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子時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堂離此處并不遠,至少埃里克抱著蜜蘿走進那片燈火通明之地時,兩條手臂只是剛巧開始微微顫抖。“蜜蘿,我們到了。”他說,額上幾縷參差的棕發沾了汗水而色澤略深,但并沒有主動放下少女的意思。
蜜蘿輕輕一掙,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并且立即沒好氣地瞪了這個傻子一眼——她只想要與情人更多的肌膚相貼,可沒想第一次做客就給主人留下個肌肉拉傷之類的慘痛記憶。尤其是,這家主人還是她怒極之時也沒舍得真動手報復的,迷人的小星辰。
蜜蘿為埃里克培育的花海還未豐收,但這里依舊是一片以許多鮮花點綴而成的廳堂——這讓蜜蘿不滿地橫了背約的埃里克一眼。那些花兒全都被亮銀色的絲帶細細捆扎在花莖中央,一束束擺在一些東方風情的花籃里。花瓣略修長,半含半露的花蕊在廳堂各處過分明亮的燈光下有些像清純的百合花,但顏色清一色是近乎純黑的墨紫或墨藍,花莖上為肖自然情境留下的幾片殘葉散發出淡淡的麝香氣息。
蜜蘿目光在廳堂里那些精致的壁毯、花瓶,燭臺和家具上流連了許久,終于肯落到那些不祥的花朵身上,但也只是近乎輕蔑地一瞥,以至于埃里克又是遺憾又是慶幸她再次對那些暗指自身心跡的花語毫無所覺。但就在他準備假裝那只是尋常的裝飾而向蜜蘿提議由他引導去換身衣服時,忽然聽到少女莫名凝重的聲音:“天使的號角?”
“如果我沒記錯,曼陀羅在你們這里應當沒有黑色。那么,你原本想要告訴我什么?被傷害的堅韌瘡痍的心靈?不可預知的黑暗?死亡和顛沛流離的愛?無間的愛和復仇?甚至……生的不歸之路?”埃里克本以為少女的神色定然又是戲謔的,然而下一刻,他驚訝地看到那雙黝黑的眼眸里竟滿溢悔愧與真誠的歉意——初時不過淺淺一層,但她每憶及一種花語,這歉意便濃重幾分;到最后,因其過分深厚,甚至近于凝重。
“我很抱歉……”忽然湊近他耳邊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柔軟馴服,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其中居然隱隱帶出一點兒脆弱的顫栗——這正是愛情所賦予她的心靈的震顫。
事實上,雖然埃里克并不知曉,但蜜蘿原本對這些靠染色取巧的花朵的確不屑一顧,只是她隨后再看這些不祥的裝飾之時就同時被一種溫熱的感懷與巨大的恐慌擊中——感懷于那星辰在自覺瀕臨絕境時仍不忘對自己吐露的愛與渴盼,而恐懼那顆星辰就此在她懷中隕落;或是那珍貴的愛在某一刻永遠消逝,而兩顆心之間從此只剩無盡凄寒與酷烈的仇恨。
倘若你自以為此前對我難抑的愛與渴盼是罪,那么我也早已罪無可恕了。蜜蘿在心頭默想。盡管理智很快意識到這可怕的嫌隙已過去,但她仍不能完全放心。
你必須盡力補救!她又對自己說。也幸好,對于此舉,來自末世的少女心中并沒有所謂過剩的尊嚴或任何頑固的教條阻礙。
“我很抱歉,埃里克,”蜜蘿于是慎重地開口,她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果斷把頭砸進情人并不豐腴的肩窩;于是埃里克聽到少女略模糊的聲音從耳后傳來,“我很抱歉,因我雖已預料這將耗費你的生命,卻仍想永久占據你;為此,我甚至一再違背長輩的教導,褻瀆你以為崇高的藝術……當然,最令我痛悔者,莫過于令你陷入如此絕望之境……”
蜜蘿嚴肅起來的時候總是學不會太過迂回高深的修辭。因此,她的抱歉天然就比埃里克,比絕大多數人少一層留給自己遮羞布;自然,落入聽者耳中也平添許多震動。
埃里克只想嘆息。他實在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樣的感受,但終歸是……不太糟糕的吧?畢竟,雖然蜜蘿猜測的方向一如既往偏到了天外,但她偏偏那么敏銳地抓住了他布置此處時的心情——那時他表面并未停止爭取,但內心幾乎早已認定自己不可能重獲蜜蘿的愛與溫情;因此,盡管他盡力把此處布置成了蜜蘿喜歡的華麗纖巧風格,卻忍不住又將散落各處的曼陀羅花染成深色,令這不祥的花兒散落各處,懷著最后的奢望向蜜蘿隱晦袒露自己那顆在絕望與惶恐輪流煎熬的心靈。
埃里克沒有說謊,他那顆心靈無論卑微與否都已完全地獻給了蜜蘿。為之欣喜,為之柔軟,為之生出重重渴盼;亦為之悲傷,為之癲狂,為之淪落絕望之境……埃里克承認,他曾向自己的姑娘乞求圣潔的愛與溫情,甚至計劃禁錮她自由的靈魂;至少也要以己身作祭,但求在她羽翼上留一道經久不去的傷痕……
當然,現在他已得赦免。但埃里克知道,他從前在無盡的流浪中,高高在上掌控大多數人的命運,收割權勢與生命已十分熟練,匍匐在異性裙下乞求歡心也不算困難;但他從未奢求過來自得到蜜蘿的歉意,無論是在他作為自己思想的罪囚之時,還是他僥幸獲得來自情人的赦免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