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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虞,但那艘還算結實的小帆船可就沒人顧得上了。
“我們去看看哪里有航船能求救吧。”風暴過后,蜜蘿對上埃里克一言難盡的眼神,不由尷尬地撓頭。不過說起來,因為蜜蘿種種心血來潮,兩人這些年旅游時出過的各種意外著實不少。因此,二十四孝好丈夫埃里克也不過嘆息一聲,就由著妻子展開翅膀,帶著自己落在了一艘航船附近的水域,然后作為可憐的落難者順利被人救上了航船。
這艘船叫做作弗吉尼亞號,常年來往于歐美,嗯,一百年后的歐美之間。夫婦倆發現這一點的時候,蜜蘿因為有過一次經驗并不是特別驚慌;而埃里克,只要蜜蘿還在身邊,他覺得自己也沒什么必要驚慌。
埃里克冷靜地說服那位年紀不輕的史密斯船長,得到了在三等艙奏樂表演以還債的機會。當然,他得遮住面容,而蜜蘿則正好相反,被老船長安排到了頭等艙——后者最是了解,似她這樣的美人兒,哪怕只是站在鋼琴前不動,也能吸引上流社會那些風流男人的眼光。
但在他們走馬上任之前,頭等艙的鋼琴先被一個男孩占據了。
那孩子才五六歲大小,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廉價衣服,戴著一頂灰黑色的小帽子;他膝蓋以上的部分有一半擱在相對兒童而言還算寬敞的凳面上,兩截短短的小腿則漫不經心地懸空晃蕩著,巴掌大小的臉蛋上還不知道在哪里蹭了幾道難看的灰印子——與這富麗堂皇的廳堂,以及他眼前那架輪廓優美的鋼琴全不相符。
但沒人在意——所有人都沉浸在他彈奏出的那首輕松歡快的小調里,而埃里克盯著他在琴鍵上靈巧跳躍的手指,一時癡迷。蜜蘿聽見一位臉上敷著厚厚一層妝粉的婦人向史密斯船長詢問他的名字,然后得到一個近乎浪漫的答案——1990。
他們后來得知1990是船上一位鍋爐工收養的孩子,全名是“丹尼.布德曼T.D.萊蒙1990”,據說中間名來自把他遺棄在頭等艙的鋼琴上的身份未名的生身父母。
“那孩子真像你。”登上輪船的第一晚,他們在被窩里不約而同地開口,而后同樣默契地做了決定。
是的,從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他倆就已意識到,1990的性情與天賦就像是自己兩人的結合與升華。而且他們隨后了解到,這孩子沒有戶口或護照——夫婦倆相信他就是這場奇遇恩賜的禮物。
但1990還有位在船上做鍋爐工的養父,于是埃里克只好遺憾地把他當做又一位徒弟教導。唯一的好消息,這小家伙一點兒也不害怕老師怪異的面容——每當那雙充滿靈氣的金棕色眼睛愉悅地向他們看去,總有種把夫婦倆心都融化的魔力。
“你們有孩子嗎?”與埃里克四手聯彈的間隙,他漫不經心地問道。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卻稍稍沉下臉色,帶點不可思議地低聲叱罵:“這可不行,你們遲早會被關進孤兒院的。”
在之前的日子里,夫婦倆差不多已經見識過他那位難得識字的鍋爐工養父對他進行了多么奇怪的教育,此時也并不試圖同他爭辯。蜜蘿甚至輕巧地擠到琴凳上坐下,黑漆漆的眼眸帶了一點點引誘的神情:“是啊,那你能在我們被關進孤兒院之前當我們的孩子嗎?”
“如果孤兒院的人來抓你們,我可以暫時為你們作證,我是你們的孩子。”1990偏著頭想了想,愉快地回答,幾縷金棕色的頭發從帽子邊緣活潑地探出一點兒茬頭,“他們之前來抓史密斯船長時,我也是那么說的。”
他說的是夫婦倆上船前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兩人后來才知道,那時候是史密斯船長去信陸地上的孤兒院,試圖送走1990,卻又臨時反悔,謊稱那是自己的子侄。這是十分可行的策略,因為與大多數移民不同,生長于船上的1990天然有種海洋般浪漫不羈的性情,不動不開口時甚至顯得高貴優雅,即便穿著鍋爐工的舊衣改制而成的衣服也像是個落難的王子。
1990與生俱來的對于音樂的靈性在埃里克第一次試圖教他些什么時就已展露無遺;埃里克為此想法子弄到足夠的錢財后仍執著地隨這艘幾千人的船來來回回。但他不再試圖教導1990樂理或者更為具體的技法,而只是拉著蜜蘿一起,用他們在船上所能找到的一切樂器在1990身邊演奏,試圖將更廣袤的音樂藝術灌進1990天才的腦海里——然后縱容地看他令頭等艙的旅客們沉浸在各種不算優雅的曲調中忘乎所以,或者在三等艙盡情地彈些獨特的,絕不符合任何時期作曲規律的奇特曲調。
相比之下,蜜蘿更珍愛這孩子自由不羈的靈魂。她在輪船遭遇暴風雨時帶他悄悄解下固定鋼琴的輪扣,最初是蜜蘿將小男孩緊緊抱在懷里,待他年長些便是兩人緊緊地擠在琴凳上,隨鋼琴飄移的節奏彈些隨性的曲調。
“真麻煩,沒有你帶領的時候,我總是不小心撞破船上的玻璃或者別的什么東西。”1990這樣說的時候,差點兒又被史密斯船長罰去艙底鏟煤,以賠償自己任性造成的損失。而蜜蘿揉了揉少年人由金棕色漸漸向淺棕色轉變的頭發,笑著承諾下個暴雨天再帶他去琴凳上玩耍。
為了保護這珍貴的自在,他們就像艙底所有的工人那樣,幾乎不糾正他對陸地種種奇怪的誤解——但有兩點例外。一點是,“媽媽”不是某匹馬的名字,而另一點是,陸地上沒有吃人的大鯊魚。
“1990!”蜜蘿習慣性用自己認為最浪漫的部分稱呼他時,應聲的人已從不到埃里克腰高的小男孩長成了一位高高瘦瘦的青年人,擁有深棕色的短直發和眼眸——他仍像小時候那樣自由自在地在艙底“嗚嗚”作響的鍋爐和鋼琴旁嬉戲,這相對常人而言略顯跳脫乃至怪誕的作風卻幾乎完全消滅了他幼年時隱隱顯露的貴族氣質。
“我之前彈得還不錯嗎?”1990快活地問,絕口不提那位專程上船與他比試,卻又慘敗而去的爵士樂名人。而蜜蘿理所當然地點頭,并不覺得有任何不對。
“你沒忘記吧——你前天輸給我了,今天就得跟我們去島上玩玩。”她趾高氣昂的模樣絲毫不像是一位年近四十的婦人。事實上,相對新人類漫長的壽命而言,四十歲與二十歲的變化本就與舊人類二十歲到二十四歲相差仿佛。倒是埃里克,今年五十有余的他鬢角已經隱隱泛起斑白了。
“我沒忘,夫人!”1990臭著臉回答,頓了頓,又心虛地補充了一句,“你向我保證,島上沒有鯊魚。”其實這時候,他那位鍋爐工養父已經去世有幾年了,而1990也早就了解“鯊魚”這物種的真實情況,甚至不是第一次陪蜜蘿夫婦登島游玩——但這一切并未改善他對陸地,或者說一切望不到盡