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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溫暖的問候,多么親昵的語氣,即便如此,埃里克仍舊感覺不到哪怕多一點點的在意——無論是對神父先生還是在克莉絲汀面前兢兢業業扮演音樂天使的“西德尼.托蘭”。后者甚至還生疏地稱呼著某人隨口編造的姓氏。
埃里克珍重地摩挲著信紙,想起少女不久前說過的話:“我覺得她們對待死亡的態度過于軟弱與鄭重了。”那時候埃里克一心沉浸于少女無心的撩撥之中,理所當然忽略了那一瞬間的寒意;直到此刻再次憶起,才猛然驚覺那漫不經心的語氣之下暗藏何等砭骨的薄涼——比卡洛塔更甚。至少,那位虛榮的紅發女高音還知曉自己的冷漠,而蜜蘿對此甚至毫無知覺,或者早已習以為常。
倘若死亡都不足以令你鄭重對待,那么不為分別而軟弱也是理所應當的。埃里克想,并且愈發感到一種難耐的焦躁。
永遠不為別離而軟弱,是否也意味著我無論如何都難以令你留戀……我,留戀現在?
從波斯到小亞細亞,從小亞細亞到蘇丹,再從蘇丹到這歌劇院宏偉的地下宮殿,埃里克曾留一處處匠心獨運的建筑與機關,包括以無數人痛苦的死亡為養料,為取悅蘇丹王妃而建造,精妙絕倫的酷刑室;而那些政治謀殺也絕不低調,取悅波斯國王的同時與那些建筑令人驚駭的巧思一同成為他不得不一次次顛沛逃亡的決定性因素……總之,這個生來就因異于常人的丑陋面貌被世俗的歡愉拒之門外的孩子幾乎別無選擇地成長為了最高明的獵手——狩獵最頂尖的權勢與庸人們的性命;倘若將那位蘇丹王妃虛浮的歡笑也算在內,那么異性的歡心也勉強可算得手過了。
但他仍對蜜蘿束手無策。
埃里克從未如此缺乏耐心,但也從未如此克制——最初不過是懾于黑發少女艷光逼人的容貌;而現在,他愈是將黑發少女看得清楚,愈是不敢輕舉妄動。
誰都相信最猛烈的愛火能夠融化包裹心靈的堅冰,使丑陋涅槃,生出追逐美的羽翼,但有誰能追上那一瞬輕拂耳畔的柔風呢?何況,蜜蘿看上去比風更加難以靠近——微風拂過耳畔尚能留下可供追逐的軌跡,蜜蘿的存在卻縹緲如霧,他心靈的荒原便在這霧里沉浮,不知不覺欲念叢生如林——蜜蘿似乎懶于躲避,而他縱然愿將這副殘軀燃燒殆盡,也不敢任火舌輕舔佳人的發鬢,生恐一不留神,這薄霧便消散在他可怖的火焰里了。
蜜蘿并不知道自己情感充沛的藝術家朋友就那些信件產生了怎樣深遠的聯想。在她眼里,自己對一位又一位古怪任性的朋友們已經是難得的好脾氣——要知道,除了對學齡以下的幼崽,“包容”可是資源匱乏、競爭激烈的末世人人生字典里絕對的稀罕詞。
何況,她甚至毫不吝嗇地與他們分享自制的食物!這要是在資源匱乏到連她這類能馴養返祖生物,供給基地幾百號人衣食原料的珍稀能力新人類都日常饑一頓飽一頓的末世,就算是殺父仇人被這么款待幾天,都能轉頭叫爸爸!
