的唇角和眼睛里還未完全褪去的笑意,卻是怎么聽都有一種調侃的味兒在里面。
賈敏看著這樣的兄長,思緒突然不受控制地飛回了很多年以前,那是她還很小的時候,有一次看見父親賈代善在榻上小憩,于是一時興起讓丫鬟給她掐了瓶子里的花朵想插到賈代善發上。
賈代善明明是醒過來了的,卻閉著眼睛由著她鬧,最后坐起來的時候看著自己頭上掉下來的那些花朵花瓣也只是笑著說:“敏兒都認得這些是什么花么?”
最后賈代善教她辨認的都有哪些花賈敏已經記不得了,記得的只有父親當時明朗的笑容,那種笑容她似乎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賈代善臉上看見,而說來也是奇怪,明明是那么小的時候的事情了,她卻一直都記得。
賈赦剛剛的笑容倒是和記憶里的賈代善的笑容有七八分相似,可惜,物是人非,賈代善已經去了好幾年了,而賈赦那種笑在他和張嫻她們相處的時候倒是能經常看到。
從某種意義上說,賈赦比他父親幸運多了。
“妹妹在想什么?”賈赦的聲音從耳邊飄來。
“在想哥哥和嫂子的事情。”賈敏下意識地回答,然后猛地回過神來,小臉頓時一陣作燒——她她她,她居然說出來了!
賈敏往賈赦面上看去,正想解釋,看到的卻是兄長了然中帶著小小揶揄的眼神:“妹妹是在為將來擔心么?”
賈敏張了張嘴,到嘴的話還是咽了回去,只回了一個小小的“嗯”。
賈赦瞥見她耳朵尖兒都紅透了,也不點破:“那么妹妹對于將來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賈敏沉默了一會兒,將祖母說過的、張嫻說過的話在心里過了一遍,最后卻是想到了另一個人,猶豫道:“也說不上什么打算,敏兒覺得,也不過‘順其自然、隨遇而安’而已。”
定親之前太夫人就對她說過,林家人口簡單,林家老夫人看著是個好相處的,賈敏只需如同孝敬她那樣孝敬林老夫人就好,雖說自古婆媳難相處,可是哪有人心不是肉長的呢?林如海看著是個好的,日后榮華富貴不在話下,比那些空有家世卻游手好閑坐吃山空的浪蕩子弟強多了,好好相處就行;至于林家那些當初逼迫林如海母子的遠親族人,若是遇上,大可以拿出賈家嫡女的氣勢壓回去,不必害怕。
不過若是只是這樣,賈敏作為賈家嬌生慣養的嫡出姑娘是不會說出“隨遇而安”四字的,真正讓她有了這種想法的,是林如海中了探花的事。
未來姑爺中了探花,鯉魚躍龍門,是件好事啊,怎么看起來好像反而成壞事了呢?
原來林如海中了探花之后,太夫人是又喜又憂,喜的是自己沒看錯人沒耽誤孫女兒的終身,憂的卻是擔心林家就此起來之后會看不起賈家底蘊不足給賈敏氣受了。
本來嘛,太夫人能把孫女許給林家,一是林家人口少,沒有那么多的長輩看著,賈敏不必像那些嫁入大家族的新媳婦那樣,公公婆婆太公公太婆婆一層層地服侍上去;二來林家正是低谷的時候,林如海前途又是不可限量,賈敏嫁過去共患難幾年,不愁林如海對賈敏不好;三來林家家風好,和這樣的人家結親對家族也是好事。可以說,要是不是林家如此,就算頭上有肅王府這把利劍懸著,太夫人也不會同意林家的求親。
現在林如海中了探花,可以說是錦上添花,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卻是讓太夫人提了心——富易交貴易妻,古來有之,林如海頭上又是只有一個長輩看著,等林老夫人去了,林如海少年得志加上沒有長輩約束,要真做出什么荒唐事來也有可能,到時候自己的敏兒受了委屈怎么辦?
不得不說,老人家越是年紀大了越是愛操心甚至瞎操心,哪怕這還是連影子都沒有的事情,太夫人還是想了好幾天,夜里睡覺也睡不大安穩,甚至還做了個林如海位極人臣之后將賈敏休棄另娶嬌娘的荒唐夢,醒來就喊著賈敏的名字大半夜的要去看孫女,身邊的嬤嬤好勸歹勸才勸下。
只見過一面——那一面還是隔著屏風看的——的林如海和撫養她長大的太夫人之間自然是太夫人的想法更能影響到賈敏,賈敏從太夫人身邊的老嬤嬤那里知道這件事之后,既感動又頗覺哭笑不得,卻也認真想了想——以林賈兩家的地位,就是她再遇人不淑,休妻什么的也不可能,負心薄幸倒是有可能,同是讀書人,若是林如海像寧國府那邊的敬大哥那樣還好,若是像當年差點帶回一個瘦馬差點氣死賈代善的賈政——
賈敏覺得,雖然這可能不大,但是要是將來林如海真的變成第二個賈政的話,那她還是學當年的祖母那般,“眼不見心不煩”吧。
至于像她大哥大嫂那樣的和諧美滿姻緣,賈敏固然想要,卻是不大敢希冀的,只怕到頭來終是一場空,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抱希望。婚姻者,結兩姓之好也,互相扶持、相敬如賓,也該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