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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角度來說,陳璃確實資質絕佳。
兩人一路說著話,往山下慢步而行。
逐漸接近了河邊。初冬的風吹過水面,帶著濕潤的涼意。
秦諾隨意擇了一條空閑的小船登上,裴翎緊隨其后。
船上有一個看守的老船夫,被一行人驚動,站起身來,藍耳立刻帶上侍衛上前,取出銀兩聲明租賃。
雪白的銀兩入手,老船夫大喜過望,爽快地下了船。
其他侍衛都留在岸邊,只藍耳一人登上船尾,長長的竹竿在岸邊礁石上一點,小船便駛入河道。
秦諾和裴翎站在船頭上。
月涼如水,遙望著滿天星河,秦諾情不自禁回想起當初自己和這人在船上的兩次會談。
可以說,當年的兩次見面,改變了自己的人生,還有這個天下的命運。
耳邊傳來裴翎的聲音:“皇上今日出門,連陳長安都沒有帶。”
“他們一路也辛苦了,好好歇息一段時日。朕有將軍保駕護航,天下誰能傷得。”
“皇上就這樣信賴臣嗎?”裴翎露出一個近乎嘲諷的笑容,“在知曉臣曾經背棄情深意重之人之后。”
這個話題,似乎有些危險呢。
秦諾轉頭望著他,滿含笑意:“為什么不信賴呢?在朕陷落北地,孤立無援的時候,將軍都沒有放棄朕。”
他陷落北地,一路艱險,只要稍有不慎,就會喪生異國他鄉。若裴翎想要謀奪天下,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只要通過賀蘭縝的身份,將自己流落在外的消息傳出去,就可以借刀殺人了。那時候皇脈傳承斷絕,而他手握大權,戰功赫赫,一切順勢而為,不必多言。
在這樣巨大的誘惑面前,他還是放棄了。
“朕相信,將軍的心中有一桿秤,在這桿秤上,朕,還有天下蒼生,應該有一個還算重要的位置吧。”
這說法還是陳玹之前跟他提起的,人的心中都有一桿秤,什么重要,什么更加重要,取舍之間,總能稱量一番。
“皇上……”裴翎眼神復雜。
“對這個天下來說,對億萬黎民百姓來說,朕相信,沒有人能比朕干得更好。”秦諾自信滿滿地說道。
這樣說好像有些厚臉皮,不過也不管了。他凝視著裴翎:“就算將軍也不能比。不過將軍可能是僅次于朕的人了,所以朕才會以天下相托啊。”
清澈的月光映照著少年皇帝的眼睛,仿佛兩顆明亮的星辰,讓一切都無所遁形。
最后一句話讓裴翎眼神驟然收緊:“皇上……什么時候知道的?”
“知曉將軍的不臣之心嗎?”秦諾直爽地將那個禁忌的詞語說了出來,神態安然,仿佛是在閑話今晚烤魚的味道。
對裴翎一言難盡的表情,秦諾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大概是出征之前不久吧,宇文徹那家伙,在刑部的拷問下,為了給自己脫罪,講出了一件事。他這十幾年搜掠南陳,積攢了巨額的金珠財寶,隱藏在一處山澗之下,如今原意將財寶獻出,只為換取一條活路。”
“刑部秘密稟報給朕,朕同意饒他一命,只流放全族。”
“然而他招供的地點,朕派了潛鱗司的人去打撈,卻只撈出了幾個破損木箱子,潛鱗司的人勘察四周,發現有搬運打撈的痕跡。應該就在最近,有人將這筆財寶打撈走了。”
“朕一開始以為,肯定是南陳的手筆。而且根據探馬稟報,南陳的十幾條大船確實曾經在那附近停泊了一夜。”
“但之后,潛鱗司的人仔細計算南陳水師前往建鄴救援的前進速度,不可能挾帶巨額的金銀還能以那么快的速度接應陳玹,逃離建鄴。就算他們一開始撈上了金銀,也應該在半路上扔了下去。”
“之后朕安排船只一路搜尋,都沒有找到痕跡。那么,應該是在他們之后,另外有勢力去將那筆金子取走了。”
“能無聲無息取走如此巨量的金銀,而不驚動四周的百姓,可不是等閑勢力能辦到的……”秦諾含笑盯著裴翎。
“皇上聰慧。”裴翎苦笑。
“是陳璃在離開之后給你留了線索,透露了這筆藏金吧。對他來說,反正南陳用不上了,反倒不如送你做人情。”
“將軍性情簡樸,不好奢靡,并非看重錢財之人。收下這筆藏金,便是因為有可能今后的大計需要吧。”
小船在黝黑的河面上一路游走,天地皆暗,宛如一片孤零零的樹葉,浮動在一片空虛的深淵之中。船上那一盞燈火飄搖著,整個天地間只剩下了這一點微弱的光芒,在夜風的摧殘下明滅不定。
秦諾平淡地將這種驚悚恐怖的內幕說了出來,仿佛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一趟出門跟隨的都是裴翎的親信。
心情一片平靜,是因為他對眼前這個人全然的信賴。
他知曉他的野心。
裴翎這樣的人,才華橫溢,身居高位,又被帝王所猜忌,偏偏他還與秦氏皇族有滅門之仇。不肖想那個位置簡直對不起他這么多年來的一路奮斗啊。
但他更知曉他的底線和氣度。他縱然有野心,卻不是陳玹那種偏執瘋狂的人,總有自己的原則。他是梟雄,也是君子,不會為了野心干出毫無底線的行為來。
“皇上還真是……”
裴翎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形容眼前之人了。這樣禁忌的話題,任何君王都視之為洪水猛獸,眼前的皇帝卻一片坦然。
秦諾確實很坦然,因為一切說的都發自本心。
裴翎遙望著深不可測的黑暗,幽幽開口道:“那么,之前跟臣提起的那句話。”
“是說離京出征之前的那一句嗎?”秦諾平靜地反問,“將軍認為是朕的試探嗎?當然是真心實意的。”
京城之外,寒風之中,出征在即的年輕皇帝在他耳邊低聲說著:“若朕無法回來,這天下,請將軍自取之。”
明明是輕聲細語,每每回想起來,卻振聾發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