至于死亡或分離?在危機四伏的末世,有誰不是命如草芥?出征前還在討論“新生喪尸政權合法性”的同伴,鎩羽而歸時隊友們連尸體都搶不回來又不是什么新鮮事。就更別提遇到大規模的外敵時,整個基地一起逃亡,千辛萬苦找到新的落腳地,整個基地人類十不存一的倒霉事情。每到那時候,蜜蘿作為能力珍稀的新人類,從開辟修整臨時避難所到興建地下基地,忙到幾天幾夜連軸轉才是正常狀態(也因此,她非常看不慣埃里克明明條件允許依舊作息不規律到近乎自殘的壞習慣),后來剛穿越時空時,神經也很是緊繃了一段時間……
總之,從末世到十九世紀末期的巴黎,蜜蘿依舊沒養成惦記不在眼前的朋友的好習慣——雖然埃里克不得而知,但他能得黑發少女兩句漫不經心的惦念,實則已是難得的例外。
因此,蜜蘿用新鮮出爐的糕點裝滿籃子,就理直氣壯地拿著從克莉絲汀處復刻的黃銅鑰匙串打開了化妝室的大門——大約是教學內容不同(蜜蘿雖然也聽話地保持著基本的練聲,興致來了還會同“西德尼”合唱一曲,但學習內容畢竟已經以演奏樂器為主;而克莉絲汀依舊專注地錘煉歌喉),埃里克將分配給兩人的教學時間完全錯開——克莉絲汀通常在每天的凌晨一點到三點半接受教導,而蜜蘿擁有埃里克除此之外的所有時間。
黑發少女對此表示滿意。畢竟,在蜜蘿看來,自己雖然晚于克莉絲汀同西德尼相識,但她與西德尼之間良師益友的關系無疑比他與克莉絲汀依靠“音樂天使”這種虛無縹緲的宗教幻象小心維持的關系來得更加密切牢靠。
“西德尼,你今天還是堅持不享用我的小蛋糕么?”相比克莉絲汀每回躡手躡腳潛進化妝室的舉動,蜜蘿在得到藝術家朋友“劇院盡在掌握之中”的承諾過后,就沒有哪次不是聲音比人先到,這也是蜜蘿為數不多能夠讓埃里克感到欣慰的舉動之一。
可惜,在末世養成的潛行習慣也被完整地帶到了這里——不管心情多么飛揚,黑發少女永遠落地無聲,她開口前,埃里克絕不會聽到一星半點輕快的足音。得說幸好蜜蘿馴養返祖生物的能力注定她親自出外勤的機會不多,否則埃里克說不準第一眼就會被悄無聲息杵到化妝室落地鏡前的黑發少女嚇一大跳。
“當然不,蜜蘿。”埃里克目不轉睛地盯著黑發少女那只眼熟的籃子,通過隱約傳來的香味和上方白布鼓起的弧度猜測這次又是麥香手撕包配五種以上的果醬。
“別這么固執,我的朋友,這可是埃里克難得感興趣的甜點——你們方方面面都挺相似,說不定你也會喜歡?為了配合你的口味,我可是特意備齊了所有常用的果醬。”蜜蘿笑瞇瞇地舉起籃子,目光已經瞄準埃里克此前為她提供樂器的地方(沒辦法,誰叫某人對練手的樂器品質也要求不低),“試一試吧,這會讓我的學習熱情更加高漲。”
你們方方面面都挺相似……蜜蘿一句話再次令埃里克陷入微妙的沉默——他原以為除了音樂藝術上情不自禁的共通性之外(當然,他從沒指望蜜蘿會發現這個)自己的偽裝相當完美,比如強忍口水拒絕黑發少女的投喂。
蜜蘿:藝術家不都是差不多的古怪任性還害羞嗎?
說實話,少女的手藝雖然說得上不錯,作為時常沉浸于譜曲中的冒牌神父,埃里克不過把那些造型可愛的小玩意兒當做維持生存的必需品,至多是大腦疲憊時的一種調劑,即使那是出自心愛的姑娘之手……但當他作為劇院的神秘主人與蜜蘿相處,為了不暴露身份刻意拒絕投喂時,才知道自己的舌頭和身體居然已經不知不覺被少女的各種加餐慣壞——